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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只有君臣情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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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淩昨夜睡得很不踏實,前半夜總斷斷續續地做夢,後半夜又覺得渾身發熱,好像把人置在火爐中烤。

然而他一睜眼,卻看見自己窩在人懷裏,衣襟散開了一大片,露出點蒼白的胸膛,兩只胳膊還掛在人脖頸上,嚇得他一個激靈將人推開,匆匆躲到屏風後邊整理儀容。

這人也真是,即便他夜晚睡相不佳,纏上了身邊人,推開即可。兩個不甚熟悉的大男人抱在一起睡一夜,算哪門子的事?

呼延雲烈看著自己懷裏空空,下擺上還有被人睡出的折痕,嘴角露出點笑意,這些時日,難得與衛淩這般親近,便是僵了一夜渾身發麻,也算不得什麽。

只是衛淩…果然沒這麽快記得起他。

雖然彌先生說得總不會有錯,但他方才還是存了幾分妄想。

昨夜衛淩望向他的眼神那麽溫潤、那麽熟悉,透過那雙眼,他仿佛在一念之間將自己的前半生都過了個便。

他想起來了很多埋藏在記憶深處、本以為此生都不會記起的場面,他忽然有很多細枝末節的小事想同衛淩說,譬如那年在獵場,自己看他一劍穿楊、百發百中的欣喜與崇拜,譬如那年元宵,他們放孔明燈祝禱,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是那般的耀眼。

他們的過去封藏在衛淩記憶裏,即便其中大多是他帶給衛淩的苦痛,唯有少數是他們少年時朝夕相伴的樂景,但也是這些記憶,造就了衛淩…

他的衛淩。

他懷念那時的衛淩,也懷念那時的自己。

若當年他先走出一步,又或是當年他能沈著穩重些,是不是他和衛淩,都不會是今日的模樣。

霸道如王者,也無法事事稱心如意,便如他無法一邊懷念著衛淩對他的好,一邊妄圖塗抹掉自己傷害人的過去。

他若要逃避,便註定要不回那個完完整整的衛淩。

衛淩站在屏風後看了呼延雲烈半晌,他早可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卻不知為何邁不開腿。

今日醒來的狀況大不同於往常,心口雖沒再猛跳不止,手腳也是溫熱的,沒有同從前一般冰涼,丹田也有了些充盈之感,不知是不是那日段刻給他的內力還殘留於體中。

固然這些都是好兆頭,然而今早醒來那與呼延雲烈匆匆對視的一眼,卻莫名讓他有一瞬的失神。

那一瞬他腦袋空空,什麽都沒想,卻因眼前這不該與他有瓜葛的呼延王,生出一種無以言喻的情愫,這種離奇的情愫竟讓他不想從人懷裏離開。

他與這個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到底是怎樣的過去,讓他們兩人皆如此這般費力應付?

衛淩正苦思冥想,呼延雲烈卻仿佛看透了他心思般,問出了他當下思索那個問題:“衛淩,你想聽從前的事嗎?”

蒙蒙亮的天色宛若給世間萬物都籠上了一層紗,讓人什麽都看不真切。

“我知道你不甚在意過去,實然你也不必在意,虧欠的人才需在意,而我便是那個虧欠之人。但是你若願聽,我還是想親口將我們之間的過去,說予你聽。”

衛淩攥緊了身側的拳,佯裝雲淡風輕道:“你要說便說。”身子卻不由地往前探了探。

正側耳傾聽呢,身後卻驟然響起點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仿佛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般,衛淩連忙偏頭去看,只見睡得四仰八叉的秋明換了個姿勢,半張著嘴又繼續睡過去了。

怕驚擾了秋明,衛淩從屏風後邊走出,腳步極輕的走到桌邊,將茶盞中的冷茶倒了,又盛了兩杯,一杯推到呼延雲烈面前。

他手執盞沿將其送到自己嘴邊,然而嘴唇還沒碰上茶水,又將其放了下來,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盞壁。

