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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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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珩停職的月餘,有幾樁差事在張騰手底下辦的不甚完滿,皇帝為此大為動怒,一連下發數道聖諭,將朝中一眾人等革了職。

擎夜衛的大都督丘苑山也因此吃了瓜落。

當明宥帝得知喬珩返京後,便迫不及待的覆了他指揮使的職位,令他盡快將朝中亂局收斂妥當。

為此,他又是連續十數日不見人影。

在喬珩忙碌的這段時日裏,齊亓筆下的火銃圖紙也已大致構畫完成,趁著這日天好,他便帶著圖紙和木銃,去往城北的工匠鋪。

擡手輕叩了那扇棕紅的木門,前來開門的正是工匠師王斷金。

見著齊亓,他定睛打量了片刻,饒是認不出門外的來人是誰,直到低頭瞅見他右臂上佩戴著的護臂,才試探著開口問道:“齊三爺?”

齊亓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

兩人粗算來也是合作過數年的,王工匠今日頭一回得見了這位熟客的真容,不禁連連點頭讚許道:“齊三爺匠心獨具,不落窠臼,又生的如此標俊清徹,得以相識,王某當真有幸。”

“王師傅您過譽了,在下不過是平泛之輩。”

寒暄過後,王工匠敞開院門請進了齊亓。

二人在工鋪門前的石案旁落座後,齊亓將圖紙取出,同那只小木銃一同撂放在桌上。

即便已相隔了數十載光景,王工匠仍舊一眼便認出了它,這只由齊老侯爺構繪設計圖,又交由他親自制作調試的木銃,走過無數日夜,再次出現在他眼前時,那些曾經的意氣年華與摯友在側的時光,悄然間鋪陳於眼前。

王工匠嘴唇翕動,道:“這是……先時齊兄托我所制的……”說罷,他將那只小木銃握在手中,指腹摩挲過久經歲月遍布痕跡的銃身,頓時感慨萬千,“今日再見,已是恍如隔世。”

他輕嘆一聲,又道:“你父親……我的好兄弟臣忠,是位敢為天下先的良才。”

聞言,齊亓略略詫異,在北疆時曾聽父親提起過這位能工巧匠,只是那時他心比天高,心思全然撲在舞刀躍馬上,許多話也都是過耳即忘,如今看來,有些命數興許真的是早已既定好的。

來時路上,他本還有著頗多顧慮,不知該如何去開誠布公坦明來意,雖然也曾請王工匠制作過幾樣榫卯器,但像改良火銃這樣“荒誕不經”的想法,是否能夠得到支持,尚且未知。

不過此時齊亓的顧慮已然消弭,他心覺自己何其有幸。

父親所留下的,絕不單單只是一張圖紙、一桿木銃那樣簡單,還有一條父輩們為了得以開辟荊荒,篳路藍縷走出的路。

而齊老侯爺無疑也是幸運的。

能在歲月如流之中將理想付諸行動,又得知音摯友從旁鼎力扶持,是何等幸事。

齊亓霽顏一笑,幾點微亮的光在眼眶中閃了閃,他展開自己所繪的圖紙,道:“這是後生參考父親所留下的圖紙,加之拆解了夷人作為‘試驗品’的火銃詳研其內裏構造,又經過改良後所重新構畫的圖紙,還請您過目。”

王工匠接過那張圖紙,端詳了許久後,只見他眼含熱淚,捏著圖紙的手也微微的顫抖,“孩子,這、這圖……”

齊亓以為是自己繪制的這份圖紙闕陷良多,便趕忙恭謙地開口說道:“請您看看可有哪裏欠妥……或有何處不詳,我回去重新繪制。”

“尚無不妥,齊兄走後我便再也沒見過這類設計圖紙,現今肯花費心力鉆研這些物器的人不多了……今日能再見著,王某實在是欣喜。”王工匠擡袖抹了把眼淚,聲音微微哽咽。

而後,二人基於火銃的制作又進行了一番探討溝通,齊亓暢談自己心中構想時的模樣像極了老侯爺,他血脈中流淌著的那股子執著堅定,更像是一種希冀。

別過王工匠,齊亓從工鋪出來時已是申時末,一樁心事暫了,他的腳步也愈發輕快了些。

途徑集市時,他買下了些肉蛋時蔬,準備回府上給喬珩烹制幾道溫補的菜肴。

齊亓並不擅烹飪,那日為喬珩煮面,若沒有德叔在旁相助,喬府的廚房恐怕就該重新修葺了。

不過,喬珩卻對那碗湯面讚不絕口,齊亓為此在繪制圖紙的空檔前去向府中的炊夥師傅請教,不過幾日,他的廚藝便有了突飛猛進地進步。

“為君洗手作羹湯”已經悄然成為他除去繪制圖紙之外的另一份“執念”了。

出了集市,已然日景西沈。

齊亓手中拎著食材,心中估摸著時辰,為了能讓喬珩回府便吃上一桌熱乎的飯菜,他不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亭硯!”剛過北街,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喊,齊亓回身,只見淩世新正從馬車的窗口向外探頭揮手。

不多時,馬車緩緩地在他身旁停下。

齊亓略有些擔憂地走上前,道:“雲初,你們才回來?可是途中遇上什麽麻煩?”

