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夏末自然是做了聞欣的專職騎師，教她怎麽在馬背上保持平衡，怎麽用疆繩控制馬速。一上午下來，聞欣直嚷嚷著腰酸背疼腿抽筋，看夏末仍是身姿瀟灑，輕松自如，不由大叫沒天理。

夏末安慰她：“其實我剛開始學騎馬的時候比你狼狽得多。”

聞欣立刻來了精神：“說說看，到底有多狼狽？”

“經常從馬上掉下來。”

“啊？！那得多疼啊？”聞欣馬上又覺得不忍。

“都是草地，馬也沒跑起來，還有好幾個人在一旁護著。”夏末解釋。“我五歲時父親親自教我騎射，那時候也沒頭盔，雖然騎的是一匹性子溫順的小母馬，但每天都會被摔下馬好幾次，常常摔得鼻青臉腫。弄得跟在我身邊的人心驚膽戰，就怕我父親責怪他們。”她說的是前世的事。

聞欣瞪大眼睛：“你五歲就學騎射？你們家是做什麽的？為什麽要學？”

“因為我喜歡啊。”夏末親昵地撫撫馬頭。“只要是我喜歡的事，我父親就會滿足我的任何願望。”所以前世的她從來沒對父親有過任何懷疑。

她眼裏流露出的懷念讓聞欣動容：“你小時候，很快樂吧？”她想夏末小時候的家境一定很好，要不然怎麽會學騎射？還有那麽多的人服侍她？既然夏末不願意說他們家是做什麽的，那她就不再問了。

夏末露出燦爛的笑容：“是，小時候很快樂。”如果能不長大，沒有十五歲的那場聯姻，她想她會永遠快樂下去。不過幸好，這一世的她，沒有再遇上姬掘突那樣的父親。

聞欣拉著她的胳膊：“末末，你以後也會一直快樂的。”為什麽明明夏末是開心的樣子，她卻覺到悲哀？

夏末點頭：“當然，我會一直快樂。”她有那麽多喜歡她，疼愛她，關心她的朋友，怎麽能不快樂？

下午的射箭，聞欣只試了試，覺得胳膊有些酸痛便作罷了，只興致勃勃看石西澤和侯躍射箭，夏末這個教練倒是悠閑地坐在一旁看風景。

秦慕遠拿著水過來：“要喝點嗎？”

夏末接過去：“謝謝。”

秦慕遠喝口水，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關於畫的事，你是不是早有打算？”

夏末一笑：“我這點小心思，自然是瞞不過秦先生的。”

秦慕遠倒是越來越欣賞她的這份坦然：“我就是奇怪，你那兒來的自信，怎麽就這麽肯定自己會獲獎？”

夏末訝然：“我記得上次秦先生去我們畫院，可在我們校領導面前誇獎我來著。原來只是隨口說說的，並不是真心話？”

秦慕遠失笑：“你都不知道謙虛的嗎？”

夏末眼裏閃動著小小的狡黠：“我若是太過謙虛，將置領導顏面於何地啊！”

這樣的夏末，少了幾分生疏與客套，多了幾分俏皮與靈動，更顯得光彩照人，勾人心魄。秦慕遠有一刻的微微失神，後來他把這歸結於美女效應。

“那麽，關於收入，我們是不是要重新談談？”

夏末挑一挑眉：“不是三七開，你三，我七嗎？”

“現在和之前不同。我相信，只要秦家畫廊掛上你的畫作，很快就會有人搶著要。”“最具潛力新人獎”，同時也意味著獲獎者畫作升值空間的巨大。

“可我覺得秦先生給的條件已經很好，沒有更改的必要，我很滿意。”

這個夏末，真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女孩子。還以為她會趁獲獎之後在價格上有所要求，結果卻大大出乎秦慕遠所料。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那麽，一言為定。”秦慕遠釋然，如此就當是夏末還他當初當眾索畫的人情罷。

夏末卻開始琢磨夏離上幼兒園的事。C市幼兒園秋季招生會在七月上旬截止，夏離有C市戶口，符合上公立幼兒園的條件。夏末之前就實地考察過，這一片的公立幼兒園離小區不算太遠，設施不錯，還有校車，真可謂物美價廉，必須得是首選！

和白姐打了招呼，夏末心情愉悅地回了家。

夏離也很興奮，從屋子裏就跑出來：“媽媽，我今天去了幼兒園。”

呦，這可真是母子連心。夏末很開心：“幼兒園好玩嗎？”

