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聯合齊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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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都的雨季又開始了。

當夜就下了一晚,臺階上滴答的雨聲傳來,濕冷的風襲入房間,溫度驟降。

看著天上濃稠的烏雲,斜刮過的風,暗灰色的雨,身子愈發不想動了。

這般的天氣,不睡覺簡直是虧了。

“白棋,今日不出去了吧。”我竟學起了小孩子,抱著被子就不想撒手。

“主上,您……您前兩日不是一直想下床嗎?何況,今日有約。”

“起床!”我垂下腦袋,煩躁地拋開被子,一臉的舍生取義。

她從衣櫃裏拿出衣裙,放在床邊,“主上,衣裳。”

“我記得,我沒買過黑色的衣裙。”一摸面料,入手絲滑精細,是難得的精品。

“新做的,是紅娘的手藝。”

“原來如此。”

我是錦繡坊的常客,難怪這衣裙的款式都是平日的樣式,就連袍腳繡著的梅花,都有往常的風骨。

“對了,馬車備好了嗎?”

“就在府外。”

“扶我一把。”她微楞,我沖她再伸了伸手,“呆站著做什麽,扶我。”

她用力攙著我的胳膊,這才勉強從床上拾起,腿軟的不行,關節更是酸痛的走不成路。

“……主上,您的腿?”

“一下雨就難受,沒辦法。”

浪費了許多時間,好不容易出了門,眼見有鬼鬼祟祟的家夥投來監視的視線。

雨還下著,街道上集聚了許多水窪,白棋為我撐傘,順手在我身側虛扶著,怕我摔倒。

我掃了眼四周,不露聲色道,“我最討厭被人打擾,該收拾的就收拾掉。”

“是,主上。”她一邊扶我上馬車,了然的點頭。

放下簾子,我吩咐道,“走吧,去青雲館。”

“駕……”

馬車軲轆動起來,碾過積水,輕晃著向街道那頭而去。

青雲館,是五國馳名的兵器鋪。共有兩層,第一層為武器廳,第二次為會客廳。

青雲館有眾多絕世兵器,或是古代名將的隨身武器,或是名動江湖的武林至寶,大到斧鉞鉤叉,小到獨門暗器,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它收集不到的。

相傳,前丐幫幫主為求一兵器,將幾十年的家當都散了出去,僅得一見,後來她又莫名其妙得了那件兵器,聽人說,為此她自戳了雙目。

此事一出,青雲館也愈發神秘,離奇。

上層為會客廳,來者多是前來交流的武器愛好者,不是綠林好漢,就是強盜飛賊,或是世家小姐,無非朝堂將領。

雖然三教九流都有,身份覆雜難辨,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愛兵器,尚武力。

青雲館規模極大,構造奇特。其主人更是赫赫有名的獨行俠客,人才俊雅,頗負盛名,人稱“謫仙劍。”

有名聲,有武功,卻無人知其真實姓名。

她武功高強,後不知怎麽,做起收集販賣兵器的行當。幾年後,消失匿跡,蒸發人間。

因此,人來人往,數十幾年,青雲館越做越大,卻從未有人見過她。

有人說她已經死了,有人說她根本不存在,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再說這青雲樓,我第一次踏足,是在父君離世的同一年。

父君去世後,我開始更不受待見,沒有所謂的女憑父貴,轉眼我就被遷出了皇宮,成為第一個寸功未立就獲得封號和王府皇女。

在別人眼中,這是無尚的尊榮,於我而言,只是解脫。

我欣然住在宮外,逐漸長大,東西征戰,王府裏的人越來越多,但心也越來越空。

但九歲那年,依舊是我小時的噩夢。

偌大的王府,偌大的房間,就我一個人。不論白天黑夜,我嚇得要麽不敢睡,要麽不敢醒。

侍者是有,但我要她們有何用呢?

