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還沒來得及弄清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便聽到身後傳來甄箏的呼喚，她回頭看了一眼，對方笑著朝她招手的模樣即便隔得這麽遠，依然能清晰地一眼就能夠捕捉到。而當她回頭看向身旁僅隔三步遠的人時，再次體會到一種超越距離的阻隔生生地橫亙在兩人面前。

白露心裏一空，一股說不出的失落湧上心頭，連甄箏什麽時候走到她身旁她都不知道。

“小姐？”甄箏見小姐站在那裏垂著頭，若有所思的模樣看起來和平時不大一樣，她剛想開口問問怎麽了，便見小姐猛地擡頭，慌張地四下張望。

“小姐你在找什麽？”小姐慌亂的眼神裏不見平時的半分冷靜，她左右張望後，深受打擊一般緩緩低下頭，幽暗地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眼底落下的一層陰影莫名地惹人心疼。甄箏終於意識到不對，還沒靠近去，便見小姐再次擡起頭來，此刻平靜的臉上不見方才的一絲慌亂。

白露轉頭，見甄箏一臉擔心的看著她，有著不解地凝眉，“在看什麽？”她眼神迷茫，似乎對剛才才發生的事毫不知情。

甄箏盯著白露反覆看了幾眼後，確定小姐再沒什麽異樣後，才想起她前來找小姐要說的事。

“小姐，你不是要研究戲曲嗎，我把我以前的學習資料全都整理出來了，放在你桌上了。”甄箏見白露眼神恢覆了清明，心想剛才的那一幕果然是她的錯覺，她就說小姐怎會露出那麽讓人失落的表情，那模樣仿似心愛之物被人生生奪走了一般。

白露雙眼一綻，灰敗的臉色驟然被點亮。

“走，上去看看。”說著，擡步徑直朝大廳走去，身後緊跟著的甄箏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夜色漸深，風裹著微微的寒氣撲面而來，她搖著頭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小跑兩步跟上了白露，一同回到古宅大廳。

“來，把這個喝了。”王媽從廚房裏端出一個托盤，朝迎面而來的白露和甄箏直招呼，“這是冰糖雪梨，天氣幹燥，喝點這個清肺潤喉。”

見甄箏還楞在那裏，王媽又催了一句，“還不快過來，我燉了很多，大家都喝點。”

白露心裏惦記著樓上的資料，端起碗速度很快地就解決了，她擱下空碗，頭也沒擡徑直朝二樓趕去。身後王媽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還第一次見她這麽風風火火的…”

甄箏聽到了，持碗的手微微一頓，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她也有些詫異，小姐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尤其是晚飯過後就明顯不一樣了。

王媽收回目光，回頭見甄箏正收拾著空碗，連忙搶了過來，“你上去陪小姐吧，這些我來收。”

甄箏一聽王媽這麽說，起先還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王媽低著頭，滿臉心事的模樣，似乎還在為小姐的事擔心，當下便勸慰道，“我上去陪小姐，有什麽情況馬上跟王媽匯報。”

王媽見此，皺著的眉頭終於松了下來，她沖甄箏點了點頭，示意對方趕緊上去。

“哎，小甄，”王媽又開口叫住對方，“你等會兒下來，記得把這些多的拿去給其他傭人喝了。”

“好的。”甄箏飛快地應了一聲，便上樓去了。

甄箏來到書房，並沒有看到白露，當下便疑惑了，咦？小姐去哪兒了？書房就巴掌大的地方，小姐若不在這裏，又會去哪裏呢？甄箏想了想，連忙轉身朝門外走去，卻不想正碰上走進來的白露。

“小姐你去哪兒了？”甄箏穩住身形，後退了兩步站在一旁，給白露讓開了道兒。

白露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我去拿這個了。”

甄箏定睛一看，一下子對白露手裏的小玩意兒好奇起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精巧的東西。

“小姐這是什麽？”奶白色物什的色澤瑩潤透亮，扇子一樣的外形上似乎還雕刻著什麽圖案。

白露見她直勾勾地盯著那玩意兒，索性把扇子遞給她，讓她好好瞧瞧，“這個應該是把骨扇，取白玉裏最罕見的玉骨雕刻的，不過這麽完整的骨玉我也還是第一次看見。”

骨扇長二十公分左右，扇葉總共有七片，每一片都完整無缺，上面精細的鏤空圖案並沒有使其產生半點瑕疵，罕見的戈壁風景圖，更是讓扇子增添了不少異域風情，可見造就這寶貝的人不僅有一顆玲玲剔透的心，還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

甄箏看著看著雙眼驀地一亮，她拿起扇子湊近白露跟前，“小姐你看這裏！”

在緊挨著的兩片扇葉的銜接處，一根金色的絲線隱隱發亮。

白露盯著那根極細但看起來異常堅韌的金絲，目光漸漸幽暗，“這根線應該是傳說中的‘龍筋’，斬不斷，燒不爛，韌性千年不變。”白露覺得手中的寶貝一時間無比沈重，托著的雙手都有些隱隱顫抖。

