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甜性澀愛(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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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我找張昕。”

我盡可能沈穩的打量著眼前這個衣服單薄頭發有點狼狽的女孩。消失了的女王重現江湖,從前晚楚少他們目擊小賀君出校門,到昨晚的晚會,好像一直沒回來。

“喔……”女王的袖子倒是長的出奇,遮住了半個手掌,她拿手順著半長的淩亂短發,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們……不是早就分了?”

“恩。”我尷尬地說,“現在……有點事。”

“喔。”

小賀君個子不高,在我認識的女生裏算是小只的,她垂下眼,好像在消化“有點事”這三個字。沈默了片刻,好像要開始挪動步子了:“需要幫忙嗎?”

“額,能幫我傳個話最好了……”我的大腦沒來由的跳到了另外一件事,“……就說,我在樓下等她。”

“好。”她眨了眨眼睛,走了。

“哎……你們還好吧……”沖著離去小鳥的背影,我還是問了出來。

女王腳步停了一下,沒有轉身,回答中帶著微笑的語氣,但不知她臉上是什麽表情:“你也幫我傳個話吧……跟小東北兒說,我希望他能好好過,真心的。”

像幹吃放了幾天硬的掉渣的饅頭被噎住了一般,我再也說不出話來,靜靜的望著小賀君消失在女生宿舍入口。

這叫我怎麽向東北開口。先不管了吧,自身難保中……陽光明晃晃,空氣卻涼的要命,我深吸口氣,趕快把這件事解決掉吧。元旦就能見到妍兒了。小貓她會送我自己織的圍巾?圍上,應該就不冷了。一定要捏捏她的臉蛋和下巴喲,她的眼睛會害羞的忽閃起來,她怕生,每次剛見面都這樣,要溫存一會才能放得開……在空地上跺著腳,我把自己想笑了,濕濕的長椅旁一處灌木叢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可是,沒這麽簡單吧。這種事,沒那麽簡單吧。我擡起頭,不知道女王走到第幾層了。也許她已經推開了宿舍門,也許,她正在跟她傳話吧。

她……她,呵,我該怎麽稱呼你呢,恩?現在。該怎麽稱呼你呢。就算肯見面了,事情,才真正開始覆雜起來吧。

“哎!斯道……”

仰臉望去,目光游走,女王在宿舍樓高層一個小格子裏現身出來,沖我擺著手叫道:“……別等了。”

小賀君下面的一句喊話,讓我皺起眉頭費盡思量,什麽叫:“昕不在宿舍了。”

無論真相到底如何,無論現在拉拉隊員的心思如何,在女生樓下呆太久而不會有女生出來,這可不像是正常人該做的事。

不知怎的,我離開的腳步搖搖晃晃起來,也許是地太滑的緣故罷。腦袋轟然作響,一時間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天知道在路上我給她發了幾條短信,短信上都說了什麽。逛回宿舍,推開門,是再也熟悉不過而又時刻在改變的人和空間,不足以造成驚異,哈哈著調笑幾句,就算過了,大家都習慣了彼此的習性和怪癖。

獨行俠猴哥估計是去了教室自習,明日上午有一門考試,宿舍剩下的,除了大鵬在支著小桌子做題,其餘都在玩游戲。冬瓜一人和隔壁的幾個打牌,小東北、小六、楚少和另幾個玩DOTA對戰,不亦樂乎。

不熟悉的人覺得我很文靜。

熟悉點的人覺得我很開朗。

身邊的朋友則會覺得我有點鬧。

只有我最好的朋友知道,其實我就是一瘋子。

如果在一副破舊的皮囊裏換入另一個不同的靈魂,第一個覺察出來的,一定是那個最好的朋友吧。

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目光始終放在瞪著眼珠格嘰格嘰瘋狂按鼠標的小東北身上。我還在思考,怎麽委婉的完成女王交給我的使命。我還在思考,我具體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摻入到他們兩個的關系中來的。我還在思考,當務之急,短信怎麽說才能讓張昕乖乖就範呢,要是她就是鐵了心不肯聯系怎麽辦呢。

在此期間,東北兒爺們也回頭瞅了我幾回,這孩子現在短短的寸頭難得的睡出了失眠的漩渦造型兒,童顏無邪胡渣青澀,端的是傷透了,一咧嘴,露出兩顆純潔到發光的大板牙,缺心眼似地快樂的傻笑:呦,四爺回來了,怎麽地,趕緊拿本兒!陪五哥耍起來!

