凡煙小說

第 5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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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心切,許是回東北老家探親了。再不然,她還有不少族親在南方一帶,邀她做客避亂,一敘鄉情。路上波折,通訊延誤也是常事,秦小姐無需擔心,你人既已在上海,總能等到她回來的。”

秦水凝正要追問,韓聽竺的手下走了進來,似乎有話要說,秦水凝本應告辭,卻不肯起身,執意要再問韓聽竺幾句。韓聽竺也沒趕她,脧了手下一眼,那手下便開口了。

“許家二小姐投河自盡了。”

秦水凝立馬扭頭看向那個稟告的手下,先韓聽竺一步開口,問道:“許稚芙?”

手下看了她一眼,點頭。

韓聽竺的語氣有些冷漠:“前陣子張家跟我借人,我借了,人也帶回來了,死活便與我弘社無關。”他起身要走,又跟秦水凝說,“想必秦小姐一定好奇發生了什麽,我還有事,不多留你,讓他給你說罷。”

秦水凝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許稚芙嫁入張家後始終與江樓月保持來往,兩人蓄謀私奔,於半月前行動,還真跑出了上海。張家帶人在嘉興車站把她們抓到,發生爭執,混亂之中許稚芙滾下臺階,流掉了不足月的孩子。

回到上海後,江樓月失蹤,於昨夜遇害。許稚芙大抵就在見過秦水凝後看到報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張府。她在蘇州河畔看了最後一次日落,天色剛暗霓虹未亮之際,懷著一潭死水的心毅然投河。

秦水凝終於回到了秦記,盛夏已盡。

民國二十八年秋初,秦記裁縫鋪重新開門營業,賓客如雲。

秦記會一直開著。

番外:暗房春秋

戰火爆發之前,謝婉君還在因事煩心,一則渡口突然封鎖,她無法前去香港,甚至連電報都不能保證順利到達,只能爽約。二則,東北早該派人過來,若是肯發慈悲,她還能拿到一張兄長的近照,可人卻遲遲沒來,她備好的一箱大黃魚送不出手。

持續數月的轟炸將一切都打散了。

當她在昏暗悶堵的防空洞中躲避空襲時,那種慌亂的氛圍下,嬰兒的啼哭聲分外清晰,母親的嗚咽壓抑在哭聲中,她的心情卻分外的平靜,恍惚間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可又能確定自己是活著的,大抵更像魂魄離體之感——她在給秦水凝寄去的書信上如是寫道。

一切已成定局後,她得以重見天日,常帶到防空洞中的本子寫滿了崎嶇的字,她再也沒打開看過。

戰後經濟恢覆運作,局勢重新洗牌,殘酷的現實令謝婉君意識到,原來眼下才是最煎熬的階段,而迎接她的第一份大禮就是從韓壽亭那兒接手的那批西藥,她本來打算為了秦水凝直接送到紅星印刷廠的。

這批貨來得太晚了些,或許又不晚,因為此時的上海太短缺這種物資了。

新上任的關長獅子大開口,不厭其煩地重申這批貨的重要和敏感,聲稱需要打點的關系太多,甚至打算將貨扣下,雖然他開出的價錢已經遠遠超出這批貨的價格了。

秦水凝發來電報專程提醒此事,可那件事並未能將謝婉君擊垮,她還是將貨保了下來,又藏了數月,才低調送往紅星印刷廠,未留名姓。

韓壽亭給她留下的麻煩,她用自斷一臂的代價解決,又將自己偽裝成完人,最終在黑暗的生意場上徹底隕滅,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為結識關系,謝婉君又開始赴飯局,仿佛回到剛來上海的那兩年,回憶起來盡是痛苦的,秦水凝耗費心血讓她長回去的十斤肉又快速地掉沒了,酒桌上的男人不免用當日黃金大戲院外的鬧劇揶揄謝婉君,追問她是否真有此事,言辭不堪入耳,她也一一忍下。

那時覺得,即便是再重來一遍艱辛的打拼,只要能保住家當,便是值得的。

可惜經此一戰,人人變得自私利己,攀附上新關系的人斷不可能分一杯羹給她謝婉君,她一步步被逼進死路。

同樣面臨危機的還有許世蕖。

那天是許稚芙成婚,張家還肯認這門親事,或許稱得上仁至義盡四字,可到了金錢利益上,還是不留情面地吞並了許世蕖開遍上海的一半分店。

當晚匯中飯店的宴會廳內熱鬧已散,除了負責灑掃的侍應生,只剩謝婉君和許世蕖,他們各喝各的,都是悶酒,煙氣交雜在一起,像是醞釀著無聲的炮彈,指不定何時便轟然爆炸。

次日,許世蕖約了謝婉君吃飯,飯後兩人去了黃金大戲院,聽的是《樊江關》。

照理說正事應該放在飯桌上說,許世蕖卻拖到了戲院,包廂內只有他們兩個,話都不多,過於冷清了些。

吵鬧的鑼鼓聲中,她卻能聽得清許世蕖的聲音,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戒盒,並未打開,謝婉君知道裏面裝著什麽。