日夜兼程的趕回京中,淩世新不免有些疲憊,瞧見齊亓一臉憂憂,他便強打著精神笑著說道:“沒有沒有!什麽事兒都沒有,亭硯你放心!是我難得出去玩一趟,便纏著老霍帶我在瑯城多逛了幾日。”

“那便好,雲初我……”本想著約他明日出門一敘,不料話才說到一半,淩世新突然開口打斷他道:“亭硯,我爹托人傳了信給我,讓我回京後即刻回府,我先走了,改日我到小院找你!”

話音甫落,馬車已經離去。

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齊亓在原地呆站了許久。

隨護的霜影見他立在街頭止步不前,以為他又迷了方向,便馬上現身提醒他道:“齊公子,走過這條街,下個巷口向左行至盡頭,再向右走幾步便可見府門。”

“……多謝。”

自從傍晚時在街上遇到了淩世新,齊亓便有些魂不守舍,就連炊夥師傅都看出了他的異樣,“齊公子,您若是累了,這些事兒交給我們這些下人去做就行了。”

竈臺旁的師傅看著他手中的菜刀幾次懸懸擦過指尖,心也跟著忐忑難平,“要是您弄傷了手,喬大人那……我們也不好交代。”

見狀,齊亓忙斂了神,難為情地笑了笑,後來也不敢再分心,專心地備起了烹制所用的食材。

戌時過了三刻,喬珩推開房門進屋時,齊亓正伏在桌邊,守著一桌冒著熱氣的精致菜肴安靜地睡著。

這些日他接手了朝中許多要緊的差事,因而整日裏忙的不可開交,顧不上用飯也成了常事,可即便再忙,他也會抽空回趟府,為的是不讓齊亓滿腔的殷切撲了空。

依稀聽見門響聲,齊亓陡然驚醒,他雙眼迷蒙,眸中水霧仍未退去,待看清面前的人是喬珩後,微笑著對他說道:“玊之你回來了,先用飯吧,還熱著。”

喬珩笑著應了一聲,盥手走到桌邊落座,替齊亓布好菜,兩人相對而坐共進著晚膳,當真有幾分像是世間尋常的夫妻一般。

悶頭扒拉了兩口飯,齊亓便迫不及待地說道:“玊之,我白日裏去了趟城北的工器鋪,將火銃的圖紙交給了工匠師傅,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月後便能取回成品。”他怡悅地眸光熠熠瑩動,滿懷期待,只盼著這一日能盡早到來。

“工匠師傅怎麽說,方案是否可行?”喬珩見他心情大好,便笑著問道。

“嗯,王工匠看過了,倒沒說有何不妥……不過我仍舊覺得有幾處不夠完善的地方,不急,待取得成品後試過再做調整也來得及。”向來喜見於色的齊亓,在談及此事時更感奮地喋喋不休,“玊之你知道麽,我爹留給你的那只小木銃,正是出自那位王工匠之手,且他是我爹的舊識……”

齊亓樂不可支地說個不停,連後來怎樣在集市中殺價的過程都講述的繪聲繪色,全然將“食不言寢不語”這句老話拋在了腦後。

喬珩則是靜靜地聽他講著,唇邊始終揚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餐終了,快心遂意地瞧著滿桌已然見底的菜碟,齊亓攏一攏衣袖起身拾掇碗筷,喬珩卻搶先他一步起了身。

齊亓見狀便收了手,坐回椅子上托腮瞧著他收拾的模樣。

一人烹菜一人拾碗,這樣的日子當真稱得上是平淡愜意。

喬珩手上頓了頓,忽然開口道:“抱歉亭硯,這些時日朝中事務繁重,答應同你一起修改圖紙,卻一直沒能騰出空來……”

他毫無征兆的出口,齊亓這才堪堪將目光從他手指上收回來,抿笑著寬慰他道:“公事為重,你能趕回來陪我一同用飯,我已經不甚歡欣了,以後日子還長,不是麽。”

說罷,兩人望著彼此,相視一笑。

這時,房門突然被叩響,只聽門外有人急匆匆地稟報道:“喬大人,擎夜衛屬的丘都督派人來請您過去一趟,現下正在前廳裏侯著……您看……”

門外之人的稟報甫畢,喬珩稍為蹙眉,雖有不悅卻也知終是推脫不得,“知道了,讓他稍事等候,我隨後就到。”

“早些回來,我給你留著門。”齊亓說著走到他身邊,扶著他的手臂微踮著腳,輕輕在他頰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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