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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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工期已至,火銃如期交工。

雖正值槐序時節,齊亓將那桿銃握在手中,掌心所觸及的卻是陌生的冷意。

不似以往見到自己所設計的榫卯器成品研制出時的喜悅,此刻他心底只是無波無瀾,手中的火銃也好似有千斤沈重。

齊亓緘默無言地審度著手中冰冷的鐵器,一時百感錯縛。

一切,從此刻起,方才拉開序幕。

將來要走的路,即便是荊棘塞途也好,日暮途遠也罷,從即刻起便再無回頭路可走。

“孩子,先來試試,”王斷金將一段寸長的實心竹節和一包硝石粉末遞給他,“我這手頭兒沒有現成的子窠,且先用這個暫代吧。”

“好。”

拉開銃管後的膛口,正準備將沾了硝石粉的竹節塞填進去,齊亓忽然停住手,覆身對喬珩說道:“玊之,你先時所設想過的彈藥是怎樣一種形制?”

“給我吧,亭硯。”

喬珩上前接過他手中的竹節,拔出所佩短刀,利落地將一端修去部分,又將另一端竹心挖去,填入硝石,“矛頭尖銳,更易擊破盾防,充填火藥便是我先前所說的‘定型’,擊錘與之撞擊時可產生爆燃,采用這種形制或許可使其火力更為悖熾。”

他所思獨到,所言又鞭辟入裏,加之手上的動作頗為熟稔,王斷金對此倍感驚異,道:“這位公子……可也是榫卯師?”

“並非,只因我的夫人鐘愛這類新奇榫卯,這亦是他的信仰,我既敬愛他,便會終生愛他所愛。”喬珩笑著回答道,一句愛其所愛,終其一生,更勝許多地久天長的承諾。

此番回應,似穹石起涵澹,洶湧澎湃。

齊亓赤耳垂眸,將火銃裝填好,“不怕前輩您笑話,晚輩還想著待到將來四海太平之時,設立學舍,將自己畢生所識傾囊相授。”

王斷金欣慰的笑了,隨後側身拭了拭微微濡濕的眼角,道:“好!真好……”

數十年如一日的“庸碌”,他幾乎就快要忘卻了自己年歲尚輕時曾堅守過的信念——革新推陳,一條窮極一生仍未走完的路,而在途中又永失了太多太多的同行人……

即便這是一條尚未見光明的路,也終會有人為此振臂高呼,無畏求索。

“孩子,就朝那面墻打。”

齊亓屏氣懾息,端起火銃抵在肩頭,向著王斷金所指的方向扣下了銃栓。

嘭——

隨著一聲震耳的聲響,一縷青煙自銃口滾出,那節實心竹制成的子窠深深地嵌入院墻,只露出一截被硝石燒灼的焦黑的尾端。

火銃發動時的巨大沖力,震的齊亓端銃的左臂不斷發麻,手指稍稍脫力,他盯著院墻上冒出的絲縷硝煙,顧不得肩胛傳來的痛楚,道:“成了……”

“亭硯!”喬珩忙接過他手中燙熱的火銃,輕揉那只輕微顫抖的手,道:“手怎麽樣?疼不疼?”

“成功了……玊之……我們、我們成功了!”

回到臥房掀開襟口,齊亓肩頭被銃托抵過的地方已是青紫一片。

喬珩斂眉盯著那片淤傷,眉目間微帶怒意,道:“傷成這樣,那銃還得改!”

沈著臉從白瓷藥盒中沾取出些藥膏敷塗在他肩頭,手上的動作卻是無比輕柔的。

見他這副模樣,齊亓支起身子,軟聲軟氣道:“我的好玊之,這是在同一桿銃置氣麽?”

“……”

確是置氣,因由無他,全然是為了自己沒能及時發覺銃托的沖力問題。

他半晌不語,齊亓伸手扯著他的衣袖,左右搖晃幾下,道:“不回話,嗯……那便是在同我置氣……”

喬珩當即洩氣般輕聲嘆氣,擒住他那只亂晃地手著力捏了下,柔聲道:“莫要亂動,肩上的傷不疼了。”

“疼,但也不及玊之心疼。”齊亓一向面皮薄,道出這話時自然又是從耳尖一路紅到了脖頸,喬珩緊跟著心尖一顫,“……都是從哪學來的。”

既已開了頭,再繼續下去便也不是什麽難事,他的指尖在喬珩掌心輕撓,“心之所及,便說了。”

“傻瓜……”

撂下藥盒,將齊亓壓回被褥間,覆又輕吻了他的額頭,“亭硯,先歇息會兒吧,待你休息好,一同看看那銃托該如何調試。”

“嗯。”