呼延雲烈沒有做聲。

縱然按彌先生的說法,他昨晚做的那些,已足以讓衛淩不再因往事刺激而頭疼欲裂,但他仍想讓衛淩準備好了再開口。

恍然過了許久,衛淩才擡眸望向呼延雲烈,長睫微顫道“要說,便好好說罷。”

呼延雲烈點頭,拿起衛淩倒得那盞茶,一飲而盡道:“衛淩,從前你是暗衛,而我,是你的主子。”

許是喝得太急,又或是因為其他什麽緣由,他被這茶水嗆了一下,咳嗽之後,點點水漬落在嘴角,隨手拂去後,他才接著道:“我們幼年相識,相識已有二十載,相伴亦有十餘年,那些年你為我殫精竭慮、赴湯蹈火,我雖為王,卻也不是鐵石心腸,對你…總與旁人有所不同。”

“小時候被父王驕縱、有你護衛,不知人心險惡,直到為四哥所害,失了父王的信任,被發配到前齊做質子,才知道人心叵測,才知道這世間萬物,能拿捏人的從不是情感,而是權柄。”呼延雲烈自嘲般笑笑,堅如磐石的剛毅下難得出現一絲裂縫。

而這細如絲線的一點裂縫,卻讓衛淩看得有些難受。

很難說這難受來源於何處,若讓他猜,許是一點憐憫。

“彼時母後剛逝,又逢如此變故,從雲端跌落谷底的感覺,到如今我都記憶猶新。而那時,我唯一一點兒安慰便來源於你,衛淩。”呼延雲烈望著窗外朝霞漫天,只覺得和他遠走齊國那天的早晨十分相像。

“眾人皆認定我是父王的棄子,此生再無翻身之日,往日裏那些滿嘴忠心耿耿之徒都不見了蹤影,唯獨你,請願跟隨於我,護我周全。”

呼延雲烈閉了眼,再睜開時,眼已有些濕潤,他吸了吸鼻子才道:“可我卻沒有好好待你,若再來一次,你定不會再做那般選擇。”

“當年我是個暗衛。”衛淩不忍心看呼延雲烈這般低落,出言安慰道:“護衛你既是我的職責,再來一次,我也一樣會跟隨。”

“衛淩,你…不僅是我的暗衛。”呼延雲烈即刻反駁,幾番想張口,終是垂下眼來,接著上一番話道:“到那時為止,你我都是和睦的,雖不至於琴瑟和鳴,倒也不似尋常主子和暗衛那般淡漠。”

琴瑟和鳴?

衛淩覺得這個詞用得怪怪的,但他讀書識字的時候不多,具體也說不上哪裏怪,便也沒有深糾,只繼續聽呼延雲烈道來。

“然而,從那之後的十三年裏,我沒有一天是對得起你的。”呼延雲烈避開衛淩的視線,緊咬著內唇的軟肉,直到嘴裏有了血腥味。

“到了齊國,我便是個活靶子,前齊的人早見我來時簡陋,便知道我為棄子,更是肆無忌憚地欺辱。而你,為了長長久久的護我,只得裝作對我不甚在意的模樣,明裏暗裏卻為我做了許多事、受了許多罪。”

呼延雲烈的眼眶發漲,他轉過身,不想讓衛淩察覺他噴薄而出的情緒,只聲音沙啞道:“一瓶跌打藥、一疊五味蒸雞、一件冬衣都對應著你身上的一道疤、骨頭上的一道裂縫。而這些…而這些我都將以為是旁人做的,以至於愛錯了人也很恨錯了人。”

呼延雲烈無顏去想從前,也不忍去想,眼眶再也盛不住淚,豆大的淚珠滑落臉龐。

衛淩聽得出呼延雲烈言語之間的內疚與自責。這段事他聽秋明說過一些。

當時只覺得這確實是自己會做出來的事,卻未曾想這些事如此讓呼延王耿耿於懷。

即便他不認同,但在當年,哪怕是如今,即便月氏不算太虧待暗衛一脈,但於做主子的而言,冤了便是冤了,沒有哪個主子會因為自己冤了個暗衛而追悔莫及。

這麽想著,衛淩的心也軟了些,他寬慰呼延雲烈道:“當年你也只是和半大的孩子,我…我也確實是暗地裏做的那些事,你不知其中緣由,乃至存了誤會、生了怨念,也是…人之常情。”