“龍筋？！”甄箏大吃一驚，“這個是龍身上的，話說這世上真的存在龍？”

白露盯著手裏的骨扇，眼裏的光忽明忽暗，“龍筋只是一種形象的比喻。”說著目光一定，她轉頭看著對方意味深長地反問了一句，“那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見對方楞著不回答，白露收回目光淡笑道，“其實龍和鬼是一個意思，它們的有無只是取決於人們的思想，人們認為它們有，它們便存在，認為它們沒有，它們便消失。”

信則有，不信則無。

甄箏聽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地表情，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心有餘悸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的存在龍呢！”

白露聞言挑眉看她，“為何有龍會讓你感到害怕？”

“如果存在龍，那也就是說哪咤大鬧東海把龍王三太子的龍筋給抽了的神話故事有可能是真的嘍？”甄箏說的煞有介事，眼裏的神色不覺惶恐起來，“要真是那樣，這龍筋會不會就是那三太子的？”她露出一個細思極恐的表情，逗得白露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白露看著她那搞怪的模樣，好笑地連連搖頭，“你會不會想的有點遠。”說著目光掃了一眼桌面，立刻吩咐了一句，“去把柳永的那首《歸朝歡》給我找出來。”

甄箏不解，“小姐找這個做什麽？”不是對戲曲感興趣嗎，怎麽突然又扯到宋詞了？

白露拋給她一個讓你找就找哪兒來那麽多廢話的眼神，甄箏低頭俏皮地吐了下舌頭，便埋著頭找了起來。

半天她才從一堆古籍中找出了一本宋詞抄錄，從外形上看那本書已經非常破舊了，昏黃陳舊的書頁仿佛經歷了無數個年頭。這本舊書與這一堆封面精美又有特色的書籍很不一樣，初看時甄箏並未放在心上，瞟一眼就飛快掠過了，回頭才猛然發現這正是她要找的書。

她小心地翻開破舊的封皮，找到那首小姐需要的《歸朝歡》，驀地發現這首詞的下方似乎標示了一些註解，似乎是哪個人品讀後留下的感想，而且那些黑色的毛筆字有些覆雜，甄箏不懂繁體字，一時看得頭昏眼花。更有甚者那字裏行間還透著一股之乎者也的古文腔，簡直要了她的命。

所以在白露問她找著沒，她頭也沒擡連忙將書遞給了白露。

“怎麽是…”白露盯著手裏的書，眉頭不自覺地擰在一起，她擡頭看了一眼甄箏，見對方正拿起一本書看的津津有味，頓了一秒，緩緩咽下心中的疑問，轉而投向手裏書籍的目光，深沈地仿佛化不開的濃霧。

整個書房一時間陷入了沈靜，偶爾有翻頁的聲音淺淺響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白露倏地擡頭，清冷地目光轉向一旁，靜靜地落定在墻壁上的戲服，艷麗的戲服在燈光下折射出五彩般的光輝，它們的周圍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朦朧間，每一件戲服仿佛被註入了生命，它們漸漸鼓脹起來，扭動著不太靈活的肢體，像是一個個從墻上扣出的皮影兒，在光影的交錯下古怪地舞動著。

白露直覺整個人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漩渦，洶湧的渦流將她瘋狂地席卷著，她感覺整個人在收到猛烈的撞擊後，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的好像飄到了天上…

“小姐？小姐？”突然出現的呼喚叫白露猛地清醒過來，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時，墻上的戲服靜靜地立在那裏，似乎從未挪動過。

甄箏見小姐揉著眼眶一臉疲憊的樣子，於是建議道，“小姐，要不今天就到這裏吧，已經很晚了，早點睡吧。”

白露擰了擰眉心，朝她點點頭，“嗯，你先去吧，我把這個收一下馬上就去休息。”

甄箏離開的身影明顯地頓了一下，還是不放心，轉過身來白露身邊，“小姐我還是幫你整理吧，這樣…”白露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甄箏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仍是不見任何動彈，前一秒還與她說話的人，後一秒就倒在了桌上。甄箏意識到不對，聲音不覺高了幾分，“小姐？小姐？”

這回不論她怎麽大聲喊叫，白露仿似沈睡了過去，始終不見醒來，甄箏連忙轉身朝門外跑去，她咚咚咚地跑到一樓，邊跑邊喊，“王媽？王媽？”整個人慌亂間聲音不覺變了調。

“怎麽了？”宮策剛從外邊回來，心想這麽晚了白露她們一定早就睡了，卻不想一進門就見這小姑娘在宅子裏咋咋呼呼的喊叫著，看模樣應該是出什麽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信則有，不信則無。不是在宣揚迷信，指的是一種類似信仰的東西，很多東西都是虛的，只存在於人們的思想中，人們想起或記得它們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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