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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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先生將衛淩帶走已經是兩日之後的事了,縱然呼延雲烈有千般不願、萬般不舍,也只能目送載著衛淩的馬車遠去,因為他知道,這世上若還有人能救得了衛淩,也只能是彌先生了。

許明山留在了月氏軍中,輔佐呼延雲烈南征,盡快結束這戰亂紛爭,還天下一個太平。

事情回到一日前。

“我就是非要去藥靈谷,你又奈我何?”王帳中,呼延雲烈與許明山相對而立,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我不過一亡國之君,自然攔不住呼延王,但彌先生行事自有其考量,若呼延王行事亂了彌先生算計,那衛淩的命數保不準又要生變。”

“你什麽意思?”呼延雲烈打心底裏是不太信些怪力亂神的事,但這兩日彌先生讓人斷肢生肉、垂死回生的手段卻是實實在在顯露在他眼前,再加上彌先生那手眼通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本事,讓他不得不信這世上有些超乎常人認知之事。

“你看彌先生面相,覺著他今年多少歲了?”許明山並未正面回答呼延雲烈。

彌先生氣質沈穩端莊,僅看樣貌,不過中年人的模樣,但論談吐氣質,卻比年逾古稀的老者還通透些。

“最多不過天命之年。”呼延雲烈回道。

許明山笑了笑,“我還是個黃口小兒的時候,彌先生就是現在的模樣,二十餘年過去,他的樣貌沒有絲毫變化,而且…”許明山故意頓了頓,見呼延雲烈聽得仔細才接著道:“我父皇曾說,他年幼時見到的彌先生,同我那日見到的彌先生,並無分毫差別,這便

意味著…”

“他不會老。”呼延雲烈接著許明山的話道。

這一席話許明山說得懇切,但仍難讓呼延雲烈信服,一來這事太過離奇,二來彌先生是許明山請來的,一個因自己亡國的皇子,怎麽可能分文不較地出手相助。

但如今沒有其他法子,天下除了神醫彌谷,誰還敢說自己能讓人起死回生?

衛淩的屍首保存不了太久,等他體內的蠱蟲死去,屍體就要開始腐爛,屍身受損時,則回天乏術。

但僅有一副屍首,也無法讓人起死回生,要用靈藥重塑血脈經絡,再挪到鐘靈毓秀的之寶地,用天地精華之氣養著,命數到時,人才會醒來。

而命數如何運轉?什麽時候到來?一概不知,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世間最磨人的,不外乎遙遙無期的等待。

呼延雲烈早已無心南征,他只想和彌先生一同前去藥靈谷醫治衛淩,未曾想卻被彌先生一口回絕。

彌先生說,他此番出手為的不是他呼延王,為的是天下蒼生。

呼延雲烈的王命因為衛淩生了變數,若衛淩一死,呼延雲烈許會一蹶不振,百年一遇的天命王者就此隕落,等待下一個能結束世間紛爭的天命王者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他只能逆天改命讓衛淩起死回生。但若呼延雲烈如今不願南征、直接舍了這條王命,那衛淩便也不必再救了。

彌先生心意已決,任憑呼延雲烈軟硬兼施都不肯讓步。

呼延雲烈才不信什麽“天命”,他不願聽從彌先生的安排,讓彌先生帶走衛淩,自己已無心南征,這仗他打不下去了。

然而,他又不得不信彌先生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醫術和他那手眼通天的本事,若自己執意放棄南征,彌先生不願再救衛淩怎麽辦?

除此之外,彌先生同許明山千絲萬縷的關系也讓他存了幾分疑慮。

若非許明山在趙國人攻入大營時出手相助,他此時必定不會坐在這百般試探,直接手起刀落,先解決了許明山再說。

許明山的種種的行為實在離奇古怪,他滅了齊國,奪了許明山的皇位,將他發配到關外照料農桑,許明山應當恨透了他才對,即便暫時忍氣吞聲,也該是為了伺機而動、逆風翻盤,然而奪下王位的機會就擺在面前,他為何還要冒著被殺的風險出手相助?為何還要幫他救回衛淩?

