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堂何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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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期,我再次來到了城西軍營,帶著皇姐的命令。

她們幾人連忙放下手裏的事務,陪著我來到練兵場,視察士兵操練的情況。

定遠將軍劉傅水跟在我身側,匯報著軍營的情況,“兵部的糧食和肉類,還有冬天的衣物下來了。改革措施也下來了,每一點都有條有理,很適合現在軍營的狀況,也不知道兵部什麽時候出了個這麽懂軍隊訓練的人才,以前就咋沒發現呢?”

她似乎不知道改革措施是出自我手,我不動聲色問道:“兵部的人態度如何?”

“稟殿下,已經好太多了。”她攥緊拳頭,咬牙切齒,“以前若不是形勢所逼,我劉傅水又怎麽會怕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家夥們,真是想想都窩火。”

“以後在軍營就叫我將軍,我已官覆原職。”我派上她的肩膀,語重心長,“你們做的很好,暫時的忍耐是逃離危險的最好辦法,但現在我既然回來了,你們想做什麽便去做。”

劉傅水和幾人連忙激動的應聲,眼神滿是信任,“有將軍在,我們什麽都不怕。”

“好。”

還未靠近練兵場,震耳欲聾的操練聲就已傳來,我暗自點頭,眼底劃過欣慰。停在高臺的下面,負手而立,悄然註視著場內。

“哈……喝……哈……喝……”

操練動作整齊劃一,充滿精力的吶喊響徹在巨大的練兵場,熱血沸騰的燃燒著初冬的冷意。標槍劃破空中的氣流聲不絕入耳,幹脆淩厲。

黑紅的戰旗在狂風中翻飛,在高空裏烈烈作響,凝聚了鐵血士兵激昂的勇氣。

這才是我墨蘭真正的勇士,不因暫時的墮落而喪失拼搏的勇氣,不因朝堂的忽視而丟棄身為將士的信仰。

她們可以墮落,但絕不會永遠沈迷墮落。

一個個的飽經風霜的臉上重新顯露笑意和對未來的自信,這也將會成為她們奮鬥的動力。

高臺邊,訓練集合的號角吹響的同時,我解下披風扔給劉傅水,在她楞神的瞬間,我已擡腳上了高臺。

初冬微寒,士兵們皆穿著棉衣鎧甲,我僅著一襲銀白衣裙,在寒風中瀟灑而立。

數萬名士兵聚合在臺下,無數的目光皆看我的方向,有疑惑,有震驚,有詫異……

“你們快看……那不是靈王殿下,我們的驃騎將軍嗎?”

人群裏突然有人高喊一聲,瞬間引發了無數人的驚呼和吶喊。

“是將軍,她回來了,她回來……”

“將軍,將軍……”

我在她們的眼中看到了激動和興奮,更多的是由衷的崇拜和敬仰。無論時隔多久,我的地位仍舊無法撼動。

蕩氣沙場劍回腸,風雲殘敗破夕陽,這裏本該就是我的天地,是我一展身手的地方。

我用內力凝聚著聲音飄出,響徹整個練兵場,“你們可是墨蘭的將士,是墨蘭的榮耀?你們可是墨蘭的英雄,是墨蘭的榮光?”

“是。”異口同聲的回答震撼天地,巨大的激情裏,大地仿佛都在顫抖。

“我墨蘭善戰的將士們,你們可甘願再被人忽視,踩踏,不得翻身?”

“不願,不願。”

我的聲音飄向無盡的遠方,回神陣陣,“金戈鐵馬,沙場殺敵,馬革裹屍,保衛墨蘭,為國為君捐軀而死,你們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再一次更激烈的吶喊。

我笑了,擡起右手,劃入空中,“從今以後,我墨蘭的將士們,封夫萌女,留名千史,這會是你們的成就。”

“封夫萌女,留名千史,封夫萌女,留名千史……”

“終有一日你們會錚錚鐵馬,威震諸國。那若有他國敢犯我墨蘭者,你們要怎麽做?”

