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喝水？”姬辰楓拿了兩個枕頭墊在夏末身後，扶她靠坐在床頭。

並沒有使什麽力氣，可夏末感覺到左腳踝一陣刺痛，便抽了一口冷氣。

“你腳踝崴到了，不要用力。”姬辰楓顯然對她的身體狀況非常清楚。

夏末只覺得整個左腳木木的，像是被什麽固定住，掀開被子才發現左腳被夾了木板。

姬辰楓倒杯熱水過來：“放心，沒傷到骨頭，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他坐到她身邊，摟著她的大半個身子，把杯子湊到夏末嘴邊，動作親昵而自然。

夏末稍稍與他拉開點距離，拒絕溫暖懷抱的誘惑。那誘惑存在了兩千多年，以至於她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姬辰楓身子僵了僵。

“這裏……是醫院？”夏末沒話找話。

姬辰楓垂眸：“嗯。醫生說沒大礙，不過還是觀察一晚上好。”

兩人幹巴巴說了兩句，之後就再無話可講，夏末靠在床上裝閉目養神。

門被推開，是護士進來查房。給夏末例行公事查血壓，又要查體溫，被夏末拒絕。護士也不勉強，轉身把體溫計遞給姬辰楓。

“你得量一個。大冬天掉到水裏，又抱著人出一身汗，寒氣很容易進入體內。”

抱著人？是指她？夏末默了默，心情覆雜。她想起來，姬辰楓的確換過衣服，不是去瀑布時的那身。

姬辰楓接過體溫計，並沒馬上量，而是讓護士跟他一起走到外間，順手關上房門。

大概是特意壓低了聲音，夏末只能聽到他們在交談，但說的什麽完全不知道。

姬辰楓不想讓夏末知道，夏末也不想去追問，拿掉枕頭，繼續睡覺，心情莫名煩躁。

再後來，夏末突然驚醒，發現姬辰楓躺在對面的沙發上，裹著被子，背對著她，身子蜷成一團，似乎是在發抖。

“姬辰楓？”夏末低聲喊了兩聲，姬辰楓卻沒什麽反應。夏末想起護士的話，心裏一慌，按了床頭的呼叫器。

被那護士說中，姬辰楓當天晚上發起高燒，還打擺子。幸好是在醫院，要不然還真是麻煩大了。

汪南早上到醫院時姬辰楓已經退燒，可是神情懨懨的，沒有胃口。

夏末一邊吃陳嫂熬的粥一邊支起耳朵聽姬辰楓和汪南在外間的談話。

“相機摔壞，又掉水裏，不能用了。不過幸好把卡找到了，等晾一天就能知道到底能不能用。”

“唔……小離還好吧？有沒有吵鬧？”

“小離很乖，昨天看到你和夫人的樣子，晚上自己睡的覺。剛才出門前還讓我問問夫人有沒有好點。”

姬辰楓沒說話，夏末依稀聽到他似是笑了一笑。

“先生燒得厲害嗎？要不要緊？”汪南倒是很關心姬辰楓。

“沒事……你把小離照顧好就行。”

“這是我的職責。”

姬辰楓隔了一會，輕輕一嘆：“你也不用這樣。公司的事，大事你拿主意，小事交給清華就好。”

“先生放心。”

汪南走後，病房裏又只剩下姬辰楓和夏末兩個人。

姬辰楓湊到夏末病床上，夏末半分好臉色也無：“那邊不是有沙發？”

“可是我很不舒服，夏夏，你抱抱我，一下就好。”姬辰楓有氣無力，完全不似平時的囂張氣焰。

夏末直覺應該拒絕，可是想起護士的話，又想起昨晚姬辰楓發燒的樣子，抿了抿嘴。不過要她主動去抱姬辰楓，卻顯然做不到。

姬辰楓也沒強求，自顧自在她身邊躺下，伸手把她抱住。他呼出來的氣噴在夏末耳垂後，灼得夏末打了個哆嗦。

“夏夏。”他低低喃語，腦袋蹭了蹭，似是尋到了舒適的位置，沈沈睡去。

夏末側頭看到他安靜滿足的睡顏，有那麽一刻，似是回到十六歲那年的冬天，也是因為姬辰楓高燒，曾這樣相擁著睡了一夜。那時候，夏末完全沒有感受到姬辰楓心底的恨意，只覺得滿心幸福。可是現在，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一心一意傻兮兮的小姑娘了。

姬辰楓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等醒來時精神好了很多，身上也不再覺得乏力。擡眸見夏末睜著大眼睛躺在那裏，明顯是沒睡著但是不想驚動他的樣子，心情瞬間大好，抱著夏末的手緊了緊。

