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裏，衛淩扶著段刻喝下一碗水，將隆子雲帶來的藥丸給他服下。

段刻胸口的匕首已讓大夫取出，衛淩看著他這一身的傷痕，心想人要是紙糊的，現在怕是都支離破碎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籲”的一聲，馬車緩緩停下。

“原地休息三刻”

衛淩一撩開馬車簾，就與旁邊馬上的呼延雲烈猝不及防地來了個對視。

立馬移開視線，攥緊手上的水壺，就要跳下車去。

“你要去打水？”呼延雲烈翻身下馬，快走兩步堵住去路，偌大個人站在車前，擋去大片光線。

“嗯。”衛淩被陰影籠罩著，不願與他多言，挪到旁邊一點的位置下車，一心只想避開這人。

“正好我也要”呼延雲烈順手從馬鞍邊上拽下水壺，朝衛淩揚了揚，“一同去吧？”

故作輕松的語氣間夾著小心的試探，想往前邁一步卻又怕這一步太大，引得他心生不適。

衛淩不語，光看臉色也知道十分為難，百般不願。

雖然如今不至於一看這人就頭疼，但與他在一起心裏頭總是莫名排斥，有時又會無端心揪…種種滋味雜糅成一團，總弄得他不舒服。有時他都不禁去想，自己與此人從前到底是何關系？

呼延雲烈看衛淩面露難色，也不敢得寸進尺。如今好不容易能與衛淩說上幾句話，又不至於惹得他犯頭疼，萬一…罷了，還是一步一步來，貪心不得。

“我替你去罷。”呼延雲烈不由分說拿過衛淩手中的水壺，“這裏野獸多，你獨自一人我也放心不下。”

“那便多謝。”衛淩沒再多言，他一下都不想多與這個人糾纏，左不過一壺水的事，這人要去便讓他去，反正呼延王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就像昨夜這人還說要把他和段刻打入地牢，今早卻又整裝待發說要與秋明他們到城中匯合，還大發慈悲把禦用馬車讓給他和段刻，甚至還讓隆將軍給段刻送了藥。

實在是摸不透這人心底在想什麽，索性就不去想。

衛淩將馬車簾拉開一些，讓明媚的陽光照進馬車裏。段刻此時服了藥，正昏睡著。

不得不說，隆將軍送來的這藥真的有奇效，剛服下這麽一會兒，段刻的面上就有了些血色，緊繃的肩膀也舒展開，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這麽多日頭一次見他真正放松下來。

總算能好好休息會兒了，想到段刻這些日子的遭遇，衛淩也替他松了口氣。

“來了”不一會兒，呼延雲烈就提著兩壺水回來，將衛淩的水壺遞給他，手上還有些細小的劃傷，衛淩卻視而不見，客客氣氣地回了句：“多謝。”禮節之外，再無其他。

呼延雲烈看著衛淩動作輕柔地拍了拍段刻的臉，扶著雙睡眼朦朧的人撐坐起，此時的段刻整個人就靠在衛淩懷中，心安理得地喝著他專門打給衛淩的水！

這一刻，若心火可以外化，呼延王怕是能燒荒方圓十裏。

”他都喝了你喝什麽？”呼延雲烈看著最後一點水被衛淩餵入段刻口中。

這水可是他特地從溪流源頭處打來的，那地方灌木叢生，為了打點水自己的手還被荊棘叢劃傷。

“我可以不喝。”其實衛淩是渴的，若呼延雲烈眼下不在，他大概會自己再去打一趟水。然而一想到待會又要被這人問東問西，頓時覺得還不如不喝…或者等他走了，自己再去也行。

“約莫還有半天的路程，你現在不喝，往後怎麽吃得消。”

你速度離開，我就能喝上水了。心裏這麽想，衛淩當然不會就這麽說出口。

“能忍。”他敷衍道。

衛淩搞不懂這個傳說中“殺人如麻、嗜血成性、兇狠殘暴、陰險狡詐、心眼奇小、陰晴不定，除了以暴制暴，能打幾場勝仗，其他啥也不行”的呼延王，為何總要圍著他轉。

雖然秋明的話總是有些誇張的，但眼前這人怎麽說也是天下王者，老這麽纏著他，終歸不怎麽像話。

“喝我的吧。”呼延雲烈沒法眼睜睜地看著衛淩挨渴，但因為段刻，心裏又有些犯酸，只能佯裝隨意地將自己的水壺扔到衛淩懷中。殊不知那玄鐵的水壺砸在人腿上是真疼，衛淩一下沒接住，被砸得眉頭一皺。

