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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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徐慎言走進紫宸殿的時候,蘇堯正欲哭無淚地坐在床榻之上,葉霖枕在她的膝頭,神色平靜。

徐慎言停住腳步。

葉霖和他母親淮陽長公主親近,和他也比旁的表兄弟要親近,平日裏只“表哥”、“表哥”的喚著,從來不拿東宮的架子,可自從那日拜訪了淮陽長公主府,徐慎言就覺得這個太子表弟和自己越發冷淡了。

聽見響動,葉霖這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停在殿中央止步不前的徐慎言,輕描淡寫道,“表哥來了。”

徐慎言點點頭,開口想說什麽,就聽見葉霖漫不經心地繼續道,“阿堯不是外人,表哥如常開藥便是。”

蘇堯把這話聽在耳朵裏,心情叫一個覆雜,葉霖從前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不是挺好挺好的麽,可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蘇堯覺得葉霖越來越粘人了。

這樣枕在美人腿上不肯起來的行為,真的沒有有損葉霖“高貴冷艷”的形象嗎?

這邊蘇堯內心翻湧如潮水,那邊的徐慎言卻真真切切地將她無視起來,望聞問切認真的診起病來。

蘇堯坐在一旁有點好奇地看著徐慎言,這個人還真是富有專業精神絲毫不帶分心,就像這屋子裏根本沒有蘇堯這個人。或許這才是一個真正的醫者。

一套程序走下來,徐慎言寫了藥方,這才將目光掃向一旁懷疑人生的蘇堯,卻也沒有停留多久,很快轉向了其他地方。

那一眼望來時蘇堯恰好在看他,四目相對間蘇堯只見徐慎言臉上的神色十分覆雜,可是轉瞬即逝,她來得及體會的,也只有那一個皺眉罷了。

蘇堯不明所以,她沒記錯的話,每一次見到這個人,徐慎言看著她的時候都會皺眉。

她發誓自己可從來沒招惹過這個身懷絕技的徐大公子,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第一次見面徐慎言就朝她皺起了眉毛。

這個人本來淡漠得很,仿佛什麽都和他沒關系,那份書卷氣偏偏又叫人覺得親切,放在現代,妥妥一個禁欲系男神的模樣。

到底她什麽地方叫徐慎言這樣淡漠的人看不下去了?

徐慎言也沒有多言,開過了藥方和葉霖寒暄了幾句,便要抽身告退了。

葉霖也沒攔他,任他出了殿,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才淡淡說道,“很冷淡是麽?”

蘇堯回過神來才明白他是在說徐慎言,點點頭,讚同道,“是哦。”

不過讚同完蘇堯想的卻是第一次見葉霖的情景,那個時候,葉霖也十分冷淡,看起來倒是和徐慎言有幾分相像。大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也不知道後來葉霖怎麽就下道兒了。

“瀲灩山絕情斷愛,不問紅塵,表哥在千金閣修習多年,所受熏染不淺,因此對人對事極為淡漠,醫術卻是一頂一的好。”

葉霖說這番話的本意是希望蘇堯從一開始就不要對徐慎言起其他心思,只是話聽在蘇堯耳朵裏,重點卻已經不是這個。她想的是,瀲灩山到底是個什麽地方?能屹立在江湖之遠歷經幾朝滄桑,也算是個神奇的去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身逢亂世,瀲灩山卻是個好歸宿。

想著,蘇堯不知不覺間念叨出來,“瀲灩山……”

葉霖敏銳地聽到了她低聲的自言自語,擡手將蘇堯的手拉在手中,道,“你想去?待日後一切塵埃落地,吾便帶你去。”

總有一日,他將會帶著她看盡萬裏河山……

蘇堯點點頭,卻沒往心裏去,只當葉霖是隨口許諾。他是太子,以後是皇帝,哪能隨隨便便拋下萬裏江山隨她浪跡天涯?

蘇堯將目光收回來,看著仰面註視著她的葉霖,這個人曾經也和徐慎言一樣對什麽都漠不關心,冷眼旁觀,而如今目光純良柔軟,表情就像一個小孩子。

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氣息,堵在心口上不上下不下,堵得她有些難受。

“徐大公子受瀲灩山熏染已久,那樣的性情不足為奇。可是殿下……”蘇堯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現在有些出乎意料的放松,說起話來也不經思考,忘記了有些話只能在心中想想,卻不能問出來。

葉霖卻好像沒在意她的冒犯,又奇異般地理解了她未說完的話,黑色的眸子裏暗湧著蘇堯不能理解的覆雜情感。

他說,“阿堯沒聽過麽,一朝風月,萬古長空,吾只願此生不再沾染。”

