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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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別鬧!”

“乖!”

柔和的聲音並沒有多少惱意,反而有著寵溺縱容的味道。

浴桶中的高大男子,頂著濕漉漉的頭發歪著頭,純潔無辜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剛剛掀了她一身水的樣子。沁光沒好氣的抹了一臉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要鬧,乖乖洗澡,聽到了嗎?”得到男子肯定的答覆,沁光這才去換衣服,若非身在凡間,也不過是掐個法訣的事情。習慣了修仙的便利,凡人界的種種都讓她焦躁不已。怪不得修仙者視凡人為螻蟻。現代人還看不起古代的腐朽落後呢!

回到房間的時候,微雲等在那裏,沁光不悅:“師兄,你怎麽在我的房間?”

微雲不答,看她的模樣,一定是又在和那傻子嬉鬧,還反過來質問他,真當他也是個傻子嗎?要知他也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俊才,當年若不是玖真太過優秀,微雲也不會在她叛逃之後才顯露頭角。實話說,他也有驕傲的資本。可如今這個女人仗著他喜愛反過來愚弄他,若非喜愛,他何必卑躬屈膝?

“師門急召,我欲速歸。”

說完這八個字便沒了聲,沁光皺眉:“有什麽大事嗎?”見他不答,沁光壓抑著不滿,“師兄,我還沒找到機緣,……”未盡的話,被微雲打斷。

“不必多說,我只是向你告別。”

淡漠的瞳孔仿佛看穿了一切,沁光有些惱怒,卻說不出話來。

微雲見此嘲諷一笑,掏出自己剩餘的丹藥都放在了桌上,便頭也不回的出了房間。

沁光心情覆雜,沈默良久,將桌上的東西收入乾坤袋,忽然聽到街上的喧鬧聲,從窗外看去,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沒入雲層不見蹤跡。修仙者五感靈敏,她清楚地聽到老百姓談著神仙之類的話,那道流光分明是師兄捏碎了穿界符。

不知名的惆悵湧上,沁光聽見隔壁傳來的聲響,知道墨墨又在折騰,頭疼的哼了一聲,聲音越來越大,什麽惆悵也沒了。

這煩人的家夥,第一次見他那麽臟,讓他洗澡,穿著破爛就跳了進去,沁光好說歹說嘴巴都幹了,都沒教會他洗澡,讓微雲幫他,兩人都不樂意。沒辦法她給他洗了一次,整個過程無法直視。後來他倒是會自己洗了,可是每次洗澡都要折騰一番,就跟小孩子沒兩樣。

手中墨發如瀑,沁光感受著那柔軟韌性,不可抑制的嫉妒了,一個大男人頭發長這麽好幹什麽?頭發好也就算了,臉也那麽好,還讓不讓女人活了!

手上動作不停,心思卻繞到了那句“師門急召”,什麽大事急召首席大師兄呢?這個時候,微雲便恨死了自己人微言輕,什麽都不能知道,都怪她為了以後脫身方便在門派裏太過低調。

大家都說她人緣好,和誰都好,其實也就是和誰都不好。更何況因為微雲,她還和一些女修不和,這個時候,誰會特意告訴她發生什麽事呢?

手下忽然一重,聽到墨墨喊痛的聲音,沁光條件反射的安慰他:“不痛不痛啊。”

自從變成小孩子,人也越來越嬌氣,沁光時常會懷疑,這真的是那個修仙者咬牙切齒卻又唯恐招惹的魔頭嗎?她也就看出了他招惹小姑娘的本事。

沁光看他淚眼朦朧,點點他的額頭,傷感的說:“為了你,我連師兄都不要了。”墨墨懵懂不知,“哎!你要這樣一輩子我可怎麽辦?”

墨墨的眼神忽然清澈起來,沁光下意識的止住呼吸,只聽他說:“姐姐!”

