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是我把張總送回的家，他醉得厲害，一直喃喃叫一個人的名字。夏小姐，你知道他一直叫的誰嗎？”

夏末澀聲道：“若華，我記得你曾經叫過我——姬夫人。”

黃若華捏著勺子的手一頓，勺子與杯子發出一聲輕響：“夏小姐，你這是——這是——蔑視張總的感情嗎？”因為憤怒，她整張臉通紅，找了好幾次才找到讓自己滿意的形容詞。

夏末臉色發白：“怎麽會——我的意思是——我生過孩子——盡管我也喜歡燦哥，可並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我不能耽誤燦哥。”

黃若華冷笑一聲：“我當然知道夏小姐喜歡的另有其人，所以我一直覺得，張總明知不可能，何必一直這麽執著？直到張總因為每天酗酒，住進了醫院。夏小姐知道的，我一直視張總為恩人，所以我有時就偷偷地去鄉下探望奶奶，盡自己所能地回報。時間一長，從奶奶那兒就大概知道了你和張總之間的事。”

“夏小姐，對於一個相處四年的男人，你怎麽能因為只是把他當哥哥就這樣一推了之？你有沒有明明白白地回應過他對你的感情，哪怕是拒絕？就這樣疏遠真的好嗎？你真的有把他當哥哥嗎？”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夏末都想著黃若華的質問，的確，她可以對任何向她示好的男人簡單粗暴地拒絕，可唯獨對張燦不可以。

夏末特意選了周末請張燦吃飯。剛開始還擔心張燦會拒絕，但聽他在電話裏說出那聲好字時，提著的一顆心才算歸位。

張燦來時夏末在廚房炒最後一個菜，已經上桌的菜肴也很豐盛精致，引得夏離一個勁兒嚷嚷著要吃飯。

夏末一邊在廚房叫馬上好，一邊抓緊時間把最後一個時令蔬菜炒好上桌，又擺餐具之類，一派忙碌。

張燦問她：“沒讓喬嫂和陳嫂幫忙？”

“我給她們放了一天假。”夏末給張燦盛一碗湯，“這是我燉了一下午的雞湯，放了半支參，你嘗嘗看。”

“好。”張燦沒去看她求誇獎的神情，垂眸慢慢喝湯。

夏末又給他布菜：“小炒肉，奶奶說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很久沒做過菜，也不知道味道怎麽樣，要是不好吃，也不準說難吃。”

張燦阻止她一直布菜的動作：“你管好小離就好，我自己會挾。”

“噢。”夏末有些訕訕然，轉而給夏離挾菜。

“快要暑假，實習的公司聯系好了嗎？”張燦打破這驀然出現的小尷尬。

“有聯系，不過還沒最終決定。”談到這個，夏末立刻自然很多。這學期雖然中途休了一個多月的假，不過並沒荒廢學業，加上之前的表現，求職書遞出去後還是很受歡迎的。“我在考慮是去做美工還是做美術老師，做美工能學到平時接觸不到的東西。”

“那得看你今後的打算。你是想走純國畫的路，還是只是為了能有一份工作。”張燦直指重點。

就像是迷路的旅人突然得到了指點，夏末原本矛盾重重的心情一下子豁然開朗：“還是燦哥厲害，有哥哥果然就是幸福。”

張燦望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就好像從前他只不過在路邊給她帶了只草編的螞蚱，她就開心得一直燦哥燦哥地叫他，心就驀地一軟。

“燦哥，”夏末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一年的時間你是不是很擔心我？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張燦輕嘆：“我是有擔心你，可是生氣？你又不是小孩子，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大概是指姬辰楓？

夏末沈默片刻，還是決定坦白：“他走了，你知道的吧？”

張燦蹙眉：“你是指——”老實說他不清楚，只知道姬辰楓被盛世除去職務。

“我把C市盛世的資料給了姬辰星，也就是說，我充當了姬辰星的商業間諜。”夏末神色淡淡，語氣平靜。

“你——”張燦難掩眼中的震驚，難道這一年他心中所想全是錯的？

想起與姬辰楓的最後一場較量，夏末卻覺得無比諷刺。前世她身負間諜公主之名，卻實實在在沒有洩漏過胡國的半點機密，有的只是被利用。今生她決定實至名歸，不想卻早在姬辰楓掌握之中，她這個間諜，還真是夠失敗。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達到她想要的目的就好。

