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紅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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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入檐下的雨很冷，酒也很冷。
李尋歡在冰冷的空氣中做了一個夢。夢裏，漫天紙錢，白幡幢幢。
也是初秋時候，京城的大街小巷熙熙攘攘，路人都在笑著，唯他事不關己地打馬走過，仿佛這身魂靈都如飄絮，無可著落。
天下靖平，這衰朽的王朝仍在茍延殘喘。進京時，李尋歡覺得自己已經心如止水，但離開時他才發現不會有心如止水這樣的好事。人心總是渴望溫暖，只要他仍是他，就會不斷地重蹈覆轍。
秋陽高照中，李尋歡醉了。墓碑就在身邊，白紗哀婉地飄動。那碑上有模糊不清的，血紅的字跡。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卻無論如何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他們如何相遇，如何會相愛。仿佛有些虛幻的影子，但回想不起任何一個帶有溫度的細節。
就像只是一個夢，他與那人的相遇也是假的。根本只是太過孤獨寂寞，自己為自己制造出的假象。沒有那樣的一個人，從頭到尾就沒有。
他陷入在疑惑之中，想要仔細看看這墓碑，想確認這似夢非夢的，究竟是不是幻境，然而電光火石間，雙眼倏然睜開，就這樣醒了過來。
大紅喜綢在眼前晃動。那是穿著嫁衣的孫小紅。
“你……”李尋歡茫茫然，“可曾見到她？”
“見到誰？大哥莫不是想找掌櫃的算賬麽？”孫小紅清脆明快的聲音撞擊著他的耳膜，“明明算好的吉時良辰，這會兒又下起雨來了。”
“不，我說的是……”李尋歡停頓下來。他才發現自己想不起那個名字。她的樣貌，她說話的措辭語氣，甚至她身形如何，一切都想不起來。
“是住在南廂一號上房的那位。”
孫小紅詫異地看著他：“大哥這是怎麽了？難道你不記得，我們來京之後，客棧裏的所有人都搬走了？”
“南廂全部都是空的呀。”孫小紅道。
李尋歡扶著涼亭的柱子站起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悄然寂靜的客棧庭院。回廊亭臺莫名的死氣沈沈，仿佛被抽去了最絢麗的色彩。
成化二十二年秋，小李飛刀李尋歡力挽狂瀾，敉平雲王朱瑞叛亂，之後身受重傷，又死裏逃生。
他昏迷了幾場，長夢了幾回，精神萎靡著，但所幸已無大礙。
除了亂臣叛黨，沒有人不幸在決戰中死去。他有生死與共的兄弟，有新結識的好友，不僅如此，還將要有補辦的婚宴，有喜事。
好像並沒有遺憾了。
“不可能。是一位，從湘江來的姑娘，她輕功絕佳，有一手獨門絕技很有名氣，小紅，你一定知道她的。”
孫小紅想了想，恍然道：“是驚鴻仙子楊艷。”
幾個字像鐵錘打在心口，檐外的雨幕變得模糊一片，天地漸漸倒懸，黯淡，孫小紅的身影也消失了。
雨聲漸響，夢境乍破。
李尋歡徹底清醒過來。
他感覺到有人輕撫著他的額發，掌心柔軟細膩。雨下得有些大了，檐外墨綠的竹葉輕快顫動著，細微的雨絲斜落臉頰。
李尋歡慢慢握住那只手，揉在掌心。
“雖然這裏是我的別居，有人守衛，但你的警惕性未免也太差了。”那人道。她的面容真切，肌膚微暖，熟悉的，百合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想殺我的人很多，但我知道，上天還不想讓我死。”
那人打量著他的神色，微微而笑：“我來遲了，讓你空等一天，抱歉。”
有事牽絆，有人情相擾，那人沒有解釋，李尋歡也沒有問。見到她的時候，他就已不在意這件事。
兩個月前，龍鳳雙環與小李飛刀一戰而驚天下，塵世的喧囂撲面而來之前，李尋歡與楊艷悄然離開京城。安靜相伴幾日後，他們定下相會之期，就在長江邊上暫別。
李尋歡原不是個性急的人，但日影漫長，閑庭空寂，總讓人擔心這一切只不過是夢幻泡影。
他不得不急切盼望著相見的日子。
這樣的心情，幾乎已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少年時候。
