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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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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的神情著實有些落寞了,蘇堯見他不說話,臉上的淺笑孤寂清冷,只當他還是吃起無名飛醋來,用力一推他,嗔道:“又怎麽了,你不是知道,我根本同那人不甚熟悉的麽?”

那人搖搖頭,溫聲細語地安撫道:“我自然知道。阿堯,我知道你同他絲毫幹系都沒有。”

“那你這是什麽表情?”蘇堯蹙眉去按那人微微蹙起的眉心,道:“皺著眉不好看。”

葉霖也不回答,搖搖頭岔開了話題,擡高聲音吩咐著門外豎著耳朵等候的劉內侍將一應東西全都搬進來放下,便做到一邊去批折子了。

蘇堯自討沒趣,將那鐲子放回到紫檀木盒子裏,也不去吵葉霖,順手將那一疊子訂在一起的竹葉青紙箋拿出來,自顧自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琢磨去了。那是蘇瑤的日記,她也想知道,這個姑娘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蘇瑤的日記很隨意,有的時候只是短短的一兩句話便帶過了,有的時候又長篇累牘寫滿了一整頁的紙。蘇堯翻著這紙箋,只能說不勝唏噓。

平溪蘇氏究竟是怎樣的鐘鳴鼎食、詩書傳家的大族,她從前只是聽說,也只是在葉霖登基肅清官場時才見識到平溪蘇氏的影響力,而在蘇瑤的字裏行間,蘇堯才真真正正地體會到平溪蘇氏到底是怎樣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它不再是蘇堯印象裏那個縹緲抽象的代名詞,而是變得立體了起來,那層層疊疊連綿不斷的房舍學館,那依山傍水的平溪書院,那每年春天裏漫山遍野的爛漫桃花,仿佛都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蘇堯的眼前。

還有坐鎮平溪的蘇老先生,蘇堯一直以為那會是一個德高望重、不茍言笑的白胡子老者,哪想到,在蘇瑤的筆下,蘇老先生儼然變成了平溪書院裏行動的吉祥物,竟是孩童心性,通達有趣得很。

可以說,蘇瑤的童年是無憂無慮,任性自在的,歡快輕松的筆觸就像給蘇堯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金,她甚至開始向往起來,想真的去平溪看看,看看是怎樣的山水人情,才養出蘇瑤這樣的樣樣出挑的美人來。

蘇堯一邊看著,一邊忍不住笑起來,惹得一旁專心批折子的葉霖不時地側頭看她。蘇堯收斂了幾次,索性破罐子破摔,霸道地指責道:“這裏是鳳梧殿,我想怎樣便怎樣,你若覺得我吵到你,便不要在這裏批折子,回去勤政殿反而更好些。”

她是就事論事那人卻聽出了一絲弦外之音,停下朱砂毛筆,危險地瞇起了眼睛,“你仿佛是在趕我走?”

呃……蘇堯猛地想起從前葉霖委委屈屈地“不要把我推給別人”,以及當她無意間將他朝外推時那人做出的事情,預感到她若是點頭承認,這人會做出更加令人發指的事情來,臉連忙搖了搖頭,道:“哪裏哪裏,阿堯只是覺著有些打擾陛下,陛下完全可以批過了折子,再回鳳梧殿用膳的。”

葉霖這才舒展了眉毛,輕飄飄道:“我何時說過你打擾我了?”

“可你……”老是擡頭看我……蘇堯遲疑的當兒,就見那人微微笑起來,有點無奈地嘆息道:“阿堯,我只是覺得同你這樣打發時間,很愜意。”

從前她也不會粘著他,總是自己揀一本錦鳶或者阿九搞來的冊子,一個人蜷在一旁的每日榻上看得津津有味,偶爾冒出幾聲竊笑,明明完全沒有什麽存在感,可就是叫他覺著踏實。

後來無數個日日夜夜,當他一個人獨自坐在寬敞空寂的大殿裏時,葉霖總是覺得缺了點什麽。這大約就是陪伴與習慣的力量。

蘇堯一只手搭在攤在膝蓋上的竹葉青紙箋上,一只手摸了摸下巴,好奇道:“從前我同你也是這樣麽?我也是現在這樣的個性麽?是不是更活潑一點?你更喜歡前世那個我,還是現在這個我?”

