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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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林漠漠,斷崖高懸,馬車轆轆駛來,緩緩停下。

李尋歡快步來到崖邊,拂面一陣濃烈煙塵,但他竟未察覺。

那人靠在避風的古樹殘根旁,望著崖下窄窄的小道:“你瞧這斷崖到對岸的距離,若是你能躍過去麽?”

這氣定神閑的,大抵是沒事。

“你失去音信這麽多天,又突然留這麽怪異的訊號給我,我以為你真是失足掉在哪個溝渠裏了。”

楊艷悠然遠望,她晚妝初成,釵髻光鮮整潔,連那漫長衣擺都用最優雅的姿態鋪散在身後:“我迷路了。”

李尋歡一時語塞,半晌笑起來。

“你現在跟我較勁,連個像樣的理由都不編了。果真是夫妻多年,相看兩厭。”

楊艷輕輕招手讓他過來,自己往旁挪開些。李尋歡越想越氣,氣得在原地轉了半個圈,理都不理她。

李尋歡道,此番西涼戰事吃緊,六大門派相約嘉裕關截擊韃靼援軍,武林人士前往馳援本是應當,何需如此費心絆住他。

西涼重鎮若破,山河社稷傾危,若待戰火綿延,世間又哪有隱士去處?這些道理,掰來扯去許多年,也早厭倦了吧。

晚風漫卷煙塵,霞光輝煌燦爛。楊艷默默聽著,仍向他招招手。

李尋歡便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李尋歡道:“你果真沒事麽?”

楊艷點點頭。

李尋歡道:“我不信。”

不信你平白無故非坑我一道。

說著扳過她的肩膀,先看一眼她身周無恙,再看住了她的雙眼。楊艷並不回避這目光,只是露出一點嘲諷的意味來。

“邊塞路遠,這裏我從未來過,為什麽不能迷路?李大俠,你可真會欺負人。”

“你扮豬吃老虎。”

“你老驥伏櫪,志向遠大,我是比不得的。”

“你才比狀元,卻不理朝中事,我也確不如你。”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關我匹婦何事?”

“確實不關你的事,我若殺他個赤地千裏,你也不必攔著我。”

“你要是真的心無掛礙,帶那一車細軟廢物作什麽?”

李尋歡又氣得不說話了。

再往西去……龍荒朔漠,黃沙千裏了。他隱居多年,都在紅塵細軟中緩緩度過,想那人雖然早年游走江湖,到底是不習慣再出遠門了罷。當年生死一場落下腰疼的毛病,早晚的熏香,常用的衾枕,若真是遇襲受傷,必是少不了的。

一天一夜功夫備齊這麽多,來到這荒涼的地方,足見心中輕重緩急。

但那人怎麽能這樣。氣人。

對崖極遠處,漸起千帳燈火。那是大明朝的軍隊。古樹殘根旁,垂慕遮擋的馬車內,楊艷抱著繡枕閉著眼。

“我留書中,讓你準備些炸藥,你可有備妥?”

“怎麽,天時已到,你要造反炸軍營了麽?”李尋歡喝一口酒,聽一聽簾外風聲隱隱,似乎還是悶悶不樂。

楊艷略笑。

“你走後有天早上,我醒來忽然發現那小東西不見了。”

李尋歡一怔。

“原來他自己從床上下來,走到了門口。”楊艷道,“我想他是想你了吧。人真是奇怪,為什麽沒有人教,就知道怎麽想念別人。”

且莫說是這麽小的孩子,就連他們這樣的大人,連孩子的第一顆牙,第一步路,吃東西時的憨態……也都記得清清楚楚,很是想念。

如果說仗劍江湖補天缺是豪俠之士平生所願,那麽溫柔歸鄉裏清靜廝守便是平民百姓的念想。鴻鵠有志而燕雀長安,其實哪有高下之分。

李尋歡默然不語,氣卻也消了。

楊艷輕輕推開繡枕,就著夜明珠的淡淡光暈,取出了妝奩:“好啦。”

她柔聲安慰,但也僅此一句。

“酒也喝完了,既然你不甘願置身事外,那就準備出手吧。今天,可要考驗你我逃命的功夫。”

三更天,風雲突變。

若有目力極好的人,便能看見斷崖之下,韃靼軍士悄無聲息通過羊腸小道。原定計策是,山路崎嶇,趁夜迂回而上,夜襲大明軍隊,取下將帥首級。

車馬繡枕熏香,那是都不能取回了。馬匹放生去,車駕推下斷崖,車底火藥猛烈炸響,山石崩落,小道斷絕,兩百韃靼勇士被掩埋在塵沙哀土中。驚天裂地的動靜之後,始有明軍士官往這邊來。

是何人所為呢?有說六大門派,有說西北三寨,還有些聲稱對此負責的閑雲野鶴,嘰嘰喳喳跳將出來。

那處斷崖也在震動中完全坍塌了,人們說,除非動手的那個人長了翅膀,能在拉動插銷後飛到對崖去,不然一定是以身殉國了。

如此忠肝義膽,願為蒼生粉身碎骨,委實可歌可泣。人們茶餘飯後,感慨一番,就此忘卻。

回李園的路途有些遙遠了。

風很冷,這時節行人稀少,最適宜星夜兼程。

夕陽中的城樓慢慢出現在那裏。枯葉零落,寒風沁人,霞光終於鋪照著歸途。

那個地方。

亭中有琴,院中有竹。窗有簾櫳,室有茶香。

還有……

李尋歡勒馬停駐了片刻,遙望高高的城垣。

楊艷興致很好,趕著馬又跑出很遠才回身來,向他招招手。那揚起的衣袖也宛如鮮明的朱砂,鐫刻在記憶裏。

李尋歡望著她,微微而笑。

雖然身體異常疲憊,然而從未有一刻,他是如此想躍過這道城門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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