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張燦驚駭不已。

“初春時，就是我和小離跟著你去鄉下看奶奶那天回來，我發現在隔壁鄰居的房子在裝修。當時並沒在意，但就在昨天，我才知道原來屋主就是姬辰楓。”

也就是說，至少在他們回鄉下前，姬辰楓就已掌握了夏末在C市的所有資料。

夏末輕笑：“燦哥，你說，他這麽處心積慮地策劃這麽久，會因為你我的一句話就放棄麽？”

當然不會放棄！

“那他為什麽……”張燦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一個可能，那半句話就再也說不出口。

當年因為夏末的事姬辰楓跟唐娜娜沒能訂成婚，之後姬辰楓的婚事便一直沒人再提，但傳言卻一直未停。最早的說法是姬辰楓人品卑劣，以致幾大豪門紛紛推脫。但隨著姬辰楓接手姬氏後的表現和能力，越來越多的各界美女對其青睞有加。然而不論什麽樣的美女，明示暗示，甚至不惜主動送上床的，統統被姬辰楓那張千年寒冰一樣的臉鎮退。最後居然傳出，姬辰楓是同性戀的傳言。雖然並沒確鑿證據，沖著他不近女色的表現，再加上現今同性界一片繁榮的景象，已經越來越多的人認可了這個傳言。

倘若傳言是真，那麽姬辰楓千方百計接近夏末的事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一切都是為了夏離。

身為姬氏集團的繼承者，姬辰楓如果能在此時推出夏離，尤其夏離的生母又是出身S市夏家的夏末，不但能打破傳言，還能提升姬辰楓作為繼承人競爭的籌碼。

這麽一想，張燦就又有想揍姬辰楓一頓的沖動。

夏末自然明白張燦在想什麽。但卻並不想否認，畢竟她和姬辰楓的前世是匪夷所思的存在，說出來就算張燦相信，卻只會讓張燦更為擔心。

在她和姬辰楓的這場覆仇劇裏，她並不想牽扯進任何人，包括朋友、家人。

“他的確是為了夏離而來。”只不過，夏離僅僅只是一個借口而已。但這一點，夏末不會挑明，而是順著這個話題，“從法律上講，我們無法阻止也斬斷不了父子血緣的事實，如果真要走到訴之法庭的一天，憑著姬氏的關系網，就算當年他有放棄的打算，也未必沒有贏的幾率。”

“那就任他為所欲為？”張燦很是不忿。夏末有多在乎夏離，身為從夏離出生到現在的見證人的他，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夏末臉上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姬少董似乎想在小離面前做一個有愛心有責任的好父親。”

只要姬辰楓不想撕破臉皮，事情總會有轉機。

張燦沈默半晌，心裏實在憋屈，悶悶地問：“末末，你是什麽打算？”

夏末的打算，無非就是決不屈服。如果真有必要，魚死網破也未嘗不可。她看向張燦：“你相信我嗎？”

幾乎有那麽一刻，張燦聽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咚地跳。似乎從夏末很小的時候，當她這麽看著他時，他就有目炫神迷的感覺，尤其這一句話，多麽像是戀人之間的問話！

張燦微微轉了視線：“當然。”

“你也知道，我已不是四年前的夏末。所以，不論你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要插手。”

張燦霍地回頭：“不行！”

“原來你剛才說相信我的話並不是真心話。”

“這和相不相信你一點關系也沒有。伯父伯母，還有夏夜把你和夏離托付給我，我就得對你們母子負責。”

夏末一字一句：“可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張燦心中一痛。原來，他始終不過是個局外人。

夏末如宣誓又如下定決心般接著說道：“我一定會帶著小離在C市平靜、快樂地生活下去，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們分開。”

張燦沒有留下來吃晚餐，但他在臨走前卻對姬辰楓說了一句話。

“姬辰楓，如果這一次你再敢傷害到夏末，就算你是石頭，我是雞蛋，我也會碰上一碰。”

如果每一枚雞蛋都有這樣無畏的氣勢，再堅硬的石頭也會心生怯意吧？

但姬辰楓只是付之一笑。

吃飯時他甚至熟練又溫和地替夏離擦臉上的飯粒，嘴角的油漬，不停地誇獎夏離“小離好棒，吃得真好……”“小離拿勺子的樣子帥極了……”一頓飯下來，平時挑食不說還需要夏末餵飯的夏離居然把一碗飯吃得幹幹凈凈。