這人是報覆自己沒有與他一同去打水嗎？

真是心眼小如牛尖尖，也不知道這種人是怎麽當上王的。

衛淩把水壺放在一邊，也沒說喝，也沒說不喝，就這麽晾著。

呼延雲烈見衛淩沒拒絕，於是跳上馬車，坐到車輿上，剛想接著和衛淩搭話，轉頭就看見衛淩伸手仔仔細細地替段刻梳理亂發，氣得他差點沒掉下去。

眼不見為凈！呼延雲烈挪開視線，好不容易平息內火，調整好心緒，又想張口，手臂處卻忽然被人輕點兩下，心中一喜，以為衛淩要主動搭話，轉頭故作鎮定卻難掩輕快道：“怎麽？”

“沒怎麽，就是…”衛淩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你能不能別擋在這？”衛淩指了指天邊的媚陽，又指了指段刻道：“他要曬曬太陽，傷才好得快。”

這話何其熟悉？不只是熟悉，這話原本就衛淩對他說的！他分明記得那年冬春交替，他生了寒疾，病好之後人還是犯倦，窩在帳中不肯出去，衛淩為了哄他出門，勸的就是“出來曬曬太陽，病才好得快啊”。

從前專屬於他的關切，如今卻這麽輕易地給了他人！

呼延雲烈直覺那心火快要燒到腦門。

衛淩不知道哪裏惹到了呼延雲烈，只見他冷哼一聲，甩手下了馬輿，騎上車旁的駿馬，一揮鞭子竄出去挺遠。

雖覺得莫名其妙，但人走了他還是松了口氣，頭頂的太陽似乎都更明媚了些。

又替段刻稍稍清理了下身子，算算時候還能去一趟河邊，拿起自己空了的水壺就要下車。

卻見隆子雲騎著馬朝他們這邊來。

隆子雲一口氣往馬車上搬了十壺水，衛淩疑惑地望向隆子雲。隆子雲苦笑道：“王上好意，你就收下吧。”

衛淩看著占了大半位置的水壺，頓時覺得秋明或許沒有誇張。

這個呼延王實在是有些…捉摸不透，行事乖張，舉止荒誕。這樣的人，與他大概不是一路。

往後，還是避著些吧。

“衛淩衛淩，你怎麽樣？沒出什麽事吧？有沒有受傷？頭疼有沒有犯…”

城中一間不起眼的客棧裏，秋明一見著衛淩就沖上去拉著他四處打量，這邊摸摸他的臉，那邊按按他的胸，肆無忌憚的動作看得呼延雲烈直皺眉。

“你是真能作啊，你走之前我說了什麽？我是不是叫你們兩個病患不要生事、不要生事，好家夥你們直接去幹了一架！”秋明雙手叉腰，偏心地沖著段刻吼道：“他腦子不清明你腦子也壞了？他要作你就仍他作的？你這樣我往後怎麽放心把他交給你。”

衛淩和段刻垂眸站成一排，由秋明罵著，活像做錯事挨訓的黃毛小孩。

原本呼延雲烈是站在後邊歪頭聽著，一幅事不關己的看戲模樣。他也覺得衛淩是該訓訓，身子剛好就這樣到處亂跑，不僅容易出事，還惹得他擔驚受怕。

然而，秋明後邊越說越離譜，什麽叫把“把他交給你”？這是視他為無物嗎？

上前幾步插到衛淩和段刻中間，抱臂沈聲道：“說幾句就夠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煩躁。”

秋明方才一心在衛淩身上，竟沒仔細去看他身後跟著的幾人，眼下呼延雲烈忽然出現，驚訝有餘，多出來全是嫌棄。

“喲，我當是誰在這頤氣指使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呼延王啊？怎麽，我就要說，你要怎樣？用鞭子抽我？還是讓人扇我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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