“燦哥，我只是一直不希望把你牽扯進來。在我心裏，你和我哥哥一樣重要，都是我視為生命的親人。我知道你若知道真相，一定會站在我這邊，不會退縮半分。可你是給了我第二次人生的燦哥，你努力了那麽久才有今天的所有，若是因為我受到牽連，我一定不會原諒自己。”說到這裏，夏末已經是語帶哽咽。

“末末……”張燦只覺得五味雜陳，可是心底又有那麽一絲小小的雀躍，然而夏末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我一直希望燦哥能有一段完美的感情，擁有圓滿的婚姻，我想奶奶也是如此。可是在我心裏，燦哥你是我的哥哥。所以燦哥，不要再愛我，還像小時候那樣，把我當妹妹就好。”

張燦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怔怔地看著她，如果能有魔法讓他的感情變回十年前，如果能有魔法讓他的感情不再一天比一天滲入心底，根植入骨，他會願意接受。可這世上，又哪裏會有這樣的魔法？

也許是他的表情嚇到了夏離，夏離忽然扁了嘴：“媽媽，你和舅舅不要吵架。”

“沒有，媽媽怎麽會和舅舅吵架？媽媽是在和舅舅說事，小離乖，吃飯……”原本挺煽情的談話被夏離這麽一打岔，登時沖散不少氣氛。

“好啊。”

夏末正哄著夏離，忽然聽張燦說了兩個字，擡頭就見張燦撿起了筷子，低頭吃飯。夏末想了想，又給他舀碗湯：“你的胃要好好調養一下。我想好了，以後我每天都會給你燉湯送去公司，奶奶搬來跟你住一起，你可不能再像之前每天喝酒，不吃飯。”

“好。”張燦想像過去的四年那樣笑，卻發現怎麽也笑不出來。明明味道不錯的菜肴，吃在嘴裏跟嚼蠟渣子一樣。

夏末心裏也很不好受。也許再沒有比選擇張燦更好的了，張燦會無條件愛她疼她，也會像愛親生的孩子一樣愛夏離，可她根本就不愛張燦。如果就這樣在一起，早晚會傷到張燦，這並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回到家，奶奶聽到動靜披衣下床：“安娃？”

“是我，奶奶。”張燦去了奶奶房間，跟平時一樣和奶奶有說有笑。

奶奶像小時候一樣摸摸他的頭：“快去睡吧。”

張燦和奶奶道過晚安，退出房間，把房門輕輕帶上。一回到自己的臥室，張燦便把自己扔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許久，張燦的視線落在床頭櫃放著的小猴子上，他把它拿下來，用手輕輕一捏。

“燦哥，加油！”是夏末悅耳動聽的聲音，透過聲音，似乎能猜到她對著小猴子說話時臉上曾綻開怎樣動人的笑容。

張燦再捏一下。

“末末，我愛你。”

他已經記不清到底是哪一次喝醉了酒對著這只小猴子說出的，這深埋在心底十年、卻從來沒有機會、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說出的五個字。

這一學期快結束時夏末收到了幼兒園的短信，是提前預交秋季部分學費的通知，當天下午夏末去接夏離時就跟夏離的老師回覆說以後不準備在這裏上幼兒園。

結果人還沒走出幼兒園就被園長給請了回去。

園長是個挺和氣的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待夏末很客氣，又是泡茶又是上點心，還特別讓人拿了玩具來哄夏離。

夏末聽了半天終於弄明白原來姬辰楓在送夏離來幼兒園前曾跟幼兒園有過一份協議，只要夏離在幼兒園上一個學期，幼兒園都會有一筆二十萬的讚助。

“非常抱歉，這是您和姬先生之間的約定，所以就算夏離秋季還在這裏上，恐怕我也沒辦法履行這份協議。”

園長直覺夏末是在騙她，夏末也不想多做解釋。

走出幼兒園，夏末深呼吸好幾次才算平靜下來。

沒關系，姬辰楓已經離開C市，並且徹底與她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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