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掘突微微皺眉，雖覺不快，但很快拋開：“夏夏，他是殺害你祖父的仇人。”

“如果你不相信，當初又何必裝模作樣假仁假義和胡國結盟？當初斬殺關大夫，是不是也是因為關大夫說中你的心事，你惱羞成怒，才演出那麽一出苦肉計？”

“夏夏！”姬掘突厲聲喝止，“你是鄭國的公主！”

“可我也是胡國的夫人。”姬夏夏語帶譏諷，“父親大人把我帶回鄭國，又準備怎麽處置我和我的孩兒？”

姬掘突氣得須發皆張：“這是你應該和父親說話的語氣嗎？”

姬夏夏好似聽到天下間最可笑的笑話一般，咯咯地笑起來。

“夏夏。”姬掘突覺得女兒很不對勁，便緩和了聲音，試圖去拉女兒，“我知道你怨恨父親，你且先起來，有話回鄭國再說。”

“站住！”姬夏夏厲顏相斥，姬掘突一時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姬夏夏伸手拔出姬胡伯背上毒箭，左手撫上微微隆起的腹部，唇角帶笑，聲音又低又柔：“我的孩兒，母親對不住你。”

姬掘突還來不及說話或是做出任何動作，便見姬夏夏右腕一翻，箭鏃狠命插向自己的心臟，鮮血沿著她雪白如玉的手指緩緩滲落，紅白相間，分外驚心動魄。

“我的女兒！”姬掘突只驚得魂飛魄散，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姬夏夏艱難地轉過頭來，對著父親露出一個淒涼萬分又美麗絕倫的笑容：“你、你的毒箭也穿透了我的心，你該滿意了吧？這個孩子，你不想他一出世，就把你當仇人罷！”

姬掘突終於嚎哭出聲：“女兒，你不能死。”

姬夏夏輕蔑又憤恨地笑起來：“當太陽升起來時，胡國的土地就會變成鄭國的土地，而史冊上留傳下來的就只有你的大智大勇和英武蓋世。胡國、胡君和我，將會被世人遺忘。你的卑鄙、陰險和殘忍也將塗上鮮紅的亮色，真正的史實，永遠不會有人記得……”

她噴出一大口鮮血，意識漸漸模糊。她想，她這是要追隨自己的丈夫而去了。

“夏夏，夏夏。”

姬胡伯曾這樣繾綣溫柔地喚她。

可他死前那微弱的聲音卻似一把利刀直刺她的心房。

“你得償所願，很……開心吧？”

不，郞君，夏夏是真心愛著你！夏夏也從沒想過要真的殺你！

前世已過千年。

“胡伯，直到今生，你也一直在恨著我，是嗎？”夏末對上姬辰楓幽深漆黑的眼眸。比起前世的姬胡伯，姬辰楓要年輕俊朗許多，星辰一樣的眸子也更為深邃迷人。

“夏夏，你可知我有多希望自己能再年輕此，哪怕比現在年輕十歲也好。”

也許姬胡伯永遠也不會想到會有實現夢想的一天，他在最好的年華，遇見了正值青蔥歲月的姬夏夏，並看著她一天天長大，長成比花朵還要嬌艷的夏末。

十八歲的夏末，美麗肆意，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為美好的歲月。

“是，我恨你。”姬辰楓坐正身體，坦然承認，“拜你所賜，從我作為姬辰楓出生之日起，這二十八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是生活在煉獄裏。我也曾想過忘掉前世，可這身體裏流淌著的屬於姬掘突的骯臟的血液卻讓我一刻也忘不了。”他的聲音低沈陰暗，有著隱忍的痛苦。

夏末愕然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姬辰楓耐心地為她解惑：“我母親姓鄭，這個姓氏，據說已有兩千三百年的歷史，始於公元前三百七十六年，韓哀侯滅鄭。鄭氏族譜記載：鄭氏出自姬姓。周厲王少子友封於鄭，是為桓公。十三世為韓所滅，子孫以國為氏。”

夏末恍然明白，震驚得無以覆加。原來鄭氏家族的祖先竟然是她前世的祖父鄭桓公姬友。

胡國為姬掘突所滅，姬胡伯又死於姬掘突毒箭，卻偏偏天意弄人，竟讓他來生做了姬掘突的後人，而倒是姬夏夏她這一生與鄭國撇得幹幹凈凈！也難怪這三年中，夏末一直覺得姬辰楓與姬胡伯的性格迥異，原來竟是這樣。