那是個寒冷的下午,緊閉窗戶,拉上陽臺的窗簾,打開白色燈管,拖著拖鞋穿著保暖內衣在宿舍走來走去,偶爾也能感到透骨的寒意。我無限鄙視的對小東北說了句明天有考試,你小子都沒預習過吧!?耍你個鳥!一面抽出筆記本,抹掉一片花生瓜子皮,擠上放飲水機的桌子,插上網線,加入了戰局。

我實在是閑的蛋疼。或者說,等她回覆等的蛋疼。小貓那邊一直很安穩,和往常一樣,她有自己的事,潛意識裏,我也心虛的希望妍兒不要在這時候頻繁聯系。

因為謊言總是像雪球,越滾越大。

是的,我還沒打算向那只在秦皇島準備元旦來見面的寶貝小貓坦白從寬。我抱著僥幸的心理,希望躲過這一劫。在打打殺殺神經高度緊繃的游戲裏,每個人都興奮的喊叫著指揮著,好像得到了暫時的解脫。

在一場結束新的一場開始的空隙裏,有一分鐘放水時間,我的左邊是大鵬,右邊是小東北。兩人歪著頭隔著我死豬死雞你行不行下次殺的你超鬼的吵個不停。抓住大鵬率先走出廁所的時間,我踢了要追出去的小東北屁股一腳,這哥們回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大。

“擦!老四你找死,是不?”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我不經常這麽幹似地,“嘿,我擦勒!”

“走著。”我拎起他的後衣領,推的他踮著腳尖走了一截,“有人有話捎給你。”

在樓道窗口這個經常有故事發生的地方,我盡量用原汁原味的語氣把小賀君的那句話傳達了出來。東北眨了幾下眼睛,好像臨進考場突然發現忘了帶準考證的表情,看的出來他很不自在,估計換誰誰也會尷尬。

“不是……有話幹嘛不直接跟我說呀……”小孩揪著眉毛,陷入了水深火熱,“她,她回來啦?你瞅見啦?”

“恩。正好在玉苑樓下碰到了她。”

“不是……你上女生宿舍那整啥呀……”東北蠟筆小新一樣的眉毛讓我哭笑不得。“你幹啥去了,昨晚兒。”

好不容易送走小荷花,這聖誕節過的,沒來由的,我感到一陣陣鬧心。說不準不知在何時就莫名其妙的升級當爹了:“你確定你丫現在想知道這個!?不先管管你們那點破事!?”

“行行行行啦……”

這孩子鬧心程度也不比我淺,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那你們先玩著去唄,我打個電話。”

早這樣不就結了,我瞪了他一眼,一邊推門回宿舍,一邊看了看手機,呵呵,小妖依舊沒消息。

打著打著屏幕上的終極BOSS,我好像人格分裂了,一個沈溺於湖底,沒事人似地坐井觀天,一個臉紅耳燥,暴跳如雷,不能自已。

那只消失的小母狐貍到底想幹什麽啊。我一邊Attack終極BOSS一邊面無表情的想,難道她就真能豁出來?我們還要讀書的啊,她就敢這樣把自己的青春和幸福葬送在一次過早的懷孕上?

我不相信。

從本質上講,她還只是個孩子啊,一個會跳舞會嫉妒會哭會笑會使點小詭計的孩子而已。誰又不是孩子呢。

你想幹什麽。

我敢不敢賭一次,昕沒膽量這樣做,她只是想用這個借口來暫時支配我的生活。

我敢不敢坐視不理,清風拂山崗,任由她去。如果懷孕是真的,她自然會急著找我才對吧。這只是個幻象也說不準呢。

我敢,還是不敢。

BOSS最後一絲血流盡,轟然倒地,我緊緊地抓著鼠標,卻還是下不了決心,萬一她真的犯傻了呢,我敢還是不敢。

這時候小東北哐當一聲踹門進屋了,臉上是古怪的笑容。用嚇了一跳差點心臟病發作捂著胸口嬌喘的楚少的話來講,瞧你那個傻逼呵呵的樣!這人悲傷到一定程度,還真就瞧不出一絲絲悲傷了。

天黒黒的時候,妍兒給我打過來電話,她在走路,她喜歡在不能幹什麽的時候跟我說說話。從晚上要吃什麽,一直說到了真真的檢測結果。

“寶兒……還好有驚無險……要是真有什麽……”電話裏小貓挺當回事兒的嘀咕。我心虛的應和著,暗自思量,怎麽都是這個話題,難道現在是懷孕的季節。

“哎……小狗我問你,要是那次不小心我中招了……你打算怎麽辦啊?”

