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華宗坐落於群山峻嶺之間，主峰名玉華峰，與本宗同名，可見此峰的重要地位。

玖真幼年長在此地，無數玉華門人心心念念的主峰，不過是她玩耍游戲的地方。

這裏，是她的家。

石砌的臺階，一級一級，層層遞進，擡頭望去，只有一條青黑色的線。這條路上遍布迷障，每一個前往玉華拜師的人，都要在這條路上經受考驗。

此路，名，問心路。

玖真自有記憶便在山上了，她從未走過這條路。

當年有人說，“天性涼薄，空有資質，不堪為我玉華之人。”

他們廢了她的修為，還想要她的命。

今天，她便走一走這問心路，看看配不配。

玖真閉上眼睛，心魔蠢蠢欲動，她並不刻意壓制，無數幻影纏繞周身，熟悉的，陌生的，認識的卻又不認識的人，他們竊竊私語，刻薄嘲諷，張揚著鄙視著，每一個幻影都竭盡全力留下她。可她的步伐自始至終未有絲毫動搖。

她閉著眼睛，走得極慢。

盲行的女子，周身蔓延著魔氣，可她的臉虔誠無比，仿佛悲天憫人的神佛，而不是墮入邪道的魔女。

微雲垂眸，同樣輕描淡寫的姿態，與前方的玖真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不，該說，檀沈門下三弟子都是一樣的皎潔之姿。玖真冷漠，微雲世故，綺霏天真，目下無塵的姿態卻如出一轍。

當年踏上問心路，他看見了很多東西，很多很多足以讓他放棄縹緲的修仙，可是那個時候，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少女，一個愚蠢天真的讓人恨不得毀滅的少女，於是，他走完了問心路。微雲面上浮出一絲淡笑，這一幕是多麽的熟悉呀！只不過幻影變成了真人。透著宿命輪回的荒謬感。

沁光走在最後，無論是漠然的玖真，還是沈靜的微雲，她只是瞥上一眼，她的註意力更多的投註於墨淵。她無法停止地關註著他，不可抑止地想著關於他的事情，可兩人之間的聯系單薄的寡淡，想得更多的是他和另一個女人。漸漸地，眼前浮現他們糾纏的過往，以她的修為足以抵抗問心路的迷障，可她迷了心智，把那親親我我的幻影當成了真人，不由得開始攻擊。她的神色癲狂，昔日的舊情人視若無睹，還是墨淵揚起一道風，這才喚醒了她。

沁光不用摸，便知道臉上又受傷了。兩個男人冷漠的模樣，令她心生恨意，更多的是對那前方視她如無物的女人。

若非因你，我怎會如此？

墨淵見此發出一聲嗤笑，於魔修而言，人心不過是玩物。

阿九，你可真是太天真了！這讓我怎麽好意思欺負你呢！

終於行到頂峰，玖真微微喘氣，面上一層薄汗，這條路對凡人的身體而言還是很吃力的。當年修為盡毀，之後因緣巧合得了一些東西，雖然掌握了力量，可身體卻一直是這樣了

微雲出聲：“由我帶師姐前去。”

玉華峰遍布禁制，處處驚險，玖真年幼之時便闖完了，明明是自己熟悉無比的地方，如今竟然要別人帶著才能進去。

玖真不語，默認了微雲的話，跟著他便消失在了沁光眼前。

沁光一楞，她怎麽進去？這時，墨淵緊隨其後，見她不動，道：“跟上。”

遠遠望見兩人的身影，綺霏心中忐忑，當年一時被嫉妒沖昏了頭腦，犯下大錯，哥哥為了替她掩蓋，更是錯上加錯，後來的事情鬧得太大，綺霏早就心生悔意，可偏偏因為懦弱不敢承認，她幼時被哥哥護著，後來又多了個姐姐護著，性子天真，平時很可愛，某些時候卻是萬分可恨！

綺霏看到玖真，面露驚喜，怯懦開口：“師姐。”

玖真掃她一眼，聲音淡漠：“閣下認錯人了。”

“怎麽會！你就是我……”

師姐……

最後兩個字消聲在口中，綺霏被她冰霜凝結的眸子看得遍體生寒。而後求救似得看向微雲：“哥哥……”

微雲向她安撫一笑：“無事。”

片刻後，墨淵和沁光也趕到了。綺霏一眼便定在了稍前一點的墨淵身上，目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百年未見，他還是如此，令人著迷，令人……生恨！

很輕易地發現墨淵專註的目光投向何處，綺霏不由心酸，為什麽就不能看我一眼呢？哪怕當年她因為嫉妒告訴玖真，墨淵勾引她失身於他，他也沒有看她一眼！

這些年來，哥哥與她生疏了許多，更是迷上了一個半點比不上玖真的女修。綺霏心知，雖然當年哥哥幫了自己，他不會恨自己相依為命的親妹妹，可心裏到底是有怨的。師父心知肚明，看在師徒的份上，不要她的命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這些年她無時無刻不後悔，後悔害了如同親人的師姐，後悔破壞了一家人的感情，後悔讓自己淪落到這種可憐可悲的地步。她無數次的想，若是重回當年，她一定不會……