夏末不動聲色，自顧自低頭吃飯。如果夏離和她說話，她會柔聲細語地回答，和往常沒有半分區別。

吃完飯，夏離有些小忐忑：“叔叔你是不是快回家了？”

姬辰楓問他：“小離希望叔叔走？”

夏離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客人都是吃完飯就回家的。”

姬辰楓被他矛盾的樣子逗笑：“叔叔可以把小離哄睡著之後再走。”

“真的嗎？”夏離興奮起來。之前他去裝滿玩具的房子裏去玩，偶爾玩累了想睡，姬辰楓就會把他抱在懷裏。叔叔的懷抱和媽媽的完全不同，又溫暖又寬大。雖然他也很眷戀媽媽香香軟軟的懷抱，但叔叔寬大結實的懷抱更是令人興奮的新體驗。

夏末沒有興趣看姬辰楓表演父子情深的戲碼，直接去了畫室。

如果姬辰楓有興趣替代汪南的位置，她無所謂。正好下個月有比賽，可以多點時間練習。

夏離睡著後，姬辰楓在畫室門口站了站。雖然從吃飯起夏末再沒跟他說過一句話，可他終究還是能夠光明正大出入這個家，不必像一個月前那樣，每天只能站在窗後，默默關註夏末每天幾乎刻板的生活規律，看她對著夏離或嗔或笑或顰，那些生動的美到幾乎讓他窒息的表情從今往後可以時時在他眼前綻放，他也盡可以大大方方地註視而不必偷窺。

那個開朗活潑的小公主居然會選擇國畫專業，這確實出乎他意料之外。在他印象中，姬夏夏是野性的，常常喜歡縱馬飛馳，打獵射箭賽馬，身姿颯爽，明媚飛揚。那種安安靜靜一坐大半天，對著一張紙細細塗抹，實在是和她搭不上邊。可當他看過她的畫作後又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靈動別致，無與倫比的，就像她的人一樣。

姬辰楓開始好奇，作畫時的夏末是怎樣的。他只要推開門，就馬上可以看到，但他最後還是笑笑放棄。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惹得她再次不快，這不是他的初衷。以後多的是時間可以慢慢一點一點發現，何必急於一時呢？

雖然一直告訴自己這一次不同於上次，但夏末還是心浮氣躁，畫工筆畫靜不下心來上色，畫扇面那花和小昆蟲怎麽看怎麽有問題，寫意畫快成墨團，越畫心越亂，最後只好作罷。

照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姬辰楓還沒動作，她首先就把自己過得一團糟。夏末得好好想想，如果她是姬辰楓，會作出怎樣的舉動。

說到底，兩個人的仇怨，源於兩千多年的那場滅國之爭。在姬辰楓心裏，妻子是間諜，與姬掘突做足了戲，才使他最終卸下防備，導致一夜滅國。那種被最親密的人所背叛的蝕心之痛，夏末也曾感同身受。父親最後射出的那支毒箭，不僅徹底毀滅了胡國，也讓姬辰楓恨意升級。即算是她說出自盡殉國的話，姬辰楓還是不為所動，甚至是嗤之以鼻。

“如果你真的心向胡國，你便不應自盡，而應回鄭國把孩子生下來，讓他殺了鄭伯，替胡國報仇。”

姬辰楓冰冷且充滿仇恨的話突然就從腦子裏冒出來。

夏末一個激靈。

難道是姬辰楓覺得那麽報覆她還不解恨，現在見到夏離就想要利用夏離來報覆夏家？

夏離從出生到現在，就沒見過夏家任何一個人。

因為夏末是未婚生子，身為夏家的家長夏紹謙老爺子在得知夏末的決定之後，當著夏氏夫婦的面下了死令：“如果你執意要生，這孩子永遠都不要踏進夏家一步，我們夏家也不會承認這孩子的存在。”

夏末當時決然地對著夏老爺子磕了兩個頭：“謝謝爺爺。”

她明白，這已是夏紹謙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夏離雖然姓夏，也僅僅是夏末給他的一個姓氏。

如果姬辰楓利用這件事，讓夏離憎恨夏家，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麽，從現在起，她是不是就得對姬辰楓接近夏離的事予以制止？可是她又拿什麽借口來阻止？

如果她把實情告訴夏離，那麽小的孩子，他能明白大人的苦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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