“醒了就請放開。”夏末卻全然不像他溫情滿懷，語氣冰冷。

姬辰楓沒動。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麽嗎？”夏末並沒推開他，卻突然像是有了聊天的興致。

“想什麽？”姬辰楓略略有些遲疑，雖然明知夏末不會真有聊天的興致，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問出口。

“我仔細想了想，就我所知，姬辰楓，你騎馬馬中毒，開車車出事。我是該說你倒黴還是說你是被人陷害的？”

說到陷害兩個字，夏末腦子裏有什麽一閃而過。

是了，上次馬場的事還能勉強賴到劉美娟身上，那麽今天的事呢？前世夏末曾身處高位，深知高位之人每一步都危機四伏，如履薄冰。盛世集團繼承人的身份，得讓多少人虎視眈眈？

而離這個位置最近的，除了姬辰楓，還有那個夏末從未謀面的，姬辰楓同父異母的弟弟，姬辰星。

生日晚上秦慕遠的話，無疑有太多的信息包含在裏面。姬辰星是絕對不會甘於把盛世集團這麽拱手讓給姬辰楓的。

前世夏末的兩個同胞弟弟，姬寤生因出生時難產，母親申國公主一直不喜，及後來生了姬叔段，更是時時刻刻想讓小兒子取代大兒子的位置。姬叔段也因此常常覬覦太子之位。

一母同胞尚且如此，何況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你就當我是天妒英才好了。”難得夏末願意和他說話，雖然內容再談下去不會使人愉快多少，但姬辰楓還是想盡量使話題輕松些。

“天妒英才？”夏末嘴角浮現出一抹嘲諷的笑容，“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姬辰楓，你不是很恨我嗎？昨天那麽好的機會，幹嘛還推我一把？”

“我可沒說想讓你死。”

“說得也是。你知道我親眼看著車子下沈時在想什麽嗎？”不等姬辰楓回答，夏末又道：“我在想你怎麽這麽好命，這麽幹脆一死了之，我都還沒報覆你呢。”

“你打算怎麽報覆我？”

“不知道。不過，男人要是沒有了權勢，尤其是在曾經擁有卻又失去之後會更難以接受吧？像你這樣，要是一朝跌落雲端會是什麽感受？”

“你父親已經讓我有過一次深刻的體會了。”

“我父親？”夏末第一時間想起的是夏慎之，過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明白他說的是姬掘突。她笑起來：“我記得你說過，是我害得你國破家亡的。姬辰楓，留著我這個禍害在身邊，你就一點兒也不擔心？”

姬辰楓沒說話。在夏末看不見的地方緊緊地抿著唇，滿眼痛苦之色。

“其實我說得不對，你身邊不止我這一顆□□吧？”夏末又開口。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還有姬辰星，你的弟弟。”

姬辰楓頓了一下，“你聽說什麽了？”

“我用得著聽說什麽嗎？從古至今，這種為爭權奪利，兄弟相殘，甚至父子相殘的事多了去了。盛世集團董事長的位置，姬辰星會不動心？”說到這裏，夏末更是肯定了之前的猜測。

這兩次事件任何一次事件成功，最大的受益人都只有姬辰星一個。

“也是。據我所知，你的兩個同胞弟弟，姬寤生和姬叔段後來不就因為鄭國國君之位鬧到兄弟反目？還和你母親居然鬧到不到黃泉不相見的地步。”姬辰楓是學歷史的，自然對鄭國的歷史如數家珍。

夏末有些惱怒，縱然那些是幾千年前的事，也是夏末身為鄭國公主的身後事，可這樣被姬辰楓評論家事，她心裏還是相當不喜。“呵，我倒想看看，你跟姬辰星最終會鬧到什麽地步！”

“鬧到什麽地步也不稀奇，我和你的弟弟們，流得可是一樣的血。”姬辰楓口中這樣說著，心裏卻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當初姬夏夏，也是流著這樣的血。

夏末冷笑道：“是啊，你不說我還忘記了，其實前一世，咱們血管裏不都流著老祖宗姬發的血嗎？既然我鄭國人的血是骯臟的，那你胡國人的血就能幹凈了？姬辰楓，你口口聲聲說我背叛了你，我倒是想問問，當初你那麽看重我，真不是如我父親所說，是因為看重我鄭國公主的身份？”

兩國聯姻，又有哪一方的出發點是純粹的呢？夏末此時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可笑，竟會天真幼稚到以為自己得到了一份真感情。

就像現在，明明是姬辰楓救了她，她本該心存感激，但只要一想起他四年前做的事，就無論如何也感激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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