每天晚上,縮在床上,大被蒙過頭,卻仍怕的要死。

後來,荷姑苦苦求了旨,搬到王府陪我,情況這才好了許多。

那時的記憶早已變淡了,只記得童年生活反差強烈,但並沒有給我幼小的心靈產生沈重打擊,此乃大幸。

那年,樓施然帶我上青雲館,頗有一股托孤的風範。

我年級尚幼,禮儀皆備,楞是忍住了拔起小短腿就跑的沖動。

我眼淚汪汪,扯著她的袍子就開始搖,“老師,我們走吧!你這是要做啥呀!”

直覺她目光清冷,但自有一股溫情,手摸上我的腦袋,“帶你拜師。”

“拜師?”

“嗯,你喜歡那個爹爹嗎?”

“喜歡。”

“那讓他做你的師傅,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猛地反應過來,死乞白賴地抱住她的腿,臉皮完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凰兒,你剛剛不是說喜歡白衣爹爹嗎?”

“是……雖然白衣爹爹很吸引我,但我不能認他做師傅。”

“哦,為什麽?因為他是男子嗎?”

首先,我覺得師傅想多了,其次,我覺得我們有不可逾越的代溝。

“您教我的,要尊師重道,我已經有了您,豈能再認他人。從小若是如此,長大豈不會心存二心,叛國求榮。”

我覺得還是當時太幼稚,要麽就是被刺激了,那麽缺心眼的話都能說出來,可謂“中毒頗深。”

但,一言成讖,今日我要做的正是此事。

“小姐,您來了。”館主迎出門外,走在我的左手邊。

白棋收了傘,問道,“她們到了嗎?”

“尚未。小姐先上樓吧。”

上樓,進入房間。

我席地坐在竹榻上,窗外是繁華的十裏長街。今日下著小雨,街道少有行人。偶有幾個行人撐傘而過,也都行色匆匆。

青玉石桌上擺著一副白玉茶盞,一壺茶,一盞杯,一縷煙,幾瓣清茶。

我擁了擁狐絨大氅,盡量用舒服的姿勢,靠在了扶手上,閉目養神,回憶曾經在這裏的過往。

幾年了,這裏變化甚大,幾乎尋不出往日的痕跡。

物是人非,那個女人和師傅也早已不見蹤影,徒留我在此處,和樓施然兩相成仇。

無論故地重游多少次,搜尋記憶深處,依舊迷蒙一片,師傅的面容始終模糊不見。

耳邊傳來白棋的聲音,“麻煩搬一盆炭火來,再找兩床被子。”

“小姐生病了嗎?”

“嗯。”

“好,我這就去。”館主急忙去吩咐了。

“主上,您還好吧?”白棋擔憂的問我,順手要關窗子,似是怕我受寒。

“不要關,讓它開著吧。”

“是。”她退回我的身側。

涼風吹來,倒是驅散了許多的煩亂,我緩緩睜開了眼,“師傅還是從未回來過嗎?”

“沒有。”

“那個女人呢?”

“也沒有……主上,您依舊想不起嗎?”

“嗯。”

“罷了,師傅若想回來,他總會回來的。他若不想,我再等也沒有辦法。”

所謂執念,就是如此吧。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不可得而念之,不管時光變遷,終究難以放下。

“咚咚……”

這時,門被敲響了,一虎背熊腰的女人就沖了進來。

“將軍!”

窗外,暮色起。

戌時剛過,房門被推開,一襲素色藍衫氤氳水霧推門而入,動作輕緩 ,頗具風度。

接著,白棋瞬間就擋在了齊眉身邊,眉間冷了幾分。

齊眉之前的作為,白棋雖然親眼未見,但已經將其看做了仇人。

“白棋,退下。”

“……是。”

齊眉一襲平常便衣打扮,藍色素衫,寬衣緩帶,頭束發巾,裝束儒雅,風度翩翩。

見齊眉進門,劉傅水二話不說站了起來,沖我拱手行禮。

“將軍,那我先告辭了。”

“嗯,路上小心。”

“將軍也是。”

“好。”劉傅水方才離開,我沖齊眉擡手示意對面,“齊將軍,請坐。”

“謝殿下。”她撩袍坐下,眉間無一絲異樣。

“今日是私下見面,不必拘禮。”我親手為她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眼前,“許久不泡茶,手都生了,請。”

她細細的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火候剛好,茶葉甘甜,只是泡茶的水有些欠缺。”

“說說看,這水有何欠缺?”