“胡伯……”夏末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有淚水簌簌而下，泣不成聲。

“姬夏夏，從我有能力找一個人開始，我就一直在找你，在現實中找，也在歷史裏找。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你。”

姬辰楓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不帶半點感情︱色彩。

夏末心中鈍痛。在她還沒遇見姬辰楓時，也一直試圖尋找姬胡伯，也曾想過上大學後選擇歷史，希望能從史書裏找出兩千多年前那場戰爭的真相。

兩個人的經歷何其相似，但一個為了恨，一個卻是為了愛。

“昔者鄭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因問於群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其思對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遂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

姬辰楓緩緩念出這段出自《韓非子說難》的文字，輕輕笑起來：“想必夏夏你對這段文字也並不陌生吧？”

夏末當然不陌生，在當世所存的文字中，只有這短短的一段話記載了當年那場戰事，後人以“鄭鄭公伐胡”五字來代替，而有關胡國國君和鄭國公主也應了姬夏夏臨死前對姬掘突所說的話“胡國、胡君和我，將會被世人遺忘。……”

世人對這場戰事的認識，不外乎鄭國公主充當了鄭武公滅胡的棋子，而胡國國君則充當了類似紂王之類的人物，因沈溺女色而導致亡國。

“胡伯，我沒有幫著父親背叛你，背叛胡國。”夏末只覺得自己的辯解蒼白無力，卻仍然艱難解釋，“我並沒和父親回鄭國。”

“那你去了哪裏？”

“我……自盡……殉國。”當時做得堅決，這時卻說得艱難。

姬辰楓淩厲地盯著她，似乎想要從她的臉上尋求答案。“如果你真的心向胡國，你便不應自盡，而應回鄭國把孩子生下來，讓他殺了鄭伯，替胡國報仇。”

夏末不能置信地看著姬辰楓，仿佛看一個陌生人，連手指都在發抖：“不管他曾做了什麽，都是我的父親。”

她的丈夫，竟要她的兒子刺殺她的父親！

“覺得我很殘忍嗎？”姬辰楓唇角彎了彎，顯出一抹冰涼的笑意，“相比你雄才偉略的父親而言，我還差得很遠。夏夏，你真以為你父親寵愛你嗎？你記不記得你母親申國公主？”

夏末隱約知道姬辰楓要說什麽，臉上血色盡失。

“殺害你祖父的仇人，不是我，不是犬戎大兵，而是申侯，你的外公。”

周幽王寵愛美人褒姒，廢正後申侯之女及太子宜臼，立褒姒為後，其子伯服為太子。宜臼逃奔申國，激怒了申侯。於是申侯聯合繒侯和犬戎進攻幽王，周幽王和伯服均被犬戎所殺。

歷史上周幽王寵愛褒姒最為著名的故事之一便是“烽火戲諸侯”，“千金一笑”也因此而得。而周幽王取悅美人的後果便是當他真的需要諸侯解危時，卻再也得不到諸侯的信任，從而丟掉性命，西周滅亡。

這些歷史有記載的文字夏末自然也有看到，但她一直下意識地拒絕去深想。

“鎬京之亂你祖父和你父親都有參加，你祖父因保護幽王戰死沙場而被追謚桓公。而你父親因擁立宜臼有功，則被鄭人共推為國君，襲桓公在王朝的司徒之位。申侯所統領的西申雖與周王室有世為婚姻的政治地位，但也知桓公之死自己難逃罪責，為化解仇恨，便提出與鄭國聯姻。”

“你父親在在位的第十年才迎娶你母親武姜，想必這十年他也曾在仇恨與權利之間痛苦徘徊。雖然最終選擇了聯姻，但殺父之仇恐怕沒有一天能夠忘懷。所以夏夏，當你到了能夠聯姻的年齡時，你便成為他打著報仇雪恨旗幟的第一顆棋子。無論你到胡國是生是死，你父親從來都不會放在心上。”

姬辰楓侃侃而談，將真相層層剝開，每一層都纖毫畢露，清清楚楚。

夏末用手捂住臉，仿佛又回到兩千七百多年前的那個慘烈的夜晚。那個夜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她十五年的人生因短短一夜而顛覆傾倒。姬胡伯由愛生恨，最可怕的是原本以為父親是這世上最疼愛自己的人，最終卻是背叛自己最徹底的人。

歷史上的鄭國公主，不是身份最為高貴，最受寵愛的公主，而是仇恨的凝聚！

她一直不願意去深想這些事情，但姬辰楓偏偏就要提及，這麽多年，他始終沒有忘記恨她。

“所以，你那篇《間諜公主——（東周）鄭國公主傳》只是想要引起我的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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