不會什麽呢？她不知道。

可如今再次見到這個人，只一眼她就知道，她後悔許多，唯一不後悔的是愛上他。哪怕再來一次，若他不愛她，她還是會那樣做。

多麽可悲的自己！

綺霏如此清醒的意識到，可是，她不後悔。

墨淵無視她，綺霏傷感了一會兒，終於把註意力投到了沁光身上。

“你是誰？”她皺著眉道。

“沁光。”

“我問的是你的師尊。”她怎麽可能記得一個小女修的道號。

呵呵，大姐，您三天兩頭的找我茬，結果說你不認識我？

騙鬼呢？！

沁光面上的嘲諷喚起了綺霏的記憶，“是你，那個纏著我哥的賤人！”

你有病吧？！

這就是沁光和微雲了斷的時候不怎麽留戀的原因，有這麽個哥控，她一輩子別想安穩。

“綺霏”

綺霏回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哥，“你竟然為了一個賤人說我！”

微雲神色平靜，就這樣，綺霏不敢再鬧，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

一片靜默中，玖真高聲道：“檀沈真人，玖真求見。”

門內無聲無息，玖真頓了片刻，一言不發的開始磕頭，足足磕了九個，每一次碰地都傳來沈重的響聲，磕完之後，那一小塊石板已經血汙斑駁。

“不孝弟子玖真，在此拜別師尊。”

自此山高水長，師父，便當孽徒玖真死了吧。

依舊無聲，玖真面上難掩失望，卻松了一口氣。然後毫不猶豫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忽然說：“你們隨我來。”

墨淵第一個跟上，微雲拉著不情願的綺霏隨後。

沁光無語中，你們高大上的世界我真是不懂！

下山的時候，玖真倒是沒有較真兒非要走著下去，明明一介凡人之身，怎麽使得仙家手段，什麽動作也沒有，五人忽然被一股風暴包裹，片刻顛簸之後，已經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曠野。

玖真一言不發拔出一把冰藍色的長劍，目光示意微雲，待他準備好，當下便是滿含殺氣的淩厲劍招。微雲一時不防，差點受傷，接下來便收起了多餘的心思，嚴陣以待。

綺霏資質差，如無大機緣，一生難得寸進。若非當年微雲兄妹一體的言論，檀沈絕不會把她帶回玉華。一百多年，她也不過是用大把的丹藥填了個築基期。兩人的打鬥，她看不出門道，不想任何人受傷，於是懇求墨淵阻止他們自相殘殺，墨淵不理會她，倒是沁光見她可憐兮兮的，好心道：“沒有殺氣，不用擔心。”她才不是嘲笑呢！

這是，勢均力敵的二人已經顯出了強弱。微雲明顯不敵，捉襟見肘，相反，玖真步步為營，忽然換成了左手劍，一劍挑飛了微雲的兵器，淩空一躍，鋪天蓋地的壓力重重襲向微雲，待他反應過來，冒著寒氣的劍尖指向他的喉嚨。

她說：“你不是我的對手。”

哪怕我曾跌下雲端，打入泥潭。

微雲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雙眼，平靜龜裂，滿是憤恨不甘。

綺霏連忙跑過來，急急問哥哥有沒有事，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滿意了？”他嘲諷道。

玖真收起長劍，臉上不起波瀾，“你兄妹二人因我之故得入玉華，我從未已恩人自居，可你二人挑撥我與墨淵在先，汙蔑我勾結魔門在後，更是向師父隱瞞消息害我修為盡毀。”話音剛落，綺霏控制不住的跪倒在地，口中乞求師姐饒命。

“微雲你心比天高，自詡生不逢時，我便讓你看的清清楚楚，你不如我。綺霏你看似天真，實則任性狠毒，不過是狐假虎威，今天我便讓你嘗嘗只靠自己的滋味。”

“你，你要做什麽？”

玖真微微一笑，媚色橫生：“只要你們一人自願廢去修為，我便看在師父的份上，不殺你們。”綺霏懼怕不已，躲在微雲的身後，叫著：“哥哥，怎麽辦？”

微雲看著陌生的玖真，神色恍惚，玖真忽的神色一冷，“你想死嗎？”

綺霏卻誤以為是威脅，慌不擇言：“哥哥，你修為高，我，我不行……”

“什麽滋味兒？”

微雲良久方才吐出：“心傷。”

玖真開心地笑起來，“這可不夠呢！”而後輕描淡寫的毀去他的修為，俯視著倒地的微雲，她說：“現在呢？”

“心痛。”

“呵，原來你的寶貝妹妹比不上你的而修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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