沁光:“……”

真浪費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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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她回來了!”說話的女子弱質芊芊,秋水剪瞳,望之心生憐惜。可如今,眼中驚恐異常,發髻松散,乍一看就是個瘋婆子。再多的美貌也被她的神經質破壞殆盡。

“怎麽辦?她回來報仇了?”她恍恍惚惚,陷入了極大的恐懼之中,雙手抱頭,喃喃自語,微雲幾次靠近都被她掙開,“不要過來!”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破屋頂,“她來了!”說著便開始慌不擇路的逃跑,可房間就這麽大,一不下心就摔倒了,哪怕摔倒在地仍是固執地掙紮著向前。

“你走!你走!不要殺我!”

妹妹抱頭逃竄的樣子讓微雲心酸不已,他小心蹲下,不顧她的掙紮,強行抱住她,不住地拍她的背,口中也不管她聽不聽,自顧自的重覆:“不怕!不怕!哥哥會保護你的!”

良久,綺霏終於平靜下來。

“哥哥,她是來報仇的,是嗎?”

怯怯的聲音自懷中傳來,微弱的近乎無聲。

輕拍的手停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的聲音傳來,“不是。”

“哥哥,你不要騙我。”

微雲沒有說話,一片寂靜中,兄妹二人各有所思。

那些沈澱的,模糊的,早已拋卻的往事一一浮現。

初見時,玖真已是十八歲的少女,玲瓏身段初現,清高氣質已具雛形,不若後來的冷若冰霜,高不可攀。那時的玖真不過是個少言寡語的沈靜少女,明明正是嬌艷活潑的年紀,她卻活得像寒潭裏的玉石。

那時兄妹二人一個八歲,一個六歲,無父無母亦無名,世態炎涼鍛造了他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八歲的孩童甚至勝過成人的世故老辣。第一眼,微雲便知道這是個怎樣的少女。

錦衣玉食,萬事無憂,金尊玉貴嬌養出來的少女,綺霏年幼,很輕易的被玖真的華貴服飾美和美麗容顏迷惑,不知不覺就癡癡抓住她的衣擺不放,臟汙的手印落下,仿佛白紙上的墨點,突兀而又醜陋。微雲顧不得再看,急忙磕頭,一下比一下用力,他見過不少美麗的少女,平常樂意施舍一些滿足自己鄙薄的同情,但你若冒犯了她,變臉更是快。

微雲自己都覺得可惜,不難想少女的怒氣。

玖真修為已到,十八歲了偏偏不願築基,檀沈為解她心結,特意抽出時間帶她游歷一番。街邊乞丐的妄為並沒有打斷師徒二人的步伐,玖真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自他們身上掃過,不像看人,倒像是看著石頭。然後腳步不停地離開,雪白的衣角自他眼前滑過,微雲低著頭,聞到了一股香氣,清淡幽雅。回過神來,少女已經走遠。

若是沒有玖真後來的一個笑容,他們不會隨她來到玉華宗,不會成為親人,不會成為……敵人……更不會葬送了她……。

每每想到此處,微雲都忍不住的譏笑。

玖真呀玖真,你可曾後悔……

這個問題腦子裏一過,不用問她,微雲自己便答了。

後悔?

她不屑。

玖真自小養在仙宗,理所當然的接受者修仙者高高在上的教育,可她不知怎麽回事兒,總有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殺人奪寶,見財起意,強取豪奪,……種種惡行,玖真無法接受,她深深的懷疑,他們修的不是仙而是魔。同門傾軋,自相殘殺,幾百幾千年的深厚情誼抵不過外物。

玖真被師父保護的好,這些黑暗面波及不到她,可是她會看會聽,十幾年下來越想越不解,也就越來越沈默。外人看在眼裏,只當她清高自傲,總免不了酸上一酸:人家天賦高!那是宗主的弟子!誰叫我們比不上呢!可表面上個個熱情如火,久而久之,玖真更是不知如何和同門打交道,幹脆只聽不說。

檀沈在發現問題的時候,幼時天真可愛的女童變成了寒氣四溢的冰山。

好不心碎!