“泉水為佳,水質清冷香冽,柔甘凈潔,泡茶最合適。”

“這就是泉水。”我也抿了一口,才擡眼看她,“不過,是染了血的泉水而已。”

“難怪如此。”她繼續呷茶入口,周圍清香回旋,繼而放下茶杯,卻已經喝盡。

我笑著點了點頭,將杯子擱置桌上,“將軍好氣量。”

“殿下好雅興。”

“齊眉,明人不說暗話。今日約你來,是想跟你談一場交易。”

“什麽交易?”

“你助我成事,我助你活命,如何?”

“微臣無性命之虞,又何來保命之說?”她平心靜氣,毫無忸怩作態之色。

我裝似悵然若失的模樣,遺憾的嘆息,“唉,齊將軍聰明,怎麽會糊塗一時呢?”

“殿下請明說。”

“北宮雅煙派你殺我,如今我安然而返,你說她會怎麽想你?行事不力?或是……包藏禍心?”我笑的委婉含蓄,但話裏的意思如明鏡一般。

“這只是失誤。”

“誰的失誤?你的?她的?”我擡起右手,伸出食指穩穩的搖了搖,“不不不,帝王不允許有失誤,所以,你說這個錯誰來擔?”

最後,我將食指定定的指向她——清楚,明白。

“這是密謀之事,又豈會人盡皆知?無人知曉,我又何罪之有?”她依舊舉止平穩,思路清晰。

“這個簡單。若你想要,我明日就能讓此事人盡皆知,如何?”

“殿下是在威脅我?”

“是。”我承認的坦蕩,毫不加以掩飾,“畢竟我也不是聖人,背後捅人的事,也不只你一人會做。”

“我動心了。但殿下能用何種辦法保我一命?”

“方法太簡單,一句話,良禽擇木而棲……”

她接上我的話,繼續下去,“賢臣擇主而侍?”

“沒錯。既然她難容你,不如你先動手。要知道,掌握時機者,才能太平長生。”

“殿下是要我擇你?”

我眉毛一挑:什麽叫擇我?你還擇菜呢!

“本王無能,哪能擔此重任。”我換個姿勢,將手搭在扶手上,摩挲指尖,“何況,我和你只是在談交易,超過範圍的秘密,你還是少知道為妙。”

“可以。那請殿下說您的打算吧。”她的眼神深邃犀利,卻無一絲算計。

“中秋夜宴,帶兵包圍宮殿,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她並非半信半疑,而是神色大變,驚詫居多。

“是,你幫我包圍皇宮,我替你解決北宮雅煙。”

“你這是叛亂!”她狠狠的一拍桌子,緊緊的盯著我。

“那你去告發啊。”我的語氣無辜,一副你隨意的表情。

北宮雅煙生性多疑,沒有證據就去告我叛亂,結果定會很微妙。齊眉也不傻,她不會去冒失到去檢舉我的。

“……若你敗了呢?”

我將一塊令符推到她面前,上面刻了一個“凰”字。

“你用它去抽調軍隊,我保證皇宮必定為囊中之物。倘若,失敗,你就以令符為借口,將責任推到我身上。”

她思量許久,覺得此計可行,就將令符收入袖中。

“好,我幫殿下成事,你必須得保我性命。”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不過,話雖如此,殿下身子虧損嚴重,您就不顧忌我曾經傷你之仇?”

“……”

我沈默。

“世人皆傳,靈王冷心冷性,絲毫不對仇人手軟啊!”她笑裏藏刀,言辭灼灼。

一陣涼風起,我挪了挪大氅包住膝蓋,“你不過受命於人,還不配讓我親自動手,這個解釋夠不夠?”

“夠,足夠。”她倒是看得開,坦然接受。

如此,第一步,成功了!

我笑的分外燦爛,再次為她斟滿茶杯,“來,喝茶。”

她與我相視一笑,雙手接過茶杯,“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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