“殺。”

“殺”

“殺”

一波蓋過一波的聲音愈發激烈,帶上出於鐵血將士們應有的寒意和肅殺。

金色的陽光破開雲層投射在練兵場上,落下五彩的光芒,溫暖而燦爛,異常奪目。

陽光落在她們的身上,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巨大的旗幟在空中肆意的翻飛飄揚。

有這樣的將士,我也終於知道,自己的努力終究不會白白浪費。

————————

半月後,王府書房,夜晚。

我吃驚猛地站起身,一陣心慌,手中的毛筆從手裏滑落,掉在宣紙上濺出巨大的墨花。

“荷姑,你說什麽?浮……鳳後病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婚宴那日他的臉色分明透著紅潤,幾次見他也沒有異常,怎麽會沒有征兆就病了。難道是……舊疾覆發了嗎?

“聽說是在神廟祈福時暈倒的,侍人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陛下去了外面出訪,不再宮裏,我怕你擔心,想著要不要告訴你。”

“不行,我要進宮。”我扯過披風隨手系上,疾步往外走去,“荷姑,備馬。”

荷姑伸開胳膊攔住我的去路,蒼老的臉上閃過無奈,“殿下,晚上進內宮,與禮不合,我知道你擔心他,但別忘了他是鳳後,是你皇姐的夫君。”

“鳳後?荷姑,你不要忘了,他曾經是我的愛人!”

他生病的消息來的突然,現在我只想陪在他身邊,照顧他,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鳳後又如何,我清楚若他出事,我終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荷姑,你讓開。”她最懂浮弦在我心裏的地位,她不該阻攔我的,“我會悄悄進宮,我只想確保他身體無事,僅此而已。”

她深深的嘆息,移開了身子,“你去吧,荷姑不攔你,但記得早點回來。”

外面飄著鵝毛般地大雪,街道上不見一個行人,雪積了一層又一層。

我躲過皇宮的暗哨,在閣樓的房檐上悄然掠過,踏雪無痕,未留下一個腳印。

不遠處的宮殿散滿柔和的光芒,我一眼鎖定那個方向,迅速飛去。

宮殿內,夜明珠閃出柔和的光亮,火盆裏炭火肆意的燃燒,劈裏啪啦的作響,殿內溫暖如春。

殿內,一片寂靜,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侍者,更沒有他的身影。

宮裏不是傳出消息說他病了嗎?

我隱約覺得有些古怪,心裏劃過一絲擔憂和異樣,但卻無絲毫的不安……因為這裏他殘存的氣息分外的柔和。

小火爐上的茶壺正在咕嚕咕嚕沸騰,小幾上的青花茶具一應俱全,青色茶杯裏乘著半碗茶水,正冒著熱氣。

碧玉瓊瑤簾外,點點飛花,片片鵝毛。院子裏投射進來燈籠昏黃潤和的光芒,白玉地面上隱約可見一道淺細而模糊的影子?

我順著影子的方向而去,步出宮殿來到院子裏,鵝毛的風雪順從的飄在空中,繼而落在我的發間,狐皮毛領和腳下。

他就站在院中,霜色的單衣盈盈而立,冬風卷起飛雪,霜色的薄衣翻飛,仿若淩空欲歸。修長透明的指尖執著一串檀香佛珠緩緩轉動,佛火香霧中隔著飛雪他神色虔誠。

繁華巍峨的宮殿裏他是墨蘭最尊貴的鳳後,可在漫天的飛雪夜空下他卻是這個世界最漠然疏離的存在。

積雪半尺深,薄紗單衣雪,不與凡塵染,閑把經珠轉。

冬天,天寒地凍,而他穿的竟然那麽單薄。

我緊走幾步,撐開寬大的披風將他擁入懷裏,為他隔絕天地間的寒冷,下一秒他順從的靠在了我的懷裏。

一瞬間,熟悉的感覺隔著時光襲來,侵入心扉,我攔著他肩膀的手竟微微有些顫抖……這種感覺太過不真實。

他輕輕合起的眼角微有倦意,略有疲憊的待在我的懷裏,安靜的像個乖巧的孩子。

雪依舊再飄,我動用內息溫暖著他冰冷的身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低頭看向懷裏,不舍的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安靜。

