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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知遇之恩,來世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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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似乎是受了驚,嘶鳴之後便開始發狂,車夫拉扯不住,竟帶著後邊的馬車在街上橫沖直撞起來。

“怎麽回事!”秋明轉頭看了一眼衛淩,失了主意道:“怎會這樣?”

按照計劃,他是以避開眼線、私下稟明情況為由,邀呼延王到城中一普通茶館一見。

而張允說的是,要在茶館中安排他那一處自導自演的刺殺好戲。

可如今,馬車竟在大街上直接失控,如此情形,到底是張允的謀劃,還是個純粹的意外?

秋明的焦急落在衛淩眼中,更是讓他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若只是一輛空馬車,何須如此急切?

“秋明,呼延雲烈是不是在那馬車裏?”

秋明眼珠子轉了幾圈,心知自己大概是瞞不過衛淩,只得有些心虛地如實回道:“他怕你憂心,就沒告訴你。”

雖說當時他是覺得呼延雲烈多此一舉,衛淩都不記得從前那些事了,還怎麽會為他憂心?

但如今看來…衛淩即便失去了記憶,對這個人,仍是刻在骨子裏的放心不下。

衛淩按捺住自己躁動的心,手按在窗沿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馬車的方向。

他還不能出手,情況尚不分明,如今只有他和秋明占據高地,可以俯瞰全局。

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若出了岔子,此事所涉,不僅關護呼延雲烈一個人的安危,更是齊陽全城,乃至天下百姓的安危。

車夫手裏的韁繩沒有讓馬兒平靜下來,那馬失心瘋般在街上奔馳,嚇得街邊的路人都紛紛閃躲,幾處攤販也難以幸免,被馬車徑直撞翻。

車裏的人還沒出來,衛淩捏緊了手裏的劍。

他知道,呼延雲烈之所以寧願待在失控的馬車裏也不肯飛身出來,應當是怕周邊埋伏了人。

街道上一覽無虞,沒有藏身之處,他貿然現身,只會成為活靶子。

“快快快,快把她拉過來!”街上有人高聲叫喊,循聲望去,就見街道中央有一白發蒼蒼的耄耋老嫗,正被疾馳而來的馬車嚇得癱坐在地上,身邊躺著根木棍,應當是行動不便,用來拄拐的。

街道邊縮著的眾人只消順手,即可將老嫗拉過去免去這場災禍,然而卻無一人出手,似是怕那飛馳而來的瘋馬傷及自身,又或是因為旁的什麽緣由。

衛淩心道不好。

眼看那老嫗就要成為瘋馬的蹄下亡魂,車中卻忽然飛身而出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襲黑衣,面色清冷,眉眼俊俏,身形修長,只遙遙一見便足以擒住人的視線。

“他怎麽這時候出來了!”秋明一拳捶在窗沿上,縱然知道那老嫗無辜,但依他所見,若死一個老嫗能保此計順利進行,也是值的。

他以為呼延雲烈這樣冷血無情之人,至少比他要狠些吧,何曾想,這人倒是這般心軟。

呼延雲烈一腳踢在馬腹上,那馬痛鳴一聲,蹄子卻仍往前踏,千鈞一發之際,呼延雲烈仰身一個滑鏟,將那馬絆倒長街中央。

馬兒鼻子裏重重地噴出幾股氣後,便漸漸沒了動靜。

呼延雲烈沒去顧馬,轉身走向那嚇得失神的老嫗,伸手攙起她的胳膊,正想呼人將她帶去醫館看看。

然而一個擡眼的功夫,胸口處卻傳來一陣劇痛。

“呼延雲烈!”衛淩目眥欲裂,他分明看見那老嫗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匕首,在呼延雲烈靠近她時,十分果決而無半分猶疑地將那匕首紮入其胸口。

眨眼間,那血順著銀白色的刀身留在地上,紅得令人心驚。

再也顧不上什麽,衛淩當機立斷就要飛身下樓,然而腰間卻忽然繞上一雙手,緊緊地箍著他。

“秋明,放手!”衛淩厲聲道

“不行!你不能去,他說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卷進去。”秋明使上渾身的力氣抱著衛淩的腰。