再耽擱下去,小心結就成了大心魔,他當女兒養的徒弟恐怕遲早折在這一關。

“阿九,為師知你心結。如今修者大都品德敗壞,心魔橫生。你不願與其為伍,為師明白。”

玖真聽著師父的話,一腔熱血沸騰,在師父面前她自是暢所欲言。

“可我不明白,為什麽嘴上叫著師父師姐,私下毫不猶豫的抹黑,同門之誼,夫妻之誼,師徒之誼,這些都算什麽呢?修仙修仙,心狠手辣不擇手段難道便是仙了嗎?即便不去害人,可總有人害你,躲得過便無事了嗎?哪怕有一天再無人可敵,可善良、同情、正義、忠誠……早已在那一次次骯臟的算計裏泯滅成灰,到那時,我還是我嗎?”

玖真神色激動不停歇地吐出大段的話。

“師父,我不明白。我為什麽要修仙?”

檀沈不語,只聽玖真悲涼的聲音:“何為仙?何為修仙?”

“跟我來。”玖真跟著師父的步子,來到了昨日路過的街道。

“去看看那兩個孩子。”

玖真不解,走到那兩個小孩面前,兄妹趕緊磕頭,嘴上念著哀求的話。玖真不好意思,看他們的破碗裏只有幾個銅板,可她身上只有靈石,雖然不通俗世,但她也明白凡人不要靈石,無奈,她只好摘下頭上的一只發簪,這是來到凡人界之後師父送她的,凡人界的飾物雖然品質低劣,但樣式卻是修仙界比不上的繁多精致。這只發簪,據說是上好玉石雕刻,應該值不少錢。

小姑娘怯怯的笑,說:“謝謝姐姐。”

她自小沒吃過苦,只當全天下的人都是衣食無憂或者不吃不喝,只忙著勾心鬥角。來到凡間的所見所聞無不令她觸動。

下意識地揚起一個笑容,她蹲下身子,攤開她的手掌,將簪子放在她手心,又壓回她的五指,“不用謝。”

做完這些,她仍是不解,想要回到師父身邊解惑,走了沒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淒慘的哭喊聲,回頭一看,幾個成年的乞丐圍著兄妹兩個拳打腳踢,哥哥牢牢護著妹妹,妹妹緊緊握著那只發簪。一時之間怒火攻心,回過神來,她已經打跑了那幾人。

這時,師父來到她的身邊。

“阿九,修仙者,凡人,其實都是一樣的。”

是呀!一樣的齷齪可恥!

“弱小並不是罪。”

當然,有罪的是恃強淩弱的人,更何況他們也不是強者,他們只是無能的弱者,欺壓更弱小更無辜的人。

“傷害別人與否決定在你,可傷害你卻由別人決定。為師自私,寧願徒兒你傷害別人也不想你受傷。”

“師父!”玖真觸動不已,神卻色掙紮,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阿九,你可以不認同,但你必須有能力改變。就像你剛剛做的那樣,如果你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女子,那麽比救不了他們”指著地上的兄妹,“還會搭上你自己。”

玖真神色間的迷霧散開,她感到一直以來困擾自己的心結正在解開。

“阿九,事在人為!”

剎那間,迷霧消散,光芒萬丈。

一直偷偷打量的微雲在那一刻下定決心纏上她。他是對的,他擺脫了豬狗不如的日子,他保護了自己的妹妹,他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人。

“哥哥,你後悔嗎?”綺霏擡起頭來,霧蒙蒙的眼睛直視他。

微雲摸摸她的頭,聲音輕柔而堅定:“不後悔。”而後加重語氣,似是為了說服什麽。

“我不後悔。”

綺霏聞言落下淚來,“可是,我後悔了,我後悔了呀!”

後悔?

後悔什麽?

呵!

她不悔,我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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