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燦來接夏末時，夏末只瞟一眼他的表情，便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張燦等她上車系好安全帶，便說了一句：“小離發燒了。”

夏末的臉白了白，勉強笑了一下：“可能昨晚在廣場吹著風了。”

張燦並不啟動車子，反而轉向夏末：“末末，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談談。”

“什麽事？”夏末一顆心早就飛到夏離身邊，想著她的小離正燒得滿臉通紅，眼巴巴地盼著媽媽回家。

張燦吸一口氣，才說：“你對小離保護得太過了。”

夏末想了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反駁：“我哪裏保護得太過？他才這麽小，天生體質就弱，在平常人家早就寵得不知道成什麽樣子，可我每天只得三四個小時陪他。他粘我一點，也不算過份吧？”

張燦就知道她會是這反應，嘆氣：“可是他已經滿三周歲了，等秋天就得上幼兒園，難道小離在幼兒園也得老師餵飯，老師帶他上廁所、提褲子？你確定老師能時刻關心他有沒有流汗，有沒有被風吹到？老師能只關註他一個睡覺有沒有蓋好被子？如若老師一個照顧不到，小離不是要餓肚子？受委屈？”

夏末沒有吭聲。

“還有，剛上幼兒園的孩子會比平時更容易生病。原因很多，心理焦慮，環境關系，孩子間的交叉感染。小離平時在家就動輒生病，上幼兒園怎麽辦？”

夏末揉揉額頭：“這些改天再說，先開車吧。”

張燦沒動：“你知道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夏末有些惱了：“你沒做父母自然不明白孩子對父母意味著什麽，理論我也能講一堆，可實際能跟理論相等的話，養孩子也一本書就能解決，就跟語文數學英語一個樣了。”她從前生活優越，這四年來又養孩子又打工還要上學，雖然平時都咬牙擔著，這時被張燦的話引得幾乎爆發。

這四年生活的艱辛，別人不知，可張燦卻是一清二楚。張燦心中微微一痛，反倒笑起來：“可我卻是最能了解小離處境的人。末末，你這樣的愛也許只會害了小離。”

夏末想起他的身世，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說得過份了些，默了一刻說：“對不起。”

張燦聳聳肩：“你知道我不在意。”就像夏離說的，他永遠都不會對著他們母子生氣。

夏末當然也知道，說這話也不過是讓張燦知曉她內心的愧疚，總不能坦然接受人家的善意吧？她靠在椅背上問：“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張燦道：“小離是男孩子，保護過剩只會讓他的性格越來越偏離男孩子軌道，我想你也不想小離長大後像女孩子那樣柔弱。難道你不覺得小離現在特別渴望和男性一起游戲玩耍？”

夏末忍不住想要再度反駁。

張燦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現在有兩個辦法，一是送小離去S市，那邊有他外公和舅舅還有男性工作人員，都能讓小離生活在正常的成長環境。”

夏末問：“另一個辦法呢？”她自然不會讓小離回夏家，當初之所以獨自一人帶著夏離在C城生活，就是不願讓小離成為夏家的話題。

“第二個辦法就是找一個年紀不太大，又有一定學識的男保姆，既能培養小離的男子氣概，也能教小離一定的生活常識。”

夏末驚訝之餘又有些不可置信：“先不要說家裏有個男人方不方便的問題，哪個有學識的男人願意去給人帶孩子當保姆？”這是有點學識的女人都不願意做的事情好吧？

張燦發動車子：“這世上的事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大學畢業就業有多難，我想我比你更清楚。如今男人大學畢業，甚至碩士生選擇去當保姆的早就不是什麽稀奇事，據說聘請男保姆已一度成為有錢人家庭的時尚。當然，薪水方面自然要比女保姆要高得多，但為了小離，我覺得物有所值。”

夏末聽他說得煞有介事，便問：“難道比一般公司員工還高？”

“聽說S市的男保姆月薪上萬。”

夏末皺眉：“那我無論如何也是請不起的。”

張燦笑出聲來：“C市沒那麽高。”

夏末瞪他一眼：“你故意損我的吧？”

張燦愉悅地看著前方：“要不我來給你當保姆吧？你看我廚藝一流，學識也有，無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我跟小離很熟，由我來帶他，你也不用擔心那些有的沒的。”

夏末已經習慣了他這不時的玩笑，但先前沈甸甸的心情總算放松許多，嘴角翹起一抹調皮的笑：“你月薪直逼十萬，我就更請不起了。”

“我不要十萬，你就管我吃飽肚子就好。”

夏末甩出殺手鐧：“奶奶要是知道你給人當保姆，非給你氣暈不可。”