他知道衛淩的腰是他的命門,一被人按住就動彈不得。

喬裝的段刻見此情形也是一驚。多年訓練有素的身體已然先一步做出反應,飛身而起,點著街上幾人的肩飛入人群中央。

一眼便看見呼延雲烈出掌,將欲要拔出匕首的老嫗推開幾米。

那匕首還紮在他胸口,一旦拔出必定血濺三尺。然而離近些後,卻又看見那刀口處的血已然有些發黑。

這刀尖,應當是沁了毒。

來不及多想,段刻扶起呼延雲烈,正要帶他出去,卻見周遭已然圍上了一圈人,個個都是平民打扮。

這些人都是再尋常不過的百姓,方才還做著自己那一畝三田裏的事,眼下卻皆手拿佩刀,陰冷地盯著他們,緩步靠近。

衛淩站在二樓,看得更加清楚,從街頭到街尾,整整一條街上的人,都換了一副面孔。

更確切的說,應當是卸下方才偽裝的面孔,露出他們真正的模樣。

“他們…他們竟安排了整整一條街的人來刺殺!”衛淩怔怔地盯著那些源源不斷、湧到呼延雲烈身邊去的“平民”,聲音顫抖道:“秋明,隆將軍他們安排了多少人?”

秋明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似乎已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二十人…呼延雲烈這次來得急,隆將軍也是暗地裏調查此案,都沒有興師動眾…”

“他為何來得急?”衛淩轉頭問秋明,看那臉色,分明已經猜到了答案。

“衛淩你不要多想,這都是他、是他自己的選擇。”

衛淩深呼了一口氣,他知道眼下自己不能亂,縱然目前看來呼延雲烈幾乎沒有脫身的可能,他們這一局近乎滿盤皆輸,但只要鎮定,也只有鎮定,或許還有破局的可能。

街上已經打作一團。段刻護在呼延雲烈身邊,隆子雲帶人攔住後邊接連紛湧而上的殺手。

縱然隆子雲帶來的二十餘人皆是武藝高強的好手,然而這些打扮成百姓模樣的殺手也非善茬。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不過半刻的功夫,街道上已經陳屍遍地,四處都是濺開的血跡,便是屠城時才有的慘狀。

團戰中央的呼延雲烈已然傷得站立不穩,稍動一下胸前便會泵出一股黑血。

段刻一手抱著他的腰,一手攬過他的臂膀,還要騰出空子擊殺接連而上的殺手,已然自顧不暇。

“你…你走吧,把他…把衛淩安然帶走。”呼延雲烈喘得艱難,似乎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的氣道,讓他近乎窒息。

段刻聽呼延雲烈的聲音便知他情況不妙,三個鏢飛出去解決了撲上來的幾人,才騰出空子回他道:“你自己去同衛淩說。”

隆子雲連斬殺十人,到呼延雲烈身邊時已然渾身是渾身浴血,和段刻一起攙著人道:“這次怕是難全身而退了,段刻,若待會有事,你定要護王周全。王在,天下才在。”

段刻正想回話,卻晃眼間…

看見隆子雲腹部一刀深可見骨的傷處,

已然…已然看得清裏邊流出的臟器。

他常年刀口舔血,又怎會不知隆子雲這傷處,怕是回天乏術。

已然無需安撫,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必不負你所托!”

周遭的人如野草般蔓延而來,殺了一波又立馬有後面的補上,縱然知曉沒有幾分生機,但也不能坐以待斃。

段刻從袖中拿出一粒令人十分眼熟的黑色包衣藥丸,扔入口中。

此藥,正是那消耗根基、圖一時功力大增的烏金丸。

這已是他第二次服用此藥,離上一次相隔不足半月,此次連他自己都不明晰,身體會受多大損傷。

“將軍,快走…快帶王走…”幾名兵士以血肉之軀做盾,將呼延雲烈三人擋在身後,然而話斷斷續續的還沒說完,就已被沖上來的敵手圍攻而上,幾刀斃命。

隆子雲單手捂著滴滴淋淋往外落東西的腹部,渾身已然感覺不到疼痛,他看著這蜂擁而上的人潮,神志卻十分清明。

他知道自己今日大限已至,大概要命喪於此。

戎馬半生,為王而死、為天下太平而死,本就是他為人臣子的本分。

只是,本以為自己的歸宿將是戰死沙場,倒是從未想過,自己會死在這城中這樣一條尋常無比的街道上。

隆子雲了然一笑,最後看了眼呼延雲烈,高聲道:“王的知遇之恩,隆子雲來生再報。”

呼延雲烈渾身發燙,意識已然十分模糊,整個人仿佛飄在空中,周遭的動靜一會兒大一會兒小,眼前景象也時清時糊。

但隆子雲的眼中迸射出的光芒,卻在這一片刀劍血海中,直達他的眼底。

他們君臣南征北戰多年,多少次絕處逢生都能化險為夷,這次…這次必然也一樣!

