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林玖從六歲長到了十五歲，在她看來，她仍舊是個小丫頭而已，可別人似乎不這麽看，比如她的母親，比如林瑜。

一個每天忙於交際，誓要在那範圍狹小的女人圈裏打聽出才貌雙全的貴公子和德才兼備的貴女來，一個每天打扮的合宜美麗，仿佛在期待一場生命中註定。

林瑜只穿著白色的褻衣站在梳妝鏡前，銅鏡中模糊的鏡像實在看不出什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難道這樣的小丫頭就可以嫁人了？真是不可思議。

林珂該娶老婆了，想著那纖細的身姿，林玖一陣惡寒，他甚至連男人都不算竟然就要負擔起一個女人的未來了。前幾天，林公子又拒絕了林夫人的娶妻要求，甚至都不要個那什麽……，頗有清心寡欲專心求學的架勢。

別人不知道，林玖可明白得很，林珂喜歡林瑜，不過養兄妹也是兄妹，林珂註定滿腹相思空落寞，更何況林瑜壓根不喜歡他，想到這裏她莫名的酸爽，看來她的快樂果然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之上。

“唉！”先別急著幸災樂禍，她自己也一堆麻煩，林珂可以用先立業後成家來拖，可她不行，古代大齡男人可能價值千金，但古代大齡女人一定一文不值。雖說過於絕對，但就是男人拖得女孩拖不得。雖說可笑，但身處這個社會似乎就要適應這個社會，這一點，林玖做的極好，她認真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認真的學習琴棋書畫，她認真的掌握女戒女紅，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一十五歲的未成年的黃毛丫頭就要和一個陌生人上床，否則她也不會把女戒墊桌角了。

林玖煩躁地揉頭發，“只能且看且行了。”

身後冒出一堆女人，林玖更煩躁了，今日農歷三月三——女兒節（上巳節）。

今日林玖、林瑜要行及笄禮，而這意味著成年，嫁人。

林家家廟，林玖不動聲色的打量著眾人，除了她爸媽誰都不認識，看來還要感謝林瑜和她一般大，否則哪來的這般風光呀！

正賓是一位侯夫人，德高望重，據說極為賞識林瑜，讚者是皇帝的女兒，據說是林瑜的好友，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份以及她和林瑜的關系。

一切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初加之後，一拜。

感念父母養育之恩。

林玖深深地看了一眼上座的父母，眼睛酸澀，明明不在乎的，低頭緊閉雙眼。起身之後一切如常。

二加，二拜。三加，三拜。

林玖木然的跪拜，明明置身其中，卻又仿佛游離其外，林玖不合時宜的想到那個讓她信了道的和尚“浮萍之相”、“無根無家”，這真的只是在做夢嗎？

字笄者，她聽見，林瑜，字如玉，君子端方，如玉如英，果然是個好名字。那她呢？林玖，字次玉。玖，石次玉者。當真是個次玉者。

“某雖不敏，敢不夙夜祗來。”她們齊聲回答。

又跪在了父母面前，林玖神思恍惚，根本沒聽見他們說了什麽，林瑜道：“兒雖不敏，敢不祗承！”，眾人奇怪，看向一旁那個不出聲的女孩子，久久不應，此時安靜得叫人心慌，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噴湧而出，終於林玖一字一字道：“兒雖不敏，敢不祗承！”瞬間一片和樂。

終於結束了，筓禮結束了，其他的也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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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你……”林瑜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別這麽看著我，裝模作樣，其實你心裏不知道多高興，是吧。”林玖平淡道。

林瑜的表情瞬間僵硬，不過很快又是那副我委屈，我傷心的模樣了，“阿九，我……。”語氣溫婉不掩痛苦，被誤解的痛苦。

“林瑜，你處心積慮的毀掉我，到底是為了什麽？看哪，你做的多麽成功？她林玖處處不如你，簡直一無是處。今天更是丟盡了顏面，滿城人都知道了林玖不如林瑜。”林玖好奇道，事實上她真的好奇。她林玖一介凡人，怎麽就招上智計百出的林瑜大小姐了呢？

“阿九，我沒有，我知道你不開心，但是你也不能這麽冤枉我。”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她一改平靜怒吼道。終於鎮住了林瑜。

吼完又恢覆了平靜，“別這麽叫我，知道嗎？你每次這麽叫我都讓我惡心透頂，我是林珂的姐姐，你叫他哥哥卻只叫我的名字，還說你沒有。今天很高興，是吧？我真的沒見過比你更惡心的人了。”林瑜的面色蒼白，仿佛受了多麽大的打擊。