經過一番調試,火銃強大的沖力缺陷得以改善,子窠也由竹節改用了鉛鑄,內裏填充則是選用了碳末、鐵渣和硝石。

齊亓也在一次次的嘗試中,漸漸摸索出如何駕馭這樣一桿“冷血殺器”。

火銃雖不及弓箭的射距,但具有更為輕便且威力強勁的優勢,即便只采用尋常的硝石作為原料,其殺傷力仍是不可估量的。

當務之急是趁著邊境局勢尚緩和之際,將火銃推行至軍中,而齊猛便是此舉的突破口。

八月暑仲。

齊亓站在侯府門前已有兩個時辰,薄汗早已浸濕了裏衣,眼前朱紅的大門仍緊閉著。

一連十六日,他每日都會帶著火銃前去求見齊猛,而每次都不出意外的吃了閉門羹。

“這位公子,我們侯爺說了不見客,”起初幾日,府中的管事還會向齊猛稟報,後來只是開了條門縫兒便將他婉拒回去,“外面的日頭這樣足,曬久了人受不住,您還是盡早回去吧。”

齊家的兒郎,生來骨子裏就帶著股倔勁兒,而這股勁兒在齊亓身上更彰顯的淋漓盡致。

“沒關系的,我就在這等他。”齊亓抹了把額發間的汗珠,不見絲毫要離去的架勢。

“哎……真倔。”管事嘆了聲氣,掩上了僅有的一道門縫。

齊猛邁步出了前堂,遠遠的便瞅見管事正在門口轟人,待門闔上,他開口問道:“那小子還在門口戳著?”

“是……那位公子已經來了十六日了,日日都在府門口枯站到酉時才肯離去,小的已經告知他您不見客,這人也真是倔,非說要在門口等您……”

“行了,我自己去看看吧。”

正午的烈陽火輪高吐,草木卷葉。

齊亓體內仍有“委蛇”的餘毒,即使已在服藥調養,身子依舊不可與往昔相比,如此曝曬在火傘高張之下,不禁開始有些搖晃。

當侯府的大門敞開齊猛眉頭緊鎖走出門時,齊亓努力穩住身形,掩去一身狼狽向他走了兩步,“大……侯爺。”

時至今日,齊猛才正視了多年不見的幼弟,曾與自己一同策馬揚鞭、揮汗沙場的不羈少年,早已埋沒在雁棲關的黃沙中,此時站在眼前的青年是這般消瘦羸弱,唯一不曾改變的是他眼中那抹不屈的光。

“……進來說吧。”

從前,他總將父母的亡故怪罪於齊亓身上,可當年在得知他返京後再無音信,身為長兄,他卻是比誰都要心焦。

直到前年,二弟戰死在他面前不足半丈遠的地方,他才真切的體會到那種砭骨的痛苦與無奈。

每至夜深,四下無人之時,他心中不止一次的思量,當年父親身死時,亓兒又該是何等的絕望……

本不曾真的心生怨尤,因此也談不上寬恕。

他親下的那道軍令,只是為了讓齊亓遠離那片“吞人”的硝雲狼煙。

下朝途徑茶樓時,並未見到那熟悉的身影,喬珩旋即動身前往了寧靖侯府。

在侯府門前等候了約有三刻,才見那兩扇大門緩緩地打開。

齊猛親自送齊亓出門,伸手拍上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亓兒啊,你這幾年住在什麽地方,為兄差人尋了你許久未果,若是得空便搬回咱們齊府吧,你一個人多有不便,回來也好有個照拂。”

“哥,你盡可放心,我如今得人照應,一切順遂。”興許是終於如願與大哥相見,齊亓的眉眼間始終含著濃濃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一同向外走著,齊亓猶是沈浸在喜悅中,齊猛則在心中反覆琢磨著他適才所說的話,片刻後又開口問道:“近日坊間所傳的那些……就是你同那擎夜衛指揮使的事兒,到底是不是真的?”

饒是沒有料想大哥會問的如此直接,齊亓當即赧紅了臉,笑容微僵在唇邊,頭也慢慢低垂下去。

私造兵武此舉實為藐視朝廷綱紀,齊猛能夠應允將其交由西郊大營試用已屬罕事,若是再將這等離經叛道之事說與他聽,很難想象出他會做出何等反應。

與大哥之間的關系方才有了緩和,如若認下,難說兄弟鬩墻,挨上大哥的一頓罵怕是少不得了。

縱是如此,齊亓也並不打算隱瞞,他雖低垂著頭,語氣卻十分篤定的回答道:“是真的。”

齊猛剎那間陷入了緘默。

就在兩人彼此沈默之際,著一襲絳紅色朝服的喬珩走上前去,站定在齊猛身前,向他拱手揖禮道:“見過侯爺。”

“這位是……”

齊猛只覺得這人十分眼熟,似是返京那日在侯府門前擁著自家弟弟上馬車的那位……

“在下喬珩。”

將喬珩細致的端詳了一番,齊猛忽以拳抵唇清清嗓子,道:“來都來了,現下時辰尚早,一同進到府上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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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租戶吵的實在沒法寫,先把寫好的放出來,後面會修改(改的差不多了,先這麽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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