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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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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緊拽著衛淩衣襟的衣角,指尖都捏得充血了也不可能有分毫松懈,渾然不因衛淩的和顏悅色而有些許松懈。

“你別想趁機甩開我。”少年邊隨衛淩走著邊道:“若你不管我了,炙影不多時便會暗地裏命人將我殺了,方才我可是站你一邊的,你可不能辜負了我這一腔忠心赤膽。”

衛淩看著少年這小野貓般兇蠻又怕事的模樣,頓時覺得有些好笑,摸了摸少年的頭道:“不會,炙影身為營首,怎麽也不會和你個孩子計較。”

“你才不知道他。”少年以為衛淩不信他的話,急道:“炙影那個人,瑕疵必報,心腸狠毒又小心眼。每次比武我不願下死手,他都將我關到密不透風的小黑屋裏,不許人我吃喝,直到瀕死的時候才丟給我一點殘羹冷炙,然後站在邊上冷嗖嗖地看著我狼吞虎咽,面上的神情如黑山老妖一般瘆人。”

“我竟不知還有這樣的事。”衛淩皺了皺眉頭,心中生出幾分疑慮。

即便炙影慣用嚴訓,但身為營首,親自出手整治這樣入營不久的孩子,著實是有些多此一舉了。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往後你只要護著我,我便都說給你聽。”少年扯了扯衛淩的衣角道:“我代號為赤,你可要記好。”

“即便你什麽也不說,我也會護著你。”衛淩拉起少年的手道:“我見你招式準狠,武藝上應當有些天賦,如今在營中排位如何?”

“連著三月都是第一。”談及武藝,少年便有些得意,這可是他在營中安身立命的本事。“若不是看在我武藝尚可的份上,炙影也不會容我違命不遵還有命活著。”

“好孩子。”衛淩捏了捏赤的手,那還沒他半掌大的手上已結了厚厚一層劍繭,不由地又泛出些許憐惜。

“世間再高深的武藝皆有法習得,但刀下留人的一瞬慈悲卻是難得。”尤其是在這尚不通世事的年紀,又被炙影這樣的人威逼利誘著,這孩子卻仍能守著不對同僚下手的底線,已然是比當年的他要堅定的許多。

這樣的孩子,往後是能委以重任的。

思索間,衛淩已然帶著赤走到了明華殿,也即呼延雲烈與朝臣的議事之所。

暗衛營規矩極嚴,赤自然是沒到過宮中除暗衛營與訓練場之外的地界。即便沒大興土木,但眼前這宏偉的宮羽已足以讓他驚嘆。

自踏入明華殿起,赤的眼珠子便沒閑著,仰著頭四處打量,嘴裏還問衛淩道:“這就是你口中有好吃的地方?真氣派,往後若我做了暗衛營次長是不是就能日日到這樣的地方吃好的?”

衛淩領著赤穿過前廊,循著記憶往今早上呼延雲烈議事的書房去。

想著這會子該議的也應當議完了,早晨主子邀的午膳也差不多到了時候,碰巧能領著孩子吃頓好的。誰知道還沒走近就聽見書房裏傳了中氣十足的呵斥聲。

劉勝弓腰卑身地守在書房幾步之外的地界,打起都不敢出一聲,遠遠地看著衛淩領著個臟小子往這邊來,心想這是救星來了。

“呼延岷能選出你這麽個癡蠻子來,可見呼延氏著實是人丁雕零。”

“任人唯親、顛倒是非,呼延郎兒這就是你學得君王之道?若是這般,宮學的夫子便都該拉出去砍了!”

“你這唯唯諾諾的性子即便坐上王位也不過是具傀儡,任人擺弄罷了!”

衛淩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正聳肩微顫背影。

再往前看去,便是呼延雲烈握著空心的拳頭捂在嘴上,壓著聲咳嗽著,頭上包裹著傷處的白布有些散了,少了三分淩厲,多了一絲狼狽。

呼延錫和看見衛淩來了,才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對著呼延雲烈道:“今日罵了這麽許久,我聽得也累了,你傷還沒好,便平平心緒和人用膳去吧。”

呼延錫和話音剛落,呼延雲烈便朝進門之人望去,待視線觸及衛淩的面龐,一副怒容便如熊熊業火遇上千年寒泉,再燃不起來。

步履匆匆地繞過強直著脊梁跪於大殿上的呼延郎兒,沖到人面前道:“你怎麽來了?可是出了何事?可還安好?有沒有受傷?”

一連串的詢問讓衛淩不禁抿了抿嘴,下垂是嘴角昭示著此刻的心中不適,但當著一眾人的面,他沒有同往常一樣徑直說出來,只撇開了話頭道:“主子傷著,還是少生怒的好。”

呼延雲烈視線下移,一下便看見衛淩手邊那幹瘦的黑小子。

目光擒著緊拽著衛淩小手,一時竟有些吃味。

“這是何人?”呼延雲烈指著赤道。

“暗衛營中剛來的孩子。”衛淩回道。

“為何帶他來此?”