蘇堯沒想到葉霖會回答,更沒想到他回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此時葉霖枕著她的腿仰面看著她,眸光攝人,她的一只手還被握在葉霖手裏,說不出的暧昧。

蘇堯終於意識到如此實在過於親昵,已經大大超出了她預先劃定的界限,全身猛地一僵,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殿下該休息了,阿瑤也該告退了。”

葉霖看她一副被踩了尾巴一樣炸毛的表情,也不為難她,終於自動自覺地將金貴的腦袋擡了起來。

蘇堯幾乎是立刻跳下了床,坐得久了腿也有些酸麻,差點直接跪下去,還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床邊,才勉強站住,不至於過分窘迫。

葉霖躺回榻上,頭枕著冷硬的玉枕,不禁有些懷念蘇堯膝頭的溫暖,見她齜牙咧嘴的模樣,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問出話來卻是個難題,“你何至於如此避我如蛇蠍?”

蛇蠍?

蘇堯默默腹誹,太子殿下哪是蛇蠍啊,根本就是蛇蠍美人啊……蘇堯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今天一見到葉霖,就覺得他舉手投足間滿滿的都是小孩子耍賴撒嬌的任性和頑皮。

這可是太子啊,那個光風霽月的清冷太子啊,現在這又開啟了什麽模式,小孩子模式?蘇堯表示自己的接受下限再一次地被葉霖刷新了。

好在方才的藥終於算是見了效,葉霖也開始迷迷糊糊打瞌睡了,蘇堯一見,趕忙連哄帶勸地將葉霖安撫好,才躡手躡腳地出了紫宸殿。

腦袋裏還回放著葉霖那句“吾只是不願再沾染”,蘇堯擡眼去看碧藍的天幕。

她不得不承認,當葉霖凝視著她說出這樣的話來時,蘇堯竟然覺得有些哀慟。一朝風月,萬古長空,萬古長空呵。只怕這葉霖和那開國皇帝一樣,是個癡情人。

蘇堯擡手遮住有些刺目的陽光,葉霖有心做開國皇帝那樣的情種,只可惜,卻錯許了一腔深情。

深吸了一口氣,蘇堯搖搖頭甩開那些莫名的情緒,邁步朝前走去。她一定是最近太過於養尊處優了,才這麽多愁善感、悲春憫秋,這可不是她蘇堯的性格!

轉過了一道月亮門,紫宸殿已經消失在視野裏。蘇堯搖搖頭甩去心中的雜念,正要重整旗鼓,邁出步子去,耳邊冷不丁地飄來一句“蘇大小姐請留步。”

蘇堯嚇了一跳,忙不疊地往後退了幾步,側過頭,就看見徐慎言靜靜站在月亮門的一側,彎腰向她施了一個禮。

蘇堯趕忙還了禮,擡眼打量起徐慎言來。都怪他太安靜,這麽大一個人站在一旁,蘇堯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這不眼瘸麽。

不過看這個樣子,應該不會那麽巧在這偶遇他吧,怎麽看這人都是特意在這兒等著她的。

“徐大公子可是有事?”不然在這等著她幹嘛?

徐慎言點點頭,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道,“這些日子家母一直惦念著蘇大小姐,不知蘇大小姐何時能再光臨寒舍?”

惦念她?估計是惦記她的按摩術吧。蘇堯明白淮陽長公主不是什麽壞人,只是要說見了一面就有如此深厚的感情,蘇堯還是不信的。

何況第一次見面還不是那麽愉快。

還有這個徐慎言,她還沒想明白她怎麽招惹他了,叫他這麽看不過去眼。倒是說明白了些,她雖然不會改,可也能有自知之明地盡量少出現在他面前礙他眼不是。

不過徐慎言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確確實實該登門道謝。

蘇堯想到這,轉過身鄭重其事道,“明日阿瑤必將登門拜訪,還請徐大公子代阿瑤向長公主殿下問好。”

徐慎言微微頜首,也看不出來喜怒哀樂,仿佛只是在完成自家娘親交代的任務,而他本人,完全沒有好惡。蘇堯斟酌了一下,把已經到嘴邊的疑問生生咽了下去。

這人,好似碧水寒潭,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深不可測。

蘇堯不說話,徐慎言也就沒再開口,一路默默走到了東宮門口,兩人道了別,也就各自離去了。

轉過身去的徐慎言卻是緊緊地蹙起了眉。

有些事情想要確認,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他只希望明日蘇瑤能夠如約來淮陽長公主府,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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