呼延雲烈費力地擡手,想拉住隆子雲,卻只碰到了他的飛揚的衣訣。

隆子雲側眸看了眼二樓衛淩的藏身之處,那處已然沒有了他想見之人的身影。

罷了,本想在死前就這麽遙遙看他最後一眼,沒想到卻還是差了點緣分。

就像這一世,他貪戀虛名,亦無法背離君主,更抵不過衛淩和王二十年的相識相交的情分。

他和衛淩,終歸,是差了些緣分。

“段刻!這邊!”秋明的高聲叫喊在街道左側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四五個冒火的圓木桶,正朝這他們這邊滾來。

木桶上熊熊燃燒的烈火將包圍圈外側的殺手沖散,那桶裏飛濺的液體灑落到殺手的衣物上,頓時將火舌也引到那些人身上。

半刻前,衛淩在茶館二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思索對策。

整條街上都是行動有素的殺手,即便是方才的老嫗,亦是身手老練,看其狠辣的招式,根本不像一耄耋老人!

再看著這整整一條街上人,面容各異,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豆蔻少女,使得近乎全是一樣的招式…

想到此處,他忽然背起一股涼意。

難道這些人,都是易容了嗎?

能將面相易容到如此真假難辨的地步,照理,應當只有一個地方能有這樣的手藝…

當務之急不是追究這個,衛淩碾斷這條思路,目光落到那些攤販身後的店鋪中。

那些店鋪要麽禁閉著門扉,要麽裏邊空無一人…

腦中白光一閃,他終於知道為何方才覺得這街景有些不對。

那便是如此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的街市上,人卻都只在街上走著,或是擁簇在路邊的攤子旁,竟沒有人進到那些鋪子中!

而呼延雲烈現身之後,蜂擁而來的殺手也都是方才就在街上的人。

如此這般,那這些店家中,應當是沒提安置殺手。而這些店家的後門,可以直通到相鄰的街上…

然而,怎麽讓呼延雲烈他們脫身呢?

衛淩目光跳躍,飛快地在下方的街側尋覓,忽然,一面飛揚的幌子映入眼簾。

“秋明,我們繞道那去。”衛淩指著一家掛著酒幌的鋪子。

秋明循著衛淩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知他有何用意,手仍牢牢的箍在他腰間,生怕他一個不眨眼跑了。

“我們別去送死了,眼下這情況還是去搬救兵更妥當些。”樓下這場面,是個人都知道兇多吉少。

“呼延雲烈死不了的,他是君王,趙人拿住他手裏才有倚仗,不會輕易置他於死地。我們、我們待下面亂戰了了,就去搬救兵…”

“秋明!你松手。”衛淩伸手去掰那箍在腰間桎梏,“我不能袖手旁觀,呼延雲烈和段刻都在下面,即便他們不殺君王,段刻怎麽辦!”

“你是為了段刻嗎?我看你分明就是為了呼延雲烈!我拜托你別去送死了好嗎,你已經為他搭上一條命了,還要再搭另一條嗎!”

衛淩心裏咯噔一下。他這般情急,只是為了段刻嗎…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對不住了。”說話間衛淩按住秋明箍在他腰間的手腕,發動內力一震。

“啊!”秋明隨之慘叫出聲。

這一下幾乎把他骨頭震裂。

衛淩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的內力會如此雄厚。丹田內,照理只有段刻上次渡給他後,殘留的幾分內力,段段是不會有如此奇效的。

來不及多想,衛淩抱歉道:“秋明,稍後同你解釋,我先行一步。”說著,不顧正一臉怨懟瞪著他揉手腕的秋明,轉身往樓下奔去。

“我我我,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說著,一跺腳追著衛淩一同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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