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你不是生來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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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心是被窗外雨滴落在鐵皮上的聲音吵醒的。

那一聲聲“砰砰”的響,像是某種刺耳的鼓點,讓從被窩裏鉆出來的俞心頭疼欲裂。

床簾圈畫出了一片黑影,俞心就在這宛如入夜一般的場景下,揉了揉臉頰。

……幾點了?

他的手機在桌上充電,沒有拿上來。

俞心遲鈍的大腦運轉了一下,讓他回憶起了今天後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電瓶車是在裏宿舍樓大概還有五百多米的地方沒電的。他獨自一人,冒雨走了這一段距離後,才回到了寢室。

回去之後他將手機放在桌上充電,自己則是進衛生間洗澡。冒著蒸汽的熱水讓他凍得有些僵硬麻木的身子稍稍恢覆了一點知覺。

洗完澡,他拎著臟衣服來到陽臺上。在將衣服扔到洗衣機裏的時候,忽然從鏡子裏發現,他的手肘上有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淤青。

啊。

大概就是摔跤的時候留下的吧。

雖然沒有那麽冷了,但俞心的大腦還是不太清醒,整個人暈暈沈沈的,飯都沒吃,就直接爬上床睡覺去了。

一閉眼,一睜眼,然後就是現在。

縮在床上,俞心茫然地眨了眨眼。他還有些犯困,身上的每一處神經都在叫囂著酸疼。

原本他還想再賴一會床,但也許是因為睡得太久,他有些想去衛生間。於是,也只能忍著困意從床上爬了起來。

下床的時候,他看到窗外依舊陰沈的天色。雨絲細細密密地落著,一點停下來的跡象都沒有。

這樣和上午毫無二致的狀態,讓他對時間無從判斷了起來。

俞心走向桌前,拿起手機長按鎖屏鍵。可這往常都能過讓手機重新開機的動作,此刻卻變得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他又不信邪地按了好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好吧。

俞心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裏的想法是“它總算是壞了”,還是“它終於是壞了”。

反正,這部老舊的手機,此時此刻已經是徹底的罷工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這一刻,俞心本就不太高漲的心情,又添了了一個低落的理由。

其實也不能說是某一件事直接地將他的心情變成這樣的。那些細小的、亂七八糟的事情的集合,一點點地將他的狀態塗抹成了天空那樣的灰黑色。

雖然他現在並不知道是幾點鐘,但卻一點看時間的欲望也沒有。他將手機擱回桌面,折回了陽臺。

對著洗手臺上的鏡子,俞心看到了一張有些憔悴的臉。

可能是因為睡得太久,俞心的眼睛還有點腫。他的兩頰上沒什麽血色,嘴唇也是沒氣色的蒼白,還有幾道不明顯的、幹裂的口子。

他沒有笑,眼角耷拉著,面無表情。

俞心擡起手肘,發現除了淤青,還有一兩道血痕。也許是在地面上擦傷的。

膝蓋關節處走起路來,也是隱隱作痛。俞心估計,膝蓋上也受了傷。但就和懶得看時間一樣,他也懶得擡起腿來看一看到底傷到了什麽程度。

反正都是受傷了。

在乎受傷到什麽程度,也沒有什麽意義。

俞心其實有些意識到了自己情緒的不對勁。他好像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又什麽也不想做。

林非軼會找他嗎?

他也只是簡單地、淡淡地想。

其實理智告訴他應該找林非軼好好地聊聊,聊林非軼和李一卿的事情,聊今天李一卿說的話,也許還需要聊些別的。

可是俞心卻並沒有這麽做。

他的手機壞了,其實可以打開電腦給林非軼發消息報平安。很簡單的一件事,可他就是沒有做。

鬼使神差的,沒有做。

以至於他現在都不知道,林非軼到底有沒有找過他。

站在鏡子前,俞心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口渴。他走到桌前,拎了拎熱水瓶,發現它有些過分。

已經喝完了吧。

俞心盤算著拿起它,向著門外走去,準備接點熱水喝。他拿著校園卡,拎著水壺,將寢室門推開——

砰!