“好玩。有大大的滑滑梯、搖搖車、木馬……還有很多很多小朋友，我們一起玩。”

“那小離想不想每天都和小朋友一起玩？”

“想。叔叔說，只要小離上幼兒園，就可以每天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玩具，做游戲。”

又是叔叔說！

夏末最近不太喜歡夏離把叔叔說三個字掛在嘴邊上，但偏偏夏離三句話不離叔叔說。

等等，叔叔說好像還不是重點！

“今天是誰帶小離去的幼兒園？”

“叔叔啊。”夏離有些奇怪媽媽會這麽問。

夏末愉悅的心情一下子飛光光，她快步走進客廳，果然看到姬辰楓坐在沙發上，狀甚舒適。

“姬先生，你能帶小離上幼兒園適應環境我很感激，不過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

姬辰楓看上去比夏末剛才的心情還要愉悅：“好。”

夏末擡腳正要去臥室換衣服，只聽姬辰楓在身後補了一句：“我已經給小離辦好秋季上幼兒園的事，就是小區裏的那家，汪南或是喬嫂去接送也很方便。”

夏末深呼吸好幾次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姬先生，我是小離的媽媽，小離上幼兒園的事應該由我作主。你這樣隨便插手我的家事，讓我很為難。”

“可我也是小離的爸爸!”

屋子裏一時安靜得連根針掉下來似乎都能聽到。陳嫂和喬嫂雖然早猜到幾分，但現在親耳聽姬辰楓說出來，還是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姬辰楓的身份陳嫂和喬嫂這段時間多少也了解到一些，如果夏離真的是姬辰楓的兒子，那這豈不是豪門秘聞？

夏末沒想到姬辰楓會這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一時有些難以承受。她看看跟在身後的夏離，艱難地開口：“姬先生，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小離今天叫我爸爸了。我覺得，不應該再瞞著小離，這對小離不公平。”姬辰楓淡淡地打斷她。

夏末腦子裏轟地一聲，耳邊一直是“小離叫我爸爸了……小離叫我爸爸了……”

夏離被母親蒼白的臉色嚇到，緊緊攥著夏末的衣角，抽抽噎噎地說：“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陪，我就叫了爸爸。”他“哇”地一聲哭出來，“我想爸爸，我要爸爸！”

姬辰楓伸出手：“我就是爸爸，到爸爸這兒來。”

夏離沒動，只是拼命攥著母親的衣角：“媽媽你告訴小離，爸爸在哪兒？爸爸為什麽不來看小離？”

夏末知道兒子一直想著爸爸，但從來沒想到爸爸這個詞在三歲的兒子心裏竟好似傷疤的存在。是不是在夏離明白一個人應該有媽媽也有爸爸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渴望爸爸能來看看他？

可如果有一天夏離知道，他的父親並不想要他，他還會不會這樣想著爸爸？他的父親恨著他的母親，他還會不會想見爸爸？

姬辰楓走過來，竟還步步逼緊：“夏夏，你告訴小離，我是不是他爸爸？”

夏末盯著他，眼裏有著掩飾不住的厭惡：“不要叫我夏夏，叫我夏夏的人早已不在這個世上。我只希望，你永遠不要出現。”相隔四年後的第一次見面她可以當他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可以不愛，也可以不恨。可他到底曾做過傷害過她，差點毀掉她一生的事，這樣一再糾纏，夏末自問再也無法維持波瀾不驚。

姬辰楓絲毫不為所動：“你告訴小離，我是誰？”

夏末看了他半晌，終於低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握著夏離的手，蹲下身：“小離乖，不哭。你沒叫錯，叔叔就是爸爸。”

夏離睜大含淚的眼睛：“真的嗎？”

“真的。”夏末伸手替他拭去淚珠。“媽媽和小離說過，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現在爸爸回來看小離了，小離開心嗎？”

總有一天，她會讓姬辰楓怎麽“回來”，就再怎麽“離開”！

“開心。”小孩子就是這樣容易高興，前一刻還在傷心，下一刻馬上又可以笑出來。“那我以後都可以叫爸爸了？”

“可以。”

聽到這兩個字的姬辰楓卻覺得那顆高高懸起的心終於落下來，這才覺出手心裏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汗。

他賭夏末那顆愛夏離的心，還有她時常和夏離說的：“不可以撒謊哦。”

結果，他贏了。

不管夏末厭惡還是憎恨他，終究不能抹去他事實上的身份。現在他迫切地需要這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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