張燦一笑，沒有接話，雖早料到如此，還是微感失落。可他也知道夏末現在一心只在夏離身上，隔了一刻才說：“我替你想過了，不用請住家的，只每天早上來，你回家再走就好。主要職責是陪小離，順帶做點維修和園藝，正好也讓小離接觸接觸這些。你若是決定了，我幫你去挑人。”

夏末垂眸：“我再考慮考慮。”

張燦也就不再提起，只專心開車。

過了一刻，夏末問：“奶奶身體現在還好吧？”

張燦“嗯”了一聲：“還好，就是記掛你和小離，問你們什麽時候再過去吃她做的飯菜。”

夏末想到那獨自生活在鄉下的七十多歲的老人，總是喜歡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或許是因為夏離和張燦的身世相似，連帶著也格外心疼夏離。她發了一陣呆，才說：“等小離病好了就去吧。”

張燦笑得格外開心：“正好可以帶小離感覺一下鄉村的氛圍，認認小動物什麽的。”

夏末也彎了眉眼：“是呢。”想到第一次帶夏離去張燦老家時，那些綠綠的田地和散落其間的農舍，還有帶著田野泥土芳香的空氣，讓她滿是陰霾的心一下子開闊明朗起來。

夏離受了寒，又是容易生病的體質，直拖了上十天才好。期間夏末認真考慮了一下張燦的建議，同意找個男保姆來帶夏離，但前提是這個人夏離見面之後喜歡才成。

相鄰的那套大一點的房屋一直空置著，最近卻來來往往很多工人，似乎是屋主打算搬來住，正在裝修房子。夏末也沒太在意。

周末夏末跟白姐請了一天假，帶上夏離跟張燦去鄉下。

張燦的奶奶已經七十三歲了，不過身體硬朗，如年輕時一樣做家務，還種著地，就是耳朵有點不好使，跟她說話得大聲說。

氣溫已經微微有些高，陽光下就更為明顯。夏離穿著薄薄的單衣，與張燦在外面逗貓逗狗逗雞，兩個都顯得很開心，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夏末陪著奶奶在屋子裏摘菜，一邊聽老人家嘮叨，一邊看著外面的那一大一小。

張燦說得沒錯，夏離需要成年男人的陪伴和教導。

奶奶似乎也很滿意這樣的場景，笑意盈盈地看著夏末：“末末，你覺得我們家安娃好不好？”

安娃是張燦的乳名，奶奶從小叫慣了，到現在還一直安娃安娃地叫，在誰面前也改不了。

當然好，認識十年有餘，張燦一直是耐心和暖的大哥哥，也是哥哥最好的朋友。

奶奶笑瞇了眼：“安娃喜歡你和小離，奶奶也覺得，你和小離很好。”

夏末點頭：“嗯，小離也很喜歡張大哥。”

“那末末喜歡我們安娃嗎？”奶奶追問。

夏末怔了一下，奶奶似乎另有所指啊。

奶奶輕輕嘆了一口氣：“安娃沒有爸爸，又從小沒了媽媽，是我和他爺爺一手養大的。如今他爺爺也不在了，我這個奶奶，怕是也陪他不了多久。在走之前，我得看著他成家才放得下心。”

夏末已經完全明白奶奶的意思了。

奶奶繼續絮叨：“安娃今年已經三十多了，在我們鄉下孩子都小學畢業了。奶奶也知道，城裏人講究晚婚，可我就是不放心。男人變心就變心了，沒有必要總記掛著，女人終究是要找個依靠的。小離已經三歲多了不是？安娃自他出生起就一直疼他愛他，想必小離也不會排斥他。奶奶也不是不開明的人，你和安娃要是在一起真不想要孩子，奶奶也一樣把小離當親曾孫看待，想必安娃也是……”

夏末並沒有忘不了姬辰楓，她只是，已經沒有了再去愛上一個人的心情。張燦在她心裏一直是和夏夜一樣的存在，甚至比夏夜還要親近些，但也僅止於此。

可是奶奶的話卻讓她恍然明白，這四年來張燦的陪伴卻讓奶奶有了誤會，而她，也在不知不覺中耽誤了張燦。

張燦是個優秀的成功男人，有著最為親切的笑容，出眾的才華和不俗的身家，按照他的條件必定有大把大把的女孩子喜歡。可是這四年來張燦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女孩子約會過，只要不是必要的應酬，他都會去陪他們母子。明明是事業有成的男人，卻樂於做飯和照顧夏離。

這樣的男人是完美的丈夫人選，可是夏末卻不能選擇，她從來沒有對張燦動過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張燦值得全心全意愛他的女孩子去對待，而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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