“可你為什麽這麽做呢？”

“因為你自卑”

“你嫉妒我。”

林玖自謂夢中一遭，也算看得清林瑜的歪歪道道了，可為什麽這三個字卻從來不明白。

“你胡說，我沒有。”林瑜失聲尖叫，卻又突然啞了聲音。

“一無是處的林玖怎麽就讓名滿上京的林瑜費勁心思呢？”

林玖不在乎她的失態，繼續道“你長相不如我”說到這裏林玖看向林瑜，少女的面孔精致無瑕，神色冷清傲然，美人姿態盡顯，假以時日定會是天下無雙的美人。而林瑜僅僅是個清秀的女孩，不然就憑她的鉆營，怎麽會只有個上京第一才女的名頭。

“家世不如我。”一個當朝宰相的孫女，父親身居高位，母親名門貴女，而另一個只是家破人亡的孤女。

“天賦也不如我。”

“連你的姓氏都不是自己的。”

“你自卑，所有我的東西你都想要，你以為我搶不過，我只是惡心。林瑜，如玉，你也不怕把別人惡心吐了。”

“從小你就是這樣，處處打壓我，他們傻看不出來，我不傻。”說到這裏，轉身離開，身後是林珂林公子，方玉澤方少將軍，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兩個陌生人。怪不得林瑜一聲不吭呢。

林珂一臉的憤怒，如果不是方玉澤拉著他，只怕早就沖上來滅了她，倒是親哥哥方少將軍比較淡定，只是握緊了拳頭。至於另外兩人，無須在意。

林玖走近他們，一臉挑釁：“怎麽？想殺了我？”對著林珂“親手弒姐，你敢嗎？”又擡頭看向方玉澤，“殺了恩人的女兒，你敢嗎？”不屑的嗤笑一聲，“你們不敢。”

說完施施然越過四人離開，背影仿佛破繭成蝶般輕松自然。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灑脫，是啊，別人搶走了她就不屑再搶回來了。她一直以為自己不在乎，是啊，愛搶就搶唄，關她何事呀。可是，一切只是自欺欺人，她只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麽可憐，不是她得不到，而是她不想要。

可是，終於還是不能自欺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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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玖在選擇撕破臉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測到她的處境了，他們是不敢殺了她，卻敢讓林先生收拾她。果然林玖前腳進屋，林先生後腳就來了，開口就是訓斥，見林玖仿若未聞，更是怒極攻心，擡起手掌就想要教訓這個忤逆女，林玖不躲不攔就是看著這個身份是她父親的男人，林先生的那巴掌到底沒打下去，“去祠堂跪著，什麽時候知道錯了，什麽時候出來。”

林玖筆直的跪在冷硬的地板上，祠堂陰冷，寒氣逼人，夜間陰冷更甚，一縷一縷的順著膝蓋侵入身體，她的臉凍得發白，手指僵硬，卻仍然固執的維持跪姿，在這個深夜，在這個祠堂，下跪在地的女孩就像是一只鬼，慘白的，僵硬的，不見生氣的鬼。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外面起風了，門板在不停地震動，祠堂裏的帷幔也隨風搖擺，燭火閃爍，巨大的陰影在空蕩蕩的祠堂裏晃來晃去。忽然間，燭火滅了，皎潔的月光進入祠堂，映出陰森的擺設，以及女孩白玉似的臉。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林玖還未聽見，就已經散在了風裏。

這裏，沒有人，沒有光。

屋外的人終於看到了想要的。

那個張揚著爪牙四處挑釁的姑娘，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淚如雨下。她既不撕心裂肺也不梨花帶雨，她只是漠然著任眼淚無聲傾洩。

林珂看到了林玖流淚的臉，他們只是想嚇嚇她，為林瑜出口氣，結果真哭了，他反而沒有想象中的快感。

方玉澤神色覆雜的看著安靜流淚的少女，他以為只有他的妹妹才是可憐可愛的，原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女孩，是可恨可愛的。

“方大哥，你看她都哭了，我們……”他欲言又止。

“那我們回去吧”

林珂剛準備說就算了吧，就聽見了，頓時喜笑顏開“好的。”

二人相攜離去，走之前方玉澤鬼使神差的又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白日裏少女傲然道，你長相不如我。

祠堂回覆了安靜，卻仍是黑暗的。

少女悄無聲息的淚水似乎沒有存在的痕跡。她還可以說，我沒有哭。

淚水那麽多，夢裏夢外的眼淚都流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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