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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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

驟雨初停,籠煙惹濕。

榕樹間的烏鶇啼鳴聲入耳脆麗清婉,雨珠滾過稠綠葉片上的脈絡,覆又落去,庭院的石板上滌蕩著叮嚀之音。

這幾日傷勢稍見好,可齊亓卻無論如何也睡不安穩。

剛過卯時,齊亓便被屋外的鳥叫聲擾了清夢,當他睜開惺忪的睡眼時,見喬珩正端坐在木桌前研究著那桿火銃。

微薄日光恣意透過樹葉間的罅隙,越過鏤花的窗欞,淺明的一束,輝映在他臉上,和煦晞光裏的那個人專註且俊雅。

望著他浸於晨暉中溫柔的身影,恍惚之間,齊亓看的稍有些晃神。

微微側過身,裏衣磨蹭到他肩頭新生的嫩肉,又勾起一陣難以抑制的不適,劇烈的脹癢自傷疤處攀出,漸漸擴散至整條肩膀,齊亓實在受不住癢,隔著薄被窸窣的輕蹭了幾下。

見床榻上的人不耐的輕微扭動著,喬珩擦去短刀上的汙漬,洗凈沾染油汙的手,拿出一只淡綠的小瓷瓶坐到床榻邊,笑著道:“亭硯,該上藥了。”

傷口愈合後,生長出新的皮肉時,齊亓時常感覺傷疤處奇癢難耐,卻又總是抓癢不得,喬珩遂尋來些清涼解癢的藥膏,用以舒緩他皮肉上難耐而又緊繃的脹癢。

喬珩拉開他裹在身上的薄被,修長的手指蘸著藥膏,一點一點輕柔的塗抹在他磨蹭的微紅的肩頭,清涼之感頓時將抓心撓肝的癢意祛散了大半。

“玊之,那根‘鐵棍’可有什麽特別之處?”齊亓的手慵懶的搭在喬珩膝上,如漆般烏亮的發絲隨意披垂在身側,袖管滑至肘彎處,露出半截蒼白到幾近透光的手臂。

執起齊亓的手,放在自己的掌中,溫熱的掌心托起微涼的指尖,仔細的幫他塗著藥膏,“銃管內的構造與老侯爺所構繪的圖紙相差無幾,內壁上還殘留著綠磷硝石燃燒過後的痕跡,不過膛口處的鐵皮已然被燒的變形,無法再填入新的火藥。”

“我的好玊之,那你可弄清那玩意兒是如何驅使火藥打出銃管的?”齊亓仍有些昏沈,有一搭無一搭的問著,說完又打了個哈欠,手指不自主的舒展開,與那溫熱的掌心相貼,肆意汲取著他的溫度。

喬珩很中意這個稱呼,他收起瓷瓶,俯身替齊亓拉上大敞著的衣襟,又撫順他微亂的發絲,問道:“亭硯可曾燃過炮竹煙火?”

“不曾……但在京中每逢年節時還是聽到過街上的聲響的,只是我那住所地處偏隅,而我又鮮少出門,未曾真正見過……”

淩世新即便在尋常日子裏都賴在他的小院不走,到了年節時還是會回去淩府過年的,滿城張燈結彩、闔家團圓的大年夜,都是齊亓獨自一人度過的。

從前在北疆的時候,越是到了年根兒底下,邊地越有不平,軍營中更是不會鋪張慶祝。

吃上一碗娘親煮的熱乎餃子,便已經是他對年節最深刻的印象了,他也從不曾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不過,從今往後的歲歲年禧,都有喬珩陪在他身邊,這是齊亓自打記事起,初次對年節產生出了微末的憧憬。

“入夏的第一場雨過後,便是瑯城當地的‘祈芒節’,這日城中會舉行煙火燈會,算來,差不多就在這幾日了,到時一同去看那煙火燃爆的瞬間,會更直觀些。”

每夜皆是同塌而眠,喬珩自然知曉齊亓睡得並不安生,此時見他的眼皮又開始打架了,“困了就再睡會兒吧。”

身上的不適感稍事減輕後,齊亓即刻便被卷土重來的倦意裹挾,“嗯,我再睡一個時辰……”話音甫落,他的眼睫已輕輕闔上了,手卻仍放在喬珩手心裏。

此次毒發過後,很長一段時日裏,齊亓都像是被抽了骨頭般的渾身無力,又頗為嗜睡,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樣子,更像是垂暮的老者,守著風燭殘年的日子,默數著餘月。

他驚覺自己的精神每況愈下,只恨不得多擠出片刻的時間來看多看幾眼喬珩,只看著他,什麽都不做的默默看著他,仿佛要將餘生都看進眼裏,便已足夠了。

喬珩理好薄被,將他的手納入被中,撤手的瞬間方被齊亓拉住,“別走……”

“睡吧。”握住他稍顯形銷骨立的手,輕聲答了句,齊亓悶悶應了聲,便將他的手牢牢扣在懷中,費力的擡起沈重的眼睫,目光中帶著些渴求望著喬珩,喃喃道:“哼首曲子哄我睡了再走,行不行……”