“用膳。”衛淩言簡意賅道。

然而這回覆並沒讓呼延雲烈緩上幾分臉色。要說呼延郎兒也是年紀小不懂看人眼色,呼延雲烈正在氣頭上卻仍要火上澆油道:“伯…王上,郎兒沒有、沒有徇私,亦沒有任人唯親,王上今晨朝堂上的訓斥郎兒回去都想過了,也尋了夫子請教…白塞是可、可做繼任的人選的,他精通數算又通曉關內關外風土民情,早年間還曾在各地的官府做過幕僚,白氏一族在關外也是頗有名望,原本光憑家世他便能輕而易舉地謀上一官半職,但他卻願甘願蟄伏,這樣的有能有心之人,僅因其白姓,因、因其為郎兒舉薦便要埋沒他一番才華嗎?”

呼延錫和在旁冷笑一聲道:“是怕埋沒了這人的才華,還是你祖父那一番苦心啊?”

呼延郎兒委屈巴巴地望了呼延錫和一眼,剛想開口解釋,卻被人眼中的譏諷打了回去,只忍著抽泣道:“不是的、不是因為祖父,郎兒只是想為月氏出力,想、想任人唯賢…”

話還沒說完,一個筆洗便砸在呼延郎兒膝邊,嚇得他渾身一抖。

“自己才學了個一斤半兩,還想任人唯賢?蠢貨!”

呼延雲烈本就不是個好脾性的人,發起火來更是駭人,這幾句下來,呼延郎兒眼中盛著的淚水便如決堤般噴湧而出,大有止不住的勢頭。

“主子”衛淩上前兩步走到呼延郎兒身側。

呼延雲烈看向衛淩,硬是把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咽下怒氣緩著聲道:“可是餓得緊了?讓劉勝先帶你們去後殿。”

呼延雲烈比衛淩高上不少,此刻便是弓著身問向衛淩,遷就之意溢於言表。

“若是心中有氣,倒也不必撒在旁人身上,衛淩就在此,要打要罰全憑主子心意。”

呼延雲烈一楞,待意識到衛淩這是以為自己呵斥呼延郎兒是為拿臉給人看,只覺急火攻心,胸口一陣刺痛,當下便有些站立不穩。

呼延錫和見狀,上前扶了一把,卻被呼延雲烈輕推開。

衛淩看著呼延郎兒瑟縮成一團的模樣,只覺得莫名熟悉,想了許久才思得這熟悉感來源於何。

不過如當初的他一般,只因為人厭惡,便是做什麽都是錯。

人的性子到底是改不了的,從前能這般對他,往後也會這樣對別人,便如從前的他和如今的呼延郎兒。

誰知道哪天跪在此的又會成了他呢?

無力感湧上心頭,衛淩忽然覺得倦了。他在祈盼什麽?又妄圖改變什麽?懸浮於表層的幻象總是惑人的,但心一旦沈溺於幻象之中,便又該萬劫不覆了。

呼延錫和覺察到了二人之間冷凝的氛圍。

他自然知道呼延雲烈的氣都是沖著呼延郎兒這個蠢東西來的,但衛淩會有所誤會倒也算不得呼延雲烈委屈。

他既答應呼延雲烈回宮,便不會楞頭青一般不管不顧地往朝堂這灘渾水中紮,因而呼延雲烈入關之後的事他也多多少少打聽了些,其中不乏衛淩所受的那些苛待。

二人到如今這個份上,皆由呼延雲烈一手造成,破鏡都難重圓,妄論人心。

呼延錫和暗自嘆了口氣,拎著呼延郎兒的後衣領將他拖出書房道:“礙眼的東西替你們挪開了,自便。”

路過衛淩身邊的赤時,瞥眼帶了那小孩一眼,雖不知衛淩為何會領著這麽個小子到呼延雲烈跟前,卻也沒有多問。

待二人走了,屋內又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相顧無言已是衛淩與呼延雲烈相處間的常態,一人竭盡全力敞開心門,一人卻已固執地將心閉鎖,時機萬變,終是走到了近在咫尺卻相隔千裏的境地。

這段時間以來,呼延雲烈總覺得心口悶得慌,仿佛有人用浸濕的宣紙敷在他面上,當他瀕臨窒息的那一刻又豁然揭開,給他幾分茍延殘喘的時機。

每日晨起,總有種恍然若失的低落之感,偶爾無來由地性質高昂,不多時卻又會跌入谷底。太醫說此為心疾,他卻不知,如今衛淩已回了他身側,還有何需他憂心?然而那惴惴不安之感,卻如鬼魅纏身,讓他怎麽也擺脫不了。

腦後的口子又撕扯著痛了起來,呼延雲烈忍著道:“呼延郎兒著實蠢笨,祁太妃才薨逝不久,便這般急迫送母族人來頂缺,這讓那些前朝歸順臣子如何作想?如何能安下心來為我月氏做事?”

“平襄王年紀尚小,總有不周到的地方,話提得不對,主子大可好生教導,何須不分青紅地扣上一頂任人唯親的帽子。”衛淩喉頭滾動,聲音有些沙啞道:“主子以為,人人都能受盡汙蔑屈辱仍忠心不改嗎?為君王者,仁德以治天下,還同從前那般,總有一日將無人敢親近,主子是想往後做個孤家寡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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