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通雖然不能理解什麽和字茶道，但見張燦沒有異議，自然也就不會再要求換人。當下六個人在箏曲、海景和茶水裏氣氛和諧地談妥了合作事宜。

離開落霞軒前張燦終於還是問了泡茶的茶娘子：“你這泡茶的手法是跟你們的琴茶娘子學的吧？”

茶娘子點頭：“落霞軒裏茶娘子的茶，琴娘子的琴，以及沖茶禮儀，待客之道，都是琴茶娘子教的。”

“你們的琴茶娘子怎麽稱呼？”

張燦的笑容一向很燦爛很有親和力，顯然茶娘子也是這麽認為，很爽快地回答：“夏末。”

雖然早就猜到答案，張燦還是有一瞬間的欣喜若狂，他想他比那些中了五百萬大獎的人還要幸運得多。

他想過很多次如果找到夏末會是什麽場景，卻決沒想到夏末會以這樣的形象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四個月的時間，夏末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那個整天笑語晏晏好像永遠也長不大的簡單單純的女孩子，變得沈靜消瘦。她從落霞軒走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海風吹起她的衣裙，雖然夜色朦朧，但張燦還是看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原本脫口而出的“末末”兩個字就這麽生生卡在喉嚨裏。張燦忽然明白過來，夏末為什麽會離家出走。

夏末的警惕性一向很高。尤其自打從Z城輾轉到X市，遭遇過調戲、騷擾、搶劫、行騙之後，警惕性更加直線上升。今天晚上剛出落霞軒好就感覺到被人跟蹤。

X市是旅游城市，同時也是外來打工者比較密集的城市，房屋多，街道縱橫，尤其是老城區，一不小心就會迷路。

夏末仗著地形熟悉，在小巷子裏東一拐西一彎，沒幾下就把跟蹤者甩開，然後去超市買了點蔬果海鮮。工作餐沒什麽營養，所以每晚下班她都會熬點營養豐富又容易消化的湯粥之類的喝。

離出租屋不遠時被跟蹤的感覺再一次出現，夏末被勾出了火，老虎不發威當病貓是吧！

她拐進一條巷子，巷子裏沒燈，基本沒人。她躲在暗處，聽到有人匆匆忙忙趕上來，走過去，又折回來，慢慢往她藏身的地方走來。

夏末把手伸進挎著的小包裏，緊緊握住隨身帶著的一把瑞士軍刀，只等那人過來，就伸腳把他絆倒，給他點顏色看看。她腳還沒伸出去，就聽有人低低叫道：“末末？末末？”

是張燦的聲音！

夏末縮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現在的她，誰也不想見，誰也不願意見。她甚至已經在想，晚上回去後就給老板打電話辭職，只要不被任何認識她的人看見。

但偏偏這時候有電動車拐進小巷子裏，照亮相距不遠的兩個人。

電動車一晃而過，張燦快步走過來：“末末！”伸手去接她手裏拎著的袋子。

夏末幹笑兩聲：“燦哥，真巧。”

張燦有一點點氣惱：“一點也不巧，你不是故意躲著我的嗎？”

夏末叫屈：“我不知道是你。”真不知道，如果知道……

“如果早知道是我是不是直接玩失蹤？”

“……”夏末聰明地閉上嘴巴。

張燦嘆氣：“走吧。黑巷子裏有什麽好呆的。”

夏末沒動：“燦哥，你可不可以把今天遇到我的事不告訴我家人？”

“我已經給你哥打過電話了。快的話，再過三四個小時就會到。”

夏末氣結：“這麽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你憑什麽替我作主？”也不等張燦回答，就氣呼呼地往小巷子外走。

張燦緊趕兩步：“我和你商量你會答應嗎？”

“不會！”夏末甩出硬梆梆的兩個字。

“那你生氣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哥哥，你離家出走有和他們商量嗎？”

夏末氣得笑起來：“商量還能叫離家出走？”

“我要能和你商量還能叫偶遇？”

夏末不說話了，只是一口作氣往前走。

“末末，你走慢點，你現在這樣子不能走那麽急，對身體不好。”

夏末聽張燦說出這麽一句，想死的心都有了。她站住，放軟語氣：“燦哥，既然你都清楚我現在的狀況了，你覺得，我能回去嗎？”

張燦說道：“就因為你現在這樣，才更應該回去。”

夏末苦笑：“我回去給家人丟臉？”

“末末。”張燦認真地說，“你不應該這麽想。家人是什麽？就是在你最無助最難過的時候，在你被別人排擠受到委屈的時候，在你不順心無處發洩的時候，能包容你、安慰你、心疼你、和你同仇敵愾的人。你爺爺奶奶那麽寵你，爸爸媽媽那麽愛你，你這麽一走了之，有沒有想過他們的感受？你真覺得你犯的錯誤能大過他們的擔憂和焦慮？你真的能從此狠下心來再也不想他們，不見他們？”