好像撞到了什麽東西。

俞心一楞。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有些疲憊,又夾雜著些不易察覺的欣喜意味。

“心心,”林非軼說,“你終於肯見我了。”

俞心嚇得手一松,差點把熱水瓶掉到地上。

“你……你……”他的話都說得有些不利索了,“你不是……”

他看到了靠在門邊的林非軼。

林非軼還穿著一身當伴郎的西裝,腳上也是一雙黑色的、一塵不染的皮鞋。他的頭發好像也上了發膠,弄得十分正式,只有幾縷也許是因為時間太長了沒固定好而微微耷拉下來。

怎麽回事?

他怎麽會來?

“你怎麽過來了?”俞心結巴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語言系統,趕忙讓林非軼進門,“你今天……今天不是婚禮嗎,怎麽突然就……”

“結束了才回來的。”林非軼原本是靠著門框的,聽到俞心的話後,才直起身來。

不知道是不是俞心的錯覺,他總感覺林非軼似乎有些不穩地踉蹌了一下。

林非軼的聲音落在他的耳朵裏,好像有些疲憊的啞,“心心,現在下午五點了。”

五點了?

俞心楞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看時間,但突然又反應過來,自己的手機似乎徹底報廢了。

“我……我手機壞了。中午淋了點雨,回來就睡到了現在。”俞心有些蒼白地解釋道,“抱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找我啊?”

肯定有事啊。

話一出口,俞心就想要唾棄自己。如果沒事,會下著雨跑到宿舍門口來等自己嗎?

俞心有些罪惡感,林非軼到底等了多久了?

如果他提前發消息,林非軼是不是就不會這麽可憐地站在門口等自己了?

他的心跳得轟隆隆。那些有的沒的的、亂七八糟的想法像洩洪似的占據了他的大腦,讓他一下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等了多久了?

他為什麽來?難道是因為自己沒回消息嗎?

“沒關系。”林非軼舔了下嘴唇。

他的臉色也說不上好看,這種不好看並非心情不好,更多的似乎是累。他的眼尾有些耷拉,平時看上去冷淡淩厲的面龐此刻都少了些攻擊性。

看起來有些可憐。

俞心這才發現他的嘴唇已經幹裂了,趕忙慌張地說道:“要,要不給你倒杯水……”

“沒事。”林非軼卻打斷了俞心的話,眼睛一擡,陡然多了些神采,直勾勾地看著俞心。

他黑沈沈的雙眸,讓俞心一陣心慌。

而後,就在這樣的眼神註視下,林非軼開口道:“心心,李一卿今天,都跟你說什麽了?”

李一卿?

俞心的記憶一下子回溯到了上午那個悶熱的樓梯間裏,李一卿居高臨下地和他“談談”的時候。

林非軼怎麽突然知道這件事了?

是誰告訴了林非軼?在他睡著的這五個小時裏,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俞心茫然,下意識地呆呆開口:“他……他找我說了一些你家裏的事情。他說……你的那位姐姐,之前的……”

有的詞語實在是不太好講出來。於是,俞心頓了頓,撇開眼神後,才用一種稍微委婉一點的說法表達道:“之前的未婚夫,取向有些問題。因為這個原因……才會突然和另一個人舉辦婚禮的。”

他別的什麽也沒說。

他覺得林非軼應該是知道的。

俞心的心跳速度還沒有慢下來。在覆雜難辨的心情中,似乎有一點點奇怪的東西,悄悄地穿過了環繞在他腦海裏久久不散的陰郁黑暗,輕盈地跳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看著林非軼,而後,直直地和林非軼的眼神相對。

林非軼的雙眸黑沈,那其中湧動著的情緒,讓俞心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可林非軼卻並不想如他的願,目光緊緊地追著俞心,不想讓他在這一刻選擇逃避。

“心心。”他的語氣有些沈。

“你相信他說的嗎?”

林非軼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裏回響,他沒等俞心回答,繼續說道:“或者……我直白一點。”他盯著俞心,“你相信他說的,我們家裏的人會因此討厭同性戀,從而討厭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反對我們在一起嗎?”

相信嗎?