“我只是在想，我已經很久沒有嘗過，等待一個人相見的滋味了。”
“可有什麽新鮮之處？”楊艷略笑。
李尋歡沒有回答。
分離重逢，歡喜悲傷，情之為物，如江上秋月亙古不變。哪有新鮮之處，只是人心易感罷了。
“你不必知道，這種滋味，唯有深夜獨自品嘗，才能明白它的含義。”
“從前我也以為，自己這一生，不需要了解這種味道。”
李尋歡凝望著她：“……方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事情，很奇怪。所幸那不是真的。所幸你叫醒了我。”
“你若能快樂一些，那我願意常常叫醒你。”
“現在，我已經很快樂了。”李尋歡道。
他喜歡楊艷的雙眼。這雙眼裏的光芒，明亮得能溫暖枯死的心田，堅定得能守住萬年的光陰。
楊艷微笑起來。
“這裏是我喜歡的地方，庭院是我親手布局，你若是喜歡，可以住上一陣。我帶你去看一看湘江。”
“不。”李尋歡道。
“不必再等了。”
楊艷擡頭看著他。
“你願與我一同前往李園麽？我雖不如你交游廣闊，肯來喝一杯喜酒的也還有不少。”
“只是這一去，恐怕將來回到這裏的機會便少了。”李尋歡道。
楊艷短暫地停頓了片刻，便有了回應。
“好。”
早已篤定的事情，遲到一天或者早到一天，其實並沒有差別。只是許多時候，人總要經歷一些憂心與困苦，才能懂得相聚時光的可貴。
欄外秋光漫漫，遠去千裏將要花費一些時日。不過身為江湖中人，這樣的旅途早已是習慣了。
若還未及摯愛情深，那麽不如早一些開始，留下更多安靜的時光，給彼此鐫刻銘記。世間最美的龍鳳花燭，是屬於自己的那一對，而世上最貴的酒是喜酒，要用一生的代價，來慢慢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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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在冰冷的空氣中做了一個夢。夢裏，漫天紙錢，白幡幢幢。
也是初秋時候，京城的大街小巷熙熙攘攘，路人都在笑著，唯他事不關己地打馬走過，仿佛這身魂靈都如飄絮，無可著落。
天下靖平，這衰朽的王朝仍在茍延殘喘。進京時，李尋歡覺得自己已經心如止水，但離開時他才發現不會有心如止水這樣的好事。人心總是渴望溫暖，只要他仍是他，就會不斷地重蹈覆轍。
秋陽高照中，李尋歡醉了。墓碑就在身邊，白紗哀婉地飄動。那碑上有模糊不清的，血紅的字跡。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卻無論如何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他們如何相遇，如何會相愛。仿佛有些虛幻的影子，但回想不起任何一個帶有溫度的細節。
就像只是一個夢，他與那人的相遇也是假的。根本只是太過孤獨寂寞，自己為自己制造出的假象。沒有那樣的一個人，從頭到尾就沒有。
他陷入在疑惑之中，想要仔細看看這墓碑，想確認這似夢非夢的，究竟是不是幻境，然而電光火石間，雙眼倏然睜開，就這樣醒了過來。
大紅喜綢在眼前晃動。那是穿著嫁衣的孫小紅。
“你……”李尋歡茫茫然，“可曾見到她？”
“見到誰？大哥莫不是想找掌櫃的算賬麽？”孫小紅清脆明快的聲音撞擊著他的耳膜，“明明算好的吉時良辰，這會兒又下起雨來了。”
“不，我說的是……”李尋歡停頓下來。他才發現自己想不起那個名字。她的樣貌，她說話的措辭語氣，甚至她身形如何，一切都想不起來。
“是住在南廂一號上房的那位。”
孫小紅詫異地看著他：“大哥這是怎麽了？難道你不記得，我們來京之後，客棧裏的所有人都搬走了？”
“南廂全部都是空的呀。”孫小紅道。
李尋歡扶著涼亭的柱子站起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悄然寂靜的客棧庭院。回廊亭臺莫名的死氣沈沈，仿佛被抽去了最絢麗的色彩。
成化二十二年秋，小李飛刀李尋歡力挽狂瀾，敉平雲王朱瑞叛亂，之後身受重傷，又死裏逃生。
他昏迷了幾場，長夢了幾回，精神萎靡著，但所幸已無大礙。
除了亂臣叛黨，沒有人不幸在決戰中死去。他有生死與共的兄弟，有新結識的好友，不僅如此，還將要有補辦的婚宴，有喜事。