他到底將那個雪天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他們都沒了當初的意氣風發,而許世蕖想要與她結合的原因也從錦上添花變成了相擁取暖。

他許下承諾,分外真摯,謝婉君並非不信,而是不願。

她看著臺上粉墨登場的角兒,婉拒他:“許先生,我是在等人的。”

許世蕖不在意:“我並非不準你心中有人。”

謝婉君淡笑,她那張臉已經沒什麽肉了,化著濃艷的妝,好似裹著枯骨,幽幽開口:“可人的心就像面鏡子,不必照就知道裝著誰,我若是答應你了,便是將這面鏡子給砸碎了,你叫我今後如何看待自己?”

許世蕖知她心意堅決,還是忍不住嘆道:“婉君,你獨自撐不住的。”

“我如今已要一無所有,只剩下這條命,還會怕什麽?”她看著臺上的樊梨花和薛金蓮一對姑嫂,還有心思和許世蕖打趣,“我和稚芙註定做不了姑嫂,枉費你今日專程選這出戲的心思了。”

許世蕖落下戒盒,羞憤離席。

次日謝婉君讓黃媽親自跑了趟許公館,物歸原主。

那時她其實已經累了,家中的兩個女傭已被遣散,她本想讓黃媽也走,黃媽寧願少收一半酬勞,面含老淚地說不放心她,又說答應了秦水凝照顧她,是不肯走的。

她背著黃媽忍住淚水,到底將人留下了,她即將無路可退,是真心打算前去香港與秦水凝團聚,換一個新的地方生活,她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可她掛念著一件事沒有得到回音,東北平靜得猶如死水,她托了韓聽竺幫忙打探消息,還順便將家裏那個北平的廚子送他了,也算給人了一條生路,謝公館只剩她與黃媽作伴。

後來嚴先生攜嚴太太回了上海,嚴先生為日方供職,那時的經濟秩序都是靠官商勾結壟斷的,經嚴太太從中牽線搭橋,嚴先生選擇了謝婉君達成合作,算是拉了謝婉君一把。她以為重燃了希望,殊不知到頭來只是一場作弄。

生意剛有些起色,謝婉君深知嚴先生未必長久可靠,一門心思撲在賺錢上,倒也最後風光了一陣,自然惹人眼紅。

坊間謠言甚囂塵上,交際圈子裏也傳她是愛國企業家,那本該是份殊榮,可在當時的上海,只會為她招致禍端。

嚴先生或許也有過將她當做棄子的心思,可他先一步遭人暗殺,死在了海軍俱樂部,謝婉君的靠山倒了,經歷喪夫之痛的嚴太太反要靠她安慰。

她邀了嚴太太到謝公館休養,勸說嚴太太離開上海北上投奔娘家,嚴太太知她自顧不暇、艱難維計,待了半月便悄然離開了,還給謝婉君留了筆錢,雖遠遠解不了水火,心意卻是可貴的,只是謝婉君再沒收到過她的消息,滿目動蕩的山河,人如草芥,一個人的消失總是悄無聲息的。

幸虧她早有防備,嚴先生在時,她接手了糧貿,搖身一變也算成了個正經商人,不必再像過去那樣四處謀求。可也正因糧貿緊要,想要分一杯羹的人不勝枚舉,謝公館從未那般熱絡過,關乎她暗中抗日的傳言似乎都平息了。

這種時候她一個人是支撐不住的,既然一定要找個同盟,她還是會選許世蕖。

陳萬良先一步找上了門。

謝婉君知道他早晚要來,且勢在必得,其實如果陳萬良給她施壓,她未必會拒絕,拋開陳萬良私德不修,用許世蕖說的在商言商四字來看,陳萬良是個好選擇,更不必說他這個人一向圓滑,這種一點臉面和良心都不要的人,在戰後的上海混得簡直叫個風生水起。

她只是沒想到陳萬良會用秦水凝的事情要挾她。

政府撤到內地,上海特工站的重要文件皆被焚毀,陳萬良趁亂從中拿走了一箱膠卷,專程洗出一張送給謝婉君。當時她已經一年沒有見過秦水凝,一度後悔沒與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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