呼延雲烈重重的搖了頭。

“衛淩,我做的那些事,並非簡簡單單怨念兩個字便能撇清的。”

“齊國為質的第三年,月氏鐵騎兵臨城下,父王全然不顧我的死活,前路生死難測,你拼死為我盜來宮牌,我卻將這份恩情記在了旁人頭上,以至於將在宮外接應的你獨自拋在齊國,還讓你全力照拂陷害於你之人…十年,整整十年!那十年我總會想起你,想自己是否太絕情。”

十年,他在關外建功立業、受人尊崇,為萬民頂禮膜拜。而被他拋下的衛淩,卻在敵國艱難度日、受盡欺淩苦楚,那一道道猙獰的疤痕,都是他寡情的鐵證!

呼延雲烈這番的洶湧澎湃,落到衛淩那卻是心如止水。

他憐憫呼延雲烈口中的那個衛淩,卻不憐憫自己,若讓如今的他來選,大概會自行離去。

既然君臣情誼已盡,又何必苦苦追隨。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若呼延雲烈當真如此在意那些事,為何不派人到齊國查證?

聽聞傳言,呼延王回關外第五年就已穩固根基,要查一個齊國暗衛,應當不是什麽難事。

“若你當真在意,為何不派人到齊國尋我?若你始終不願信我背棄主子,為何又不加以查證?”衛淩徑直問道。

呼延雲烈沈默許久,終是道:“衛淩,於此事,我可以找出種種借口,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必自欺欺人。究其緣由,無非是我滿門心思放在征戰上,不願糾纏於當年之事,也不信你會真的聽命於我,待在敵國十年。”

衛淩笑笑,“也是,換作現在的我,也不會那般做,況且那時,我在你眼中,已是個背信棄義之人。”

只是秋明說,讓他喪命之人一直苛待於他,可見呼延雲烈與他重逢之後,依然沒有去查那些事,亦沒有信任於他。

“重逢之後,我因你為許明山過毒而耿耿於懷,又因許商志挑撥一直疑心於你,那時我恨你,亦恨我自己,每每與你相遇,我總忍不住憶起年少時場面,從前越親密,那時便越恨你背信棄義,也恨我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變成一個不齒之人。”

衛淩笑笑:“我人雖失憶,卻不信自己會做出背信棄義之事,你說我於你朝夕相處多年,又怎會不知?”

到底是受人挑撥,還是自蒙雙眼,一葉障目?

“是啊”呼延雲烈自嘲道:“我又怎會不知?只是不願承認自己錯得離譜罷了。”

他行軍多年,從來獎罰分明、公正不阿,唯獨對這個最最有恩與他之人,萬般虧欠。

任往事波濤洶湧,亦或是平淡如水,終究是過往千帆,不值一提。

這些事衛淩零零碎碎也聽過不少,然而此時從呼延雲烈口中聽得,又覺得十分感慨。

他淒慘悲涼的前半生,不過他人口中的寥寥幾語。那些烙印在他身上的疤痕、那些刻在他本能深處的厭惡與苦痛,一個“錯”字便能一言概之。

過去都是愁怨,他也不願糾纏了。

“過去的便過去了,你如今又何必舊事重提。上一世你為軍,我為臣,即便你有錯,我也需得護你周全。”

君臣?

僅是因為君臣嗎?

呼延雲烈望向衛淩,試圖從他淡然的眸子中掘出一分旁的情愫。

“衛淩,你對我,從來便只有君臣的情誼嗎?”

衛淩被呼延雲烈這話問得有些迷惑。

不是君臣,還能是什麽?

“不然?若非君臣情誼,僅憑你方才所言中的任何一樁事,都足以傷透了人心、讓人棄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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