“中什麽招……你是指……”

“嗯。就是……就是說……肚子裏有小baby了……”

“怎麽辦。除了你,我就多養一個小baby唄。”

“……你養的起啊,奶粉錢好貴的!有沒有?……再說,我是獨立的,有完整的主權,又沒叫你養過,哼哼。”小貓鼻息淺淺,“男的就是嘴上說的好聽……”

我還沒來的及表示一下赤膽誠心,妍兒自顧自接著說道:“嗯,到食堂了,明天去買車票,嘿嘿,掛了,寶……麽!”

很明顯丫頭只是要傲嬌一下,小妞對我還是很放心的,可是,現在的局面,叫我怎麽向這個寶貝坦白。

妞。我好像讓一個女孩懷孕了。我開不了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真實的嚇人的夢,醒過來時,整個人如同溺水一般大汗淋漓,胸腔充滿了難以自制的壓迫感,悲傷到想立即大哭一場。

一個夢,就是一輩子,就是一生。你永遠不知道你需要在命運冰冷的水面下呆多久。傷人的都被傷過,騙子都是被騙出來的。

最開始,模糊的光中,在宿舍天花板上,有個裹著尿不濕的可愛小baby爬來爬去,咿咿呀呀,景象越來越清晰,仿佛特寫,那個寶貝還沖我笑。正瞧的開心,一個聲音傳來。歪過頭,枕邊出現了久違了的小妖,她緊緊的挽住了我的胳膊。

“這是我們的小孩。長得很像你。”

吃驚之餘,那個小baby仿佛聽到了什麽咒語,哇哇大哭著,一下子從上面掉了下來,落入我懷中。孩子是無辜的,我驚恐的檢查寶寶有沒有摔到,TA笑了,伸著小手朝我的臉爬,竟然還模糊的叫出了什麽。

寶寶溫軟滑膩的小臉蹭到我的時候,那感覺如此親昵,就在那時,我覺察到了其他的什麽,歪過頭,小貓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另一邊,呆呆的睜大眼睛,正傷心欲絕的望著這一切。我松開寶寶,連忙解釋,她一言不發的推開了我,展開白色的翅膀,一下子飛向了天空。

在寶寶的哭聲和小妖的拉扯中,我眼睜睜的望著妍兒離我的世界越來越遠,她飛過高山和海洋,飛過彩虹天堂,飛過九重天,飛過前世今生,越來越遠。

終於消失不見。

我過起了正常的日子。

和拉拉隊員領了結婚證。老爸老媽很喜歡玲瓏體面的她。三十歲在京郊買了我們自己的房。三十二歲又有了個可愛的小女兒。四十歲有了dreamcar保時捷911turbo。寶寶們一點點長大,上學放學,禍害過別人過也被人禍害過。四十五歲那年,第一個孩子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卻出了一場車禍。小妖辭去了舞蹈教練的工作,在病床前陪我度過了一段難熬的時期。我再次站了起來,卻偶爾需要拐杖了。拉拉隊員越來越愛嘮叨,她會一邊給未來夾菜一邊揶揄,有空多回來陪媽媽,這麽多年了,你老爸心裏最惦記的,可不是我。我氣的胡子翹了起來,說你這老太婆,什麽時候的事兒了,還念念不忘,在小未來面前說這個有意思!?小未來倒是瞧的眉開眼笑,她是我們的女兒,十四歲了,難得放假回家吃飯。這個年紀,不時有男孩子在她身邊轉悠。小未來不再跟爸爸說知心話了,這讓我一度很焦慮。很焦慮。