葉霖同她說,前世今生愛著的都是她那一刻,蘇堯是十分動容也十分歡喜的,可是歡喜過後,漸漸冷靜下來的她也想到了這些問題,葉霖說過,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這一世的事情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前世的軌跡。

都說回憶裏的風景最美麗,因為回望時總是在記憶上鍍了一層金子。蘇堯不知道前世的她遇見葉霖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在深情地凝視著她的時候,看的到底是眼前這個她,還是透過她看著前世記憶裏那個更美好的自己。這樣追根究底地糾結仿佛有些矯情和沒必要,可蘇堯就是想要知道,就是想要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哪知道那人只是楞了一楞,便展顏露出一個拿她沒辦法的無奈笑容來,再一次地停下筆,認真道:“阿堯,無關於前世今生,那都是你。”

都是你。

蘇堯被葉霖眼底一望見底的坦誠和清澈所打動,自覺自己有些無理取鬧,吐了吐舌頭便縮回腦袋繼續看蘇瑤的日記去了,心裏卻是歡喜的。都說戀愛裏的女人智商為零,甜言蜜語全都相信,她從前十分鄙夷,現在卻是不得不承認,面對葉霖患得患失的她,對於葉霖的情話還是很受用的。他總能最快地找到安撫她的最快最有效的途徑,就像他對她的了解甚至拆超過了她自己一樣。

蘇堯帶著這種心情再去看蘇瑤的日記,便更能明白蘇瑤日記裏的封策為何會是那樣完美無瑕的模樣了。情人眼裏出西施,這句話,古人誠不欺我。

漸漸地也就翻到了後來蘇瑤同封策在後山遇到顧扶風的事情。當事人的親筆記錄總是要勝過旁人的視角更細膩更全面的。徐慎言冷眼旁觀了事情的經過,他目光銳利,卻仍有許多事情,是他沒有看見的。原來封策的態度一直是不讚成蘇瑤救顧扶風的。

想來也是,何必要自尋煩惱,站在大雁的立場上,顧扶風若是悄無聲息地死在平溪後山,被蒼茫大雪永遠覆蓋在尋找“鏡中星”的路上,成為一個秘密,似乎更好些。可勸阻不住,蘇瑤宅心仁厚,非要救上一救,他便陪著她犯錯,給她出謀劃策,帶她去尋徐慎言。從這一點看來,封策確實情深。

只是徐慎言並未說明到底是什麽原因才使廖沐蘭如此恨她,那時候廖沐蘭是怎麽說的?破壞了她的姻緣。可蘇堯未曾從這字裏行間看見絲毫的暧昧,甚至連伸手施救,都是蘇瑤同封策兩個人一起去做的。那時候蘇瑤同封策正是互相表白心跡的熱戀時期,哪裏會去招惹顧扶風?

況且見蘇瑤日記裏,那人也不曾對她有何越界的好感,顧扶風同蘇瑤說話的次數還不如他同徐慎言來的多。況且以彼此的身份,如何都能得知,顧扶風同蘇瑤是不可能的。他那般通透的人,如何能將自己陷入那樣進退維谷的境地。

蘇堯這麽想著,手下快翻了幾頁,果然在顧扶風離開平溪的一個多月以後又找到了些蛛絲馬跡。那時候顧扶風已經回到了苗南王都,從苗南向蘇瑤秘密地送了一封信。

信是送到徐慎言手上的,大信封裏套著小信封,裏面寫著蘇瑤親啟,倒是十足的安全。只是收到苗南的來信這事兒倒是委屈了徐慎言。平溪書院魚龍混雜,既有長寧貴族到底公子小姐,又有出身寒門的平民百姓,但凡發生點什麽事情,傳的比長了翅膀還要快。風言風語地傳言徐慎言同苗南有來往,徐慎言不堪其擾,很快就結束了在平溪書院的求教,啟程會瀲灩山了。

那是後話,關鍵是蘇瑤收到這封信後,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十分的奇怪,顧扶風在這封信裏提到了自己將同第七王女的親事推掉了,蘇瑤對此的態度是:這世上不會再有比顧扶風更愛第七王女的人了,他們沒有在一起,倒是可惜了。

蘇堯頓時便對那顧扶風的來信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連忙將那一疊子的竹葉青信箋扔到一旁,起身去紫檀木盒子裏翻書信去了。

葉霖原本潛心正處理政事,忽而聽到蘇堯翻找的聲音,不禁擡起頭來去看她。

為來得及說出話來,就聽見殿門外一陣喧囂,劉內侍和錦袖極力攔阻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不一會兒便闖進一個人來,正是一身火紅一字肩異域風情長裙的廖沐蘭,一邁進鳳梧殿便冷笑起來,噗通一聲跪在大殿當中,後背挺得筆直,下巴揚得高高,漂亮的臉上有些不顧一切地倔強,聲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質問道:“沐蘭入宮已久,可陛下遲遲不肯定給沐蘭一個名分,沐蘭今日便來問問陛下,到底要如何處置沐蘭,黑白給一個說法,也叫沐蘭同苗南有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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