夏末鼻子一酸。

前世她生於諸侯之家，雖然父親姬掘突寵愛她，但母親申國公主對她一直都很冷淡，從沒和她有任何親昵的舉止。她的兄弟姐妹，庶出的在她面前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同胞的兩個弟弟寤生和叔段，見了她也是恭恭敬敬，舉止有禮。直到今生投胎夏家，才知道原來父親可以是這樣的，母親是那樣的，就算是夏夜對她這個妹妹冷淡，但也和申國公主的冷淡不同。夏末曾暗暗發誓，在這個世上，就算遇到姬胡伯，她也決不會把家人放在第二位。

但是現在，前世的姬胡伯、今生的姬辰楓拋棄了她，她也拋棄了家人。

夏末深吸一口氣：“我想他們，可是，我不能回去。”因為愛，所以不想給他們臉上抹黑。

張燦幾乎暴走，他說了半天，這丫頭到底有沒有聽懂他說什麽？他也深吸一口氣，按捺一下情緒：“好，我們先去你住的地方。你餓了吧？我給你煮點吃的。”

張燦有一手好廚藝，夏末做菜就是跟他學的。

夏末租的老房子，房租便宜，也導致了住這一片的基本上都是外來打工人員，混亂不說，環境也差。有過同樣經歷的張燦自然也明白夏末是為了存錢等生產時用，想到不過四個月的時間，那個公主一樣嬌貴的女孩子居然也學會了居家打算，張燦只覺得苦澀。他情願夏末一直是那個不知生活艱辛不知錢為何物的被嬌寵的女孩子。

盡管什麽都不順手，張燦還是煮出濃香軟糯的海鮮粥，可是夏末哪有心思吃？胡亂吃一小碗，夏末試圖說服張燦：“燦哥，我暫時還不想回去。”

張燦不為所動：“不行。”

夏末曉之以理：“如果你有妹妹，你能夠允許她當未婚媽媽嗎？”

說到重點了。

張燦調整一下呼吸，表情嚴肅：“末末，你確定你不是一時沖動下的決定？”

雖然明知沒有人會支持她的決定，但當親耳聽到張燦這麽問出時，夏末還是忍不住難過：“燦哥也認為我不應該要這個孩子嗎？”

張燦心中驀地一痛，想起去年他離開S市時，十七歲的夏末在哈根達斯冰淇淋店門口挽著姬辰楓的手臂一臉幸福地跟他介紹：“這是我的男朋友姬辰楓。”那一刻，他心中一片荒涼。他有多在乎夏末就知道夏末有多在乎姬辰楓。

時至今日，姬辰楓已經背叛這段感情，但夏末愛著姬辰楓的心仍是半點沒變。要不然，又怎麽會寧願舍棄家人而選擇這個孩子？

張燦微微仰起頭，擡起一只手掩住眼睛，等那股熱流倒回體內，平覆一下內心，才慢慢開口：“你都想清楚了？孩子出生後，他的撫養問題，戶口問題，以及，長大後他會問你：我的爸爸呢？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可能受到的嘲笑以及傷害……這些，你都想到了？”

這些都是夏末從沒考慮過的問題。

在她還是鄭國公主時，她只活到十五歲，那時她已嫁人，已懷孕，卻從沒為生計發過愁。這一生作為夏末，她只有十八歲，而接觸真正的生活，也僅僅只有四個月而已。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出生還必須同戶口扯上關系，她甚至連戶口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父親的孩子會受到嘲笑和傷害？難道有她的愛不就夠了？

夏末只覺得內心充滿從沒有過的仿徨，但她清楚親手殺掉骨肉一次就足夠，再殺一次，她大概會崩潰掉。夏末慢慢捂住臉，淚水終於忍不住滾滾而下：“這些……我都沒想過，我也不知道還需要考慮這些。可是，我要這個孩子，我不要拋棄他……”這個孩子，與愛情無關。

“末末。”張燦伸出手，終於還是將痛哭失聲的夏末抱在懷裏，柔聲安慰：“不要哭……如果你真的下定的決心，燦哥會站在你這邊。”

從第一次去夏家，他就喜歡夏末。最初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後來是什麽時候發展成把她當成一個動人的女孩子的愛？好像是在她十三歲那一年，教她爬樹，她爬到一半，沒抓住，從樹上掉下來。張燦伸手接住了她，她卻依舊叫痛。張燦緊張地問她摔到了哪裏，夏末眼裏痛出了淚花，卻怎麽也不肯說，兩只手臂互抱著跑開了。

張燦有點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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