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蘭舟

關燈
龍小雲不願拜誰為師,對那人至多也只是尊稱一聲“老師。”

他八歲涉足江湖,十歲下手殺人,旁人都說這孩子已然壞了。人心難測,人心也易懂,有那人溫言體恤他的隱衷,他便願意伏下頭來聽任管教。

城郊十裏山澗邊,往李園的路並不很遠。往往晨霧迷蒙時起身,循著牧笛走過田埂,便能看見侍女坐在橋頭等他。安逸的日子總會叫人產生錯覺,仿佛滔天的恨意只是幻夢一場。

那人不似李尋歡貪眠,素來卯時剛過就起身,往往在他來時,已是香茗與瑤琴具在。他除下鞋履恭敬入內,心便微微收緊。

他不是怕,只是感到緊張。跨上那幾級苔蘚暗生的石階,聽到那流麗而雅正的琴音時,就有些身不由己的局促。

他長高了,已有些不像孩子了。學文習武的三年時光,平淡無奇的眉眼逐漸生長出別致的線條與棱角,肖似林詩音的柔和清秀,又有龍嘯雲的堅毅決絕。

或許是這個緣故,那人若不經意的,總與他隔開著一重書案。即使矯正書寫的比劃,也絕不會碰到他的手指。

但總有偶爾的時候。

白露時節未過,清晨的陽光仍有些燥熱。紮著羊角辮的小侍女偷偷告訴他,昨夜夫人背著老爺出門,直到黎明前才回來,今天怕是要來遲一些罷。小侍女有模有樣地看看四周,又偷偷說,夫人好似很神秘,有很多事連老爺都不知道呢。

他聽到這話時,旁邊明明沒有人,但從此之後,他只能在後院柴房遠遠見到這個小姑娘。

那人還是來了,略講幾句周易,便讓他謄寫經文,自去慢慢烹茶。

那人好似心緒煩亂,又嫌棄今年的夏茶已老,略蹙著眉,讓他用這茶來洗筆。

他接過來,抿了一抿,放在一邊。

“如果糟蹋了這杯茶能讓老師開心,也算是值得。”他停了筆,搬來瑤琴,細心校音,“可惜,老師總是不開心,萬一連累我跟著受罰,就更不好。”

那人道:“那你就去跪一個時辰吧。”

他席地而坐,距那人不過兩尺,嬉皮笑臉一番,認真撫弄起琴曲。起初是怡人心神的《普庵咒》,後來竟莫名彈起了《鳳求凰》。一邊彈,臉一邊發燒,手腕緊了,連錯數音,再彈不下去。

他龍小雲也是見過血雨腥風的人物,此時此刻的心意,卻與任何情竇初開的少年無異。

那人毫無反應,他僵硬了半晌擡頭去看,才發現她靠在躺椅中,已經睡著了。

即使睡著了,神色仍不舒展,仿佛這田園牧歌的逍遙日子裏,還是有著諸多煩擾。跟李尋歡這樣的人過日子,到底是不省心的吧。他暗暗地想著,肆意地看著。這低垂的睫毛,光潤的鼻尖,微動的發縷。多麽好看。

不再談笑風生,也不再持卷品茗,那人陷入睡夢中,他忽然有了小小的自由。

他靠近躺椅邊,靠近那人的臉頰,極為小心翼翼地親吻那晶瑩細膩的眉心。他生於富貴,這十六年光陰中,從未如此珍而重之地對待過什麽。

後來他想,那人應該是知道的,但當做不知道,是最恰當的回應。

少年人的心緒最是敏感易折,何況他們的關系如此特別。他在十三歲那年就嘗過了女人,卻到十六歲時才有些明白情之為物。他只是覺得熱切而壓抑,卻又懵懂而遺憾。

那人安靜睡著,手中的經卷已經掉落下來,被清風翻起一頁,左左右右的,停留在半空。

處世是夜行而身正,殺人是喋血而向善。

自從興雲莊倒敗後,他浮沈迷失了幾多歲月,如今居然能夠承認,這樣的話是有道理的。正邪善惡,如光影互生,以其正心而為,方得清明始終。

這一番話,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詫。

那人隔著一重書案,掩卷為他斟茶,親手扶杯,鄭重而溫柔。

那天是他出師的日子,自此之後,湧身而入世間風霜,匆匆一去,便是經年。

坊間傳聞,李園經名匠巧手翻修之後,既有北方宮室的堂皇大氣,其細節處又有江南園林的婉轉別致,乃當今天下第一風雅之地。

他常來常往時未曾覺得,許久不去了倒能體會出幾分。

那日是重陽節,秋氣清朗,晚風宜人。李園正在宴客,具為退居江湖之遠的隱逸之士,其中不乏曾經的朝上高官。他如今不過一介游俠,並無何人認得,或許是家奴侍女們太過忙碌了,竟把他遺忘在廳中。

酒過三巡,該醉的已然醉了,點到為止的已然借故告辭。

那人與李尋歡正在席邊輕聲說著什麽,先像是在商量,後來兩人眼中都有了笑意。他們的手自然地握在一起,分開時,那人的指尖從李尋歡手中滑落。那人的眼角很嫵媚,這般動人的神色,在瑤琴邊,在經卷旁,在垂蔭濃郁的書齋裏,他從來未曾見過。

欣然敘話,不多時李尋歡又被酒友喚走,只餘他和那人燈下相對。

“我要與母親一起渡海去往東瀛,或許不會再來了。”他說。

他與梅思影已經化解心結,相濡以沫。但為了某些緣由,今次他仍是一個人來的。前塵往事都已了結,林詩音與李尋歡的緣分已戛然而止。這是梅思影說的,最後一次見李尋歡時,她已如此決定。

那人聽罷默然,方才的興致似乎也熄滅了。女人再如何從容大氣,到底都還是小氣的。為了那些緣由,李尋歡費了好些功夫,才哄得她放下芥蒂,真正開心起來。

“老師。”他珍重喚道。

那人擡眼看他,約略打量。數年未見,他已完全長成大人的樣子,還是一笑就能讓少女們神顛魂倒的好容貌。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從來不收弟子。”

“我已為你破例了,誰叫你不肯拜師。”

他眼中閃過機靈狡獪:“既然是你的規矩,我當然要遵守,所以從今以後,你也不可以收別人作徒弟。是也不是?”

那人擡手去捏他的鼻子,他側頭避開,剎那間的神態,仍像當年那個通透而孤獨的孩子。

做孩子的時候,若有人了解你,體諒你,愛護著你,便會覺得那個人是任何人都無法代替的。

憤懣不過是惶恐,狠毒也不過是恐懼。靈魂中的暗影雖將永存烙印,但也會永遠蟄伏,如同光影與日月。

在這個看來很尋常的夜裏,龍小雲取來烈酒一盅,遠隔著意興闌珊的醉客,向李尋歡遙遙道別。

相見亦無事,別後兩相忘,其實這是世間緣分最好的結局。他已於修行途中歷經風雨,現在,他想要尋樂土安居,再興家園。

蘭舟催發,遠渡迢迢山水。

但無論走得多遠,都須得正心而行。

白露未至的陽光,將與塵世間的暗影永遠相隨,共存生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