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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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閣錦繡,宮燈次第,一重華貴的珠簾內,有人冷聲爭辯。

“他南山一路有備而來,非但打通了各省的錢監,短短兩個月就蠶食了江南三十多家錢莊。各位再袖手旁觀,可不是長久之計。”

“哼,那南山太歲何等厲害,海沙派在他跟前說錯一句話,連著六個舵主被殺,這差事,燙手得很。”

“你們想找人撐場面扛把子,也不是找不到,不過她嘛,十年前三萬兩黃金能請動,現在可就不知道了。說不定整個大明國庫搬空了,她也懶得看上一眼。”

“誰能籠絡到她,我單出三萬兩黃金酬謝。”

卻無人再接話。

江湖豪客,白面書生,官家幕僚,紅頂富商,六七個人,面貌氣度迥異,各自冷眼對視。

僵持間,一抹深紅色的人影閃動,廣袖霓裳翩然旋落。

那人穩穩站定,宮燈映出容顏,堂上一時寂靜無聲。

“各位真是富貴日子過慣了,已經到了破壞規矩、私下會面的地步,還在互相推脫。”

就有人連忙上前作揖施禮:“仙子久見了,闊別江湖十多年,仍是風采依舊。我等正無計可施,盼有能者主持大局。”

那人道:“我不是來主持大局的,你們的大局,我懶得過問。”

那人目若冷電,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沖著往日的情分,我不得不提醒各位一句。你們江南六路勢力,是由我一手扶植,各位經營得一敗塗地,自可以另覓財路,但你們的下線鏢局和商戶,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你們死有餘辜,卻連累他們賠上性命,此例一開,不但毀了行規,各位的誠信顏面,也都蕩然無存了。”

一番話直刺脊梁,竟無人敢反駁。這一行,既兇險纏身,又沒有正當名目,能夠長久興隆,靠的是心照不宣的規矩。規矩若破,脈絡便散了,各人自然清楚明白。

那人緩緩坐於首席,斂袖托著茶盞,掃視堂上。她今日高髻斜簪,眼角淡掃金粉,高聳的立領微微遮住耳垂,其雍容貴麗,縱傾國牡丹亦不能及萬一。她從不疾言厲色,也不高聲說話,但只要她開口,眾人還是不由自主安靜下來,她看誰一眼,誰就不由得心頭一震。

十年未見江湖,江湖尤記得驚鴻仙子的美名,但十年隱遁塵世,人心卻沒有絲毫更改。

車駕回到李園,已是子夜時分。

早些時候,李尋歡去城郊買青梅酒,逢上一場秋雨,他在道邊長亭吹笛飲酒,自得其樂,居然也是這時候才回來。

兩人門前照了面,布衣與盛裝,那截然不同的形貌,彼此看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妝臺邊,銅鏡前,那人的釵髻已解,垂發及地,侍女拿著桃木梳,慢慢打理著。她好一時不言不語的,只是閉目養神。

終於,梳沐更衣已畢,一盅蓮子湯傳上來,閑雜人等都退去了。

李尋歡靠著臥榻,慢慢擦拭玉笛:“看你回來時的臉色,事情恐怕有麻煩。”

“你竟學會看我的臉色了,真是不容易。”

李尋歡略笑:“你們道上的事情,我是不懂的,只能看看臉。怎麽,你要出面去應付南山太歲?”

“你真是長進了,看我的臉,就知道我的敵人是誰。”

“有何困擾,不妨說給我聽聽。”他往臥榻裏面讓進些許,等了片刻。那人略看看他,又回頭去,研究著自己的眉。

“你很美貌,不要再看鏡子了。”

“嗯。”

“別看了。過來。”

那人在他身邊,神色就懶了下來,晚妝卸去,露出清秀柔軟的容貌。

還是這樣子,更可親一些的。李尋歡望著她,眼中一點星光流轉著,不覺微微有笑容。

“你說你見過南山劍訣,說說看吧。”那人把他的玉笛拽過來,手指繞住了銀穗,“這個人風頭正勁,談不攏,多半是要動手的。”

“你若聽得進去,那我只有一句話。”李尋歡輕撫她的垂發,順了順,“真的要動手,就把他交給我吧。”

那人果然擡頭看他:“你覺得我應付不來?”

李尋歡道:“你還記得白發三千丈麽?她的厲害之處是,你永遠不知道她的底牌是什麽。二十多年前,南山劍訣就已經名揚天下,但很少有人知道,南山太歲最得意的是他的掌功。”

“那又如何。”

李尋歡攏起她的頭發:“不如何。場面上的事情,我不擔心你,真的跟他動手,你也不是一定就會輸,只是……我已經習慣了疏懶度日,不想冒險罷了。”

那人溫順坐著,思量他話中的停頓,眼睫垂了下去。那件事情,過去很久了,她很少還會去想,偶爾想起來了,也只是心裏有些難過。

她與李尋歡畢竟是不同的。

這樣的不同,未必是不好,彼此若有傷損磨折,總會有人先選擇釋懷,而有的人,則會記取更多。

“你是閑雲野鶴,插手這種事,名不正言不順。”

“江湖人管江湖事,他既然破戒開殺,我就有理由制裁他。再說,我與你同去,有我在,他們不會輕易讓談判破局。”

“金銀財帛,世間俗事,這一談起來,你可未必坐得住。”

李尋歡道:“你都不在意惹上麻煩,我怎會介意這種事。”

他說,昨日獨自垂釣,今日獨自沽酒,見城郊垂楊如幕,野徑清幽,往小橋流水深處去,仿佛還別有天地。但若一個人往裏走,終究是少了些趣味的,所以只是留下記號,以待來日。

倘若世情牽扯,如流水不斷,總歸也要有人抽刀抵擋,不至越陷越深。

這話說得入情在理,又十分受用,那人也就不再堅持,與他同飲一杯青梅酒,推開一線窗,借著月色,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著。晚風甚好,很遠的地方,夜鶯婉轉啼鳴。李尋歡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再去看她時,那人擁著薄被,手裏還握著玉笛,就在他的腿邊沈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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