這一記隱隱有預料到的直球讓俞心有些懵然地暈眩。

“不,不相信。”他搖了搖頭。

就算李一卿說得天花亂墜,鋪墊得合情合理,他的第一反應,都是相信林非軼曾經說過的“我和李一卿不熟”。

他不是那種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的人。

而林非軼除外。

雖然心情覆雜,膽怯和無助糾纏在一起,讓他的思緒完全無法理順。但有一個事實,是俞心一直堅定著的。

他相信林非軼。

他一直都相信著林非軼。

那是種莫名的信任感。俞心也不知道從何而來。但在那一刻,李一卿說出那些和林非軼曾經說過的、完全不相符的內容時,第一時間湧進腦海的,就是——“李一卿在騙我”。

他下意識的、一點也沒有思考過林非軼說假話的可能性。

一點都沒有。

俞心從未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林非軼在自己的心中,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位。

不可或缺,無條件地信任。

一點也不講道理。

可就是俞心明白這一切,明白自己為什麽在失控、在墜落的時候,那種迷茫和脫軌的無力感卻讓他感到害怕。

他頭一回這麽自私又壞心眼地沒有聯系林非軼。

也不知道是在想得到一個什麽結果,還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林非軼的嘴角卻是露出了一點笑容。

他好像有些如釋重負,又好像帶著點被相信的愉悅感。

但俞心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孤註一擲的意味。

“本來想再等等的。”他的聲音有些沈,“但今天一直沒有收到你的消息,又聽說李一卿對你說了那些話……我就忍不住了。”

他擡眼望著俞心。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一向都不是會退縮的人。

“早就告訴過你的,”他說,“我喜歡你。”

“我從初中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喜歡男生,但一直沒有碰到一個能讓我心動的人。”

“但在認識你之後,我卻覺得一切都剛剛好。”

“我想參與你以後的生活,我想你的生命裏能夠有我這一個人的存在。我不想看到你難過,看到你患得患失,看到你傷心。”

“我的家人不會反對這些,李一卿都是在胡扯。那些他說的東西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問題,心心,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我想和你一起面對未來那些,確定的,或者是不確定的事情。不論是美好的,還是令人痛苦的東西。”

“和你一起。”

林非軼呼出了一口氣。

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了旁邊寢室裏傳來的、細微的嘈雜聲響,連成一片,仿佛將他們隔絕在了一個異度空間。

俞心原本偏開了眼神,一直盯著寢室地面年頭已久的瓷磚。但在林非軼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俞心卻終於擡起了眼,與他相對。

林非軼的眼眸一如既往的黑且亮。

像夜空一樣沈沈的、一眼望不到底,但又浮著微微的光,像星星。

俞心的手無意識地發著抖。

他的心跳更加快速,幾乎沖出身體。

一點也不講道理。

可他應該答應嗎?

他能答應嗎?

俞心一向不是一個樂觀的人,他思慮甚重,時常會從一件小事,考慮到過去,考慮到未來,考慮到很多細枝末節的問題。

比如說現在,他和林非軼之間,其實考慮的,早就不只是自己和聞宇生那段失敗的感情了。

更不可能是李一卿剛剛胡扯的幾句話。

家庭,友誼,生活。

影響著性格,經歷,未來。

俞心清楚地明白。

和林非軼相識的這段時間,是俞心為數不多的、快樂的時光。

林非軼就是他的星星。

他太過閃耀,像光一樣,讓他乏善可陳的生活開始變得美好。

可正因為太過美好,俞心才會更害怕踏入一個新的階段。

因為新的階段意味著新的一切,新的生活,新的挑戰,也許也會是新的矛盾。

他因此多愁善感,變得心事重重。

雨點砸亂了他的心跳,讓他的思緒也隨著心跳一起,一會偏向一個方向,一會偏向另一個方向。

他想起鬼屋裏牽著的手心的溫度。

又想起方才潑灑下來的雨幕之中,自己獨自一人的身影,和透徹冰涼的溫度。

他被扯進了感情的漩渦,拉扯墜落。終點不知道是光明的未來,還是另一段沒有盡頭的黑暗。

如果永遠不伸出手,那就永遠什麽都不會擁有。

沒有擁有,也就不會失去。

不會傷害別人,也不會被傷害。

俞心和林非軼兩相對視著。

只剩雨聲,只剩心跳。

理智假模假式地為他設置了重重關卡,告訴他,你站在了懸崖邊上,底下是一片黑暗,未來是荊棘遍布。

可俞心卻想,不是啊。

他不是這樣的啊。

他不是站在懸崖上,而是站在萬米高空。面前是陽光,不是陰沈灰暗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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