之前偶爾會聽說,僅限於聽說——她過的不錯,甚至很有些風光的感覺。那麽好的女孩子,幸福是她應得的。我強迫自己這樣想。

這二十多年來,我其實是見過她一次的。

在小妖懷上未來那一年,我去了新加坡出差,有演講,有簽售,在機場等行李的時候,跟要轉機回國的她不期而遇了。

一時間我不敢叫出她的名字。“剪短發了?”十年沒見,我的開場白是這樣的。

“嗯。怎麽樣,還行麽?”她摘下太陽鏡,會說話的眼睛笑起來。我們凝視了一會兒,掉入時光陷阱,半晌,她像回過神似地,俏皮的扭脖子側過頭,一動不動的給我看發型。

不動聲色的側臉,如湖水中的天鵝一般柔美,我目不轉睛的盯著她,深陷在回憶中,足足老去了幾個光年。

“好久不見。”

“嗯!”妍正過了頭,臉頰上浮出小酒窩,拉過我的手,對比了一下兩只戒指,隨即又皺起了秀氣的眉頭,湊到耳邊,神神秘秘的小聲說,“真巧,怎麽躲也能遇到哎……怎麽辦,怎麽辦……我覺得……今晚有人會出軌。”

下一秒,我們已經在接吻了。無關風月,無關愛情,只為這個不見的十年。只為這個不見的十年。

那一晚,我們開房了。大概沒有人會相信我們什麽都沒做。兩個三十而立的大人,脫掉鞋子,面對面盤著腿坐在床上,過家家一樣互相望著。

她還好嗎。

好。

你還好嗎。

很好。

那你呢,我問,你還好嗎。

我還好。她笑了。

他還好嗎。我問。

她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剛剛告訴我,他很好。

我們不該這樣。你知道嗎。小貓哭著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

你都快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可不能隨便哭。

我知道。我知道。答應我,你會幸福嗎。

我會的。會的。知道你一直愛著我。我就會幸福的。

傻瓜。你怎麽會知道。

你才是傻瓜。哪有人把一個戀愛故事寫了十年出了十本還不肯結尾的。

那是給你的情書。你都知道。

所有的。只要與你有關。我都知道。

傻妞。我們不該再見面了。

我知道。我知道。未來十六歲那年,妍的死訊從南方傳來。她救了一個孩子,自己被泥石流掩埋了。

其實在回國之後第三年,她就做起了新聞傳媒,有段時間,一打開電視就看到她。她一直活躍在災難第一線,還參加了許多志願者工作,哪裏危險她去哪裏。我怎麽也不會把這兩個形象聯系到一起:屏幕上一個時而風風火火時而鎮定自若,但總是掛著一絲微笑的女記者,和回憶裏我初戀的那個散發著迷人味道的女孩。

正在老去的拉拉隊員哭了起來,目光裏充滿了擔憂,我安撫的摸了摸老伴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撐起手杖,回了書房。

她走了。

我可以喘口氣了,多少年來,這份沈甸甸的羈絆不分晝夜的套在我們身上。現在,它被死亡割斷,我們可以不再相愛。我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可是這份生命之輕,令我無法承受,她走了,這個世界就沒有了光,沒有了鮮花,沒有了音樂,沒有了詩,沒有了幻想,沒有了最天真最原始最熟悉的沖動。她走了,世界沒變,可我再也不會是那個我了。

恍恍惚惚,老淚縱橫,她走了,我顫抖著手,把書架上的一層活該我愛你,一本本的扔進了火爐。這個世界已經崩壞了,她走了,光榮與可恥都將不覆存在。火光明明滅滅,令我感到驚詫的是,時間開始倒流,衰老的肌膚正在恢覆青春,每燒掉一本就會倒退一個年華。

我要回到過去!我要找回妍兒,我不接受這樣的未來,我失去了控制,不顧一切的打算把所有書籍燒毀。門外拉拉隊員開始瘋狂的敲門,你在幹什麽!她歇斯底裏地喊道,不要,不要走,這有你的家,你的孩子,你屬於這個世界,別丟下我一個人!你會害死你自己!

孩子哭了起來,天旋地轉,你會害死你自己!各種聲音嘈雜的響起,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一個寶寶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門被砸的砰砰響,這有你的家,你的孩子,你屬於這個世界!

就這樣過麽,我猶豫了,她是孩子的媽媽,我們有回憶,我有責任……可是,一個意識在蘇醒,不要……不要。我真的不想這樣,求你,我不想這樣過一輩子,你放過我,你放過我罷。

不要……我真的不想這樣,求你,我不想這樣過一輩子,你放過我,你放過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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