“……浮弦,我不是皇姐。”

我害怕他的順從和溫柔不是給我的,我害怕他會冷漠一把將我推開,我害怕他會毫無表情的再次離我而去……

他閉著眼睛微微勾起唇角,淺笑若淡藍琉璃花,“離凰,我知道是你。”

他喚我離凰,我換他浮弦……我們仿若回到了當初。

可他的回答讓我的心平起波瀾,再也無法平靜,我嘆息,“宮裏說你病了……”

沒有說完,我卻早已停下了話語……他似乎根本沒病,否則怎麽會在這麽冷的晚上站在院中裏,難道宮裏的消息有誤?又或者是有人故意傳播了錯誤的消息?

可我不願細想……因為現在他在我的懷裏已經足夠了。

他緩緩的睜開眼,黑色眸子氤氳著霧氣,“離凰,你還記的我問你那個問題嗎?”

我不用回憶,就已脫口而出,“你問我,我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

那個時候是我最意氣風發的年紀,我是墨蘭百姓口中的最厲害的驃騎將軍,是五國聞風喪膽的戰場殺神,我的周圍是不盡的阿諛奉承,擁有的是數不盡的金銀珍寶。

哪怕我的母皇厭棄我,她卻不得不靠我為她打天下,護江山,那個時候我能擁有的都擁有了,不能擁有的也都有了。

浮弦卻問我,我想要過的生活是什麽?

戰場殺敵,鎮守江山,傲立五國,名流千史,這就是我想要過的生活。

我的回答很簡單也很狂妄,但年少無知,空有一腔熱血,後來我便嘗盡了惡果。

因為,我不僅失去了軍權,失去了得到的一切,更失去了我深愛的男人。

浮弦依舊靜靜的窩在我的懷裏,夜風漸重,我怕他受冷便道,“先回屋,我們進去說,好嗎?”

他突然抱住我的腰不讓我動,嘴裏喃喃出聲,“不要。”

“好,不要不要。”他的難得的撒嬌徹底打敗了我,我只得認輸,安靜的再次抱緊他。

他的聲音再次回歸平靜,悠然道,“離凰,告訴我你現在的答案?”

我神色有些微變,現在嗎?想過的生活?

我許久的沈吟,唇間微有嘆息,“浮弦,你的答案變了嗎?”

“沒有,從未變過。清溪如練……”

我隨即接上他的話,“清溪如練,玉堂何似,茅舍疏籬,這是你曾經的回答,我也想過,可惜現在不可能了。”

“為什麽?”

“為什麽?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因為你是墨蘭鳳後,而我是靈王。”

“是啊,你有了愛人,可浮弦已經嫁人了。”他從我的懷裏起身,唇邊掛起疏離的微笑刺痛了我的眼,“那靈王就善自珍重,好好愛他。”

我知道再多的話語已經枉然,他翩然從我眼前走過,回歸冷漠,再次變成了那個尊貴的鳳後。

我對著他離去的背影,艱難的開口,“浮弦,我依舊深愛你。”

他的身影一頓,停下腳步轉身看我,唇邊的笑意似有若無,“可我已經不愛你了,你來看我我很開心,但我沒有生病,不早了,靈王還是回去吧。”

他還是那樣決然,不給人留有一絲的餘地,我連反駁和解釋的機會也沒有。

說完,他的縹緲背影就已消失在我的視線,徒留我一人在雪中,似乎將和白雪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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