“好。”喬珩依勢側躺在齊亓身側,半摟著他,哼唱起那首無名曲,嗓音低沈冷清,曲聲伴著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息,悄然溜進了他的夢。

待齊亓睡熟,喬珩吻了吻他的發,無聲的出了客房,叩響了霍晁古的房門。

霍晁古放下手中的醫典,上前開了房門,見到門外的來人時,絲毫未覺意外,因著前些日他來求舒緩皮肉脹癢的藥膏時,似乎有些話還未來得及說,便匆匆拿著藥膏回了房。

自從幾人之間的誤會解開,霍晁古便收起了往日悠然閑散之態,他恭敬地躬身揖禮,請喬珩進了屋,“喬大人,快請進。”

喬珩看到放在桌上的那本厚重的醫典,以及淩亂鋪了滿桌的藥方,微一抱拳,“有勞霍先生費心了。”驀然浮生出諸多難以言說的覆雜思緒,到底齊亓是因自己才受了此番無妄之災,左右尤不得旁人。

帶上房門後,霍晁古清了一清嗓子,道:“大人可是為了齊公子身中的‘委蛇’而來?”他早在替二人處理傷口那日,草草掃過一眼,便已經發覺到齊亓右手腕上的血痕似乎又向上蔓延了寸許,喬珩與他朝夕相處,斷然不會察覺不出那道血痕的變化。

“正是,無意中看見亭硯腕上的那道痕跡,似乎比從前延長了許多,是否與那毒發作有關,還請先生解惑。”喬珩微微斂眉,心底躥升出的不安像只無形的手,狠命地攥緊他的心臟,沈重的力道使得他的心猛烈地鈍痛。

“齊公子手腕上的那道印子……確實比先前在京城中見到時長了不少,”霍晁古托著下巴,思忖片刻,繼而說道:“這幾日我翻閱醫典,也只找到幾種與之類似的癥況,多是毒入骨髓所致……”

“……”喬珩聞言一晌的沈默,他並非未曾想到過這種可能,但是當有人佐證了這個想法,他只覺得滿身經絡都在痛麻,指尖也驀地徒生出涼意。

這是最壞的結果,也是最令他倍感無力的結果。

霍晁古捕捉到他細微的異樣,他雖不知這兩人的感情緣起何時,又何故情深,但天下用情至深之人大抵都是如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遇上一個想與之廝守終生的人,卻徒然發覺這世上的萬般事皆非人力可改,一切不過是上蒼的可笑而又殘忍的愚弄罷了。

這般感受,他又怎會不懂得……

“在下近日依照家父所留舊方調制出一服新藥,只是這其中加入了幾味藥力強勁的草藥……若是大人信得過,可與齊公子商議後一試。”說著,從桌上的藥方中尋到一張筆墨最為工整的遞給喬珩,“請大人過目。”

喬珩接了藥方,細細看過一遍,目光落在其中所寫的兩味藥材上,“這服藥可會因藥力過甚,傷及其他?”

“這兩味藥雖是藥性相沖,但在下已謹慎衡量過用度,循序漸進服用,便不會有損軀體,只是……齊公子體內毒性積累已久,初次服用之時,恐會有強烈的不適之感,不知公子是否能受得住……”

霍晁古寫下這副藥方時,也曾有過如此的顧慮,可如今若不放手一搏,恐怕用不了多久齊亓體內的毒勢便再難轉圜,到那時,即便大羅金仙在世也難保他性命。

將那張藥方緊緊握在手中,喬珩的心緒依舊不寧,再開口時連聲音也稍顯顫抖,“多謝先生。”

“還有一事,在下須提醒大人。”

“霍先生請講。”

“這服藥不過是權宜之策,若想要根除,仍需得到蠻人手中的那服解藥,且日後齊公子萬不可再過操勞。”

送走喬珩後,霍晁古坐回桌案邊,恍然間有些失神。

不多時,他看向窗外不禁苦笑,前路未蔔的又何嘗只有齊亓一人……

喬珩回到客房時,見齊亓正望著窗外,似乎已呆坐了良久,他平覆方寸,走到床榻邊,道:“亭硯,怎麽起來了,不再多睡會兒。”

“方才做了個淺夢,醒來時便瞧見窗外好似有道旖麗的虹……”齊亓好整以暇起身下了床,越過喬珩,緩步至窗前,暖陽斜映進來,攀上他的肩頭,籠上榮華一片,“玊之,你來看。”

他走到齊亓身側,與他一同望向窗外,樹頭檐角雨水未已,殘虹橫跨於日氣之下,如煙似幻。

齊亓倚著窗欄向外探出半個身子,笑著說道:“好美。”

望著光暈中那個單薄的身影,喬珩心頭驀地一緊,思忖再三,終於將藥方遞了過去,並將霍晁古所言轉達給他。

從前論及生死,齊亓總是一派從容。

或是,稱其為諱疾忌醫更為貼切。

可如今,他貪婪的想要多活上幾日,不論將要經歷何種苦痛,他都義無反顧的選擇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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