好像並沒有遺憾了。
“不可能。是一位，從湘江來的姑娘，她輕功絕佳，有一手獨門絕技很有名氣，小紅，你一定知道她的。”
孫小紅想了想，恍然道：“是驚鴻仙子楊艷。”
幾個字像鐵錘打在心口，檐外的雨幕變得模糊一片，天地漸漸倒懸，黯淡，孫小紅的身影也消失了。
雨聲漸響，夢境乍破。
李尋歡徹底清醒過來。
他感覺到有人輕撫著他的額發，掌心柔軟細膩。雨下得有些大了，檐外墨綠的竹葉輕快顫動著，細微的雨絲斜落臉頰。
李尋歡慢慢握住那只手，揉在掌心。
“雖然這裏是我的別居，有人守衛，但你的警惕性未免也太差了。”那人道。她的面容真切，肌膚微暖，熟悉的，百合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想殺我的人很多，但我知道，上天還不想讓我死。”
那人打量著他的神色，微微而笑：“我來遲了，讓你空等一天，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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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原不是個性急的人，但日影漫長，閑庭空寂，總讓人擔心這一切只不過是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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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心情，幾乎已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少年時候。
“我只是在想，我已經很久沒有嘗過，等待一個人相見的滋味了。”
“可有什麽新鮮之處？”楊艷略笑。
李尋歡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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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知道，這種滋味，唯有深夜獨自品嘗，才能明白它的含義。”
“從前我也以為，自己這一生，不需要了解這種味道。”
李尋歡凝望著她：“……方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事情，很奇怪。所幸那不是真的。所幸你叫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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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已經很快樂了。”李尋歡道。
他喜歡楊艷的雙眼。這雙眼裏的光芒，明亮得能溫暖枯死的心田，堅定得能守住萬年的光陰。
楊艷微笑起來。
“這裏是我喜歡的地方，庭院是我親手布局，你若是喜歡，可以住上一陣。我帶你去看一看湘江。”
“不。”李尋歡道。
“不必再等了。”
楊艷擡頭看著他。
“你願與我一同前往李園麽？我雖不如你交游廣闊，肯來喝一杯喜酒的也還有不少。”
“只是這一去，恐怕將來回到這裏的機會便少了。”李尋歡道。
楊艷短暫地停頓了片刻，便有了回應。
“好。”
早已篤定的事情，遲到一天或者早到一天，其實並沒有差別。只是許多時候，人總要經歷一些憂心與困苦，才能懂得相聚時光的可貴。
欄外秋光漫漫，遠去千裏將要花費一些時日。不過身為江湖中人，這樣的旅途早已是習慣了。
若還未及摯愛情深，那麽不如早一些開始，留下更多安靜的時光，給彼此鐫刻銘記。世間最美的龍鳳花燭，是屬於自己的那一對，而世上最貴的酒是喜酒，要用一生的代價，來慢慢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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