這件事從始至終他得不到一丁點兒好處,甚至極有可能因此賠上性命。

呼延雲烈心知對許明山不必費力試探,於是直接了當地問道:“許明山,你為何要來?既然已經逃入了關內,又有彌先生此等神人相助,為何還要助我,而不是…”

呼延雲烈一記眼刀刺向許明山:“自己做王呢?”

“我殺了齊國皇帝,滅了你的手足,奪了你的皇權富貴,你不應當恨我入骨嗎?怎麽甘心看我一路南征,將這天下收入囊中?”呼延雲烈想激許明山吐露心聲,卻沒想到許明山問出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們月氏,有神靈嗎?”

呼延雲烈不知許明山葫蘆裏賣得什麽藥,便先順著他的話答道:“有。”

他摸了摸別在腰間的匕首,“月氏的神靈,因信仰而存在。”有人信,便有神靈,人不信,則神靈不存。

“關內也有神靈,稱之為仙,彌先生就是差一步成仙之人。”

“許氏稱皇之前已是官宦之家,往上幾代的先祖遇見了還在求仙問道的彌先生,彼時彌先生窮困潦倒,醉心修道,人人只當他是失了心智的瘋子,只有許氏先祖收留他,給了他門客的禮遇。後來彌先生得道,開了天門,離成仙只差一步,卻因心懷慈悲,甘願留在人間,做那天地之間的使者,為的是讓這朝代更替、世道輪回少生殺孽。”

“你問我為何不自己做王,我如今便真心實意地告訴你一句,這天下並非所有人都想當王。我自幼在皇宮之中長大,也讀了不少史志列傳,見慣了因皇位而起的紛爭,惹人發笑的是,有些人踩著屍山血海登上了皇位,屁股還沒做熱,國就被人滅了,先前的窩裏鬥都成了笑話。”

“你不想當王,為何還要同許青宴爭?”月氏大軍入主齊國前早已探得,許青宴和許明山經年內耗,齊國朝堂一片烏煙瘴氣,要不然他們也不會僅靠圍城就拿下了齊國。

“這便是內耗的消極之處。”許明山笑道,“我本無意同許青宴爭,但他疑心病重,非要對我趕盡殺絕,不爭都不行。”

“慧極必傷,我心思深,疑心重,彌先生也說,我並不具備王者的胸懷,況且我志在四海,並不醉心於權術,也不想被拘束在四方宮墻之內。若你能一統天下,封我做個逍遙王,豈不比我自己費力打天下,來得劃算。”

呼延雲烈仔細盤算著許明山一席話,確實是沒什麽破綻,但他仍無法全然相信他的話。

許明山城府極深,從他能在眼線密布的月氏地界出逃便可見一斑,然而,許明山明明可以趁著趙國人偷襲一舉拿下月氏鐵騎,卻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坐在這與他談判,事實至此,又印證了他那一番話。

呼延雲烈不信許明山,但彌先生是許明山帶來的人,縱然彌先生是因為王道才出手救衛淩,但他卻不得不做十足的盤算。

“我與你隔著血海深仇,你難道不怕我等衛淩醒來,便對你趕盡殺絕?”

“你猜我離開齊國前,為何要你將衛淩留在身邊?”

此問一出,呼延雲烈瞬間明了。

許明山是將衛淩當做了求石問路的棋子,若他最終對衛淩痛下殺手,便坐實他是個不念舊情之人,當下能狠心殺了身側幾十年的舊人,往後便也能狠心殺了投誠的敵手。

“衛淩不同於旁人,我舍不得殺他不代表舍不得殺你。”呼延雲烈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

許明山竟敢以衛淩為餌刺探他,衛淩如何能成為他人手中的器具!

許明山自然聽出了呼延雲烈言語中的怒氣,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如今對我發狠有什麽用?總不能要求世間人皆維護你心愛之人吧?衛淩於我而言,最多不過恩人而已,我滿足他的心願,讓他與你重逢,已是還清了恩情,我不可能同親友愛人般照拂他。”

許明山此番話,一來是撇清與衛淩的關系,以免呼延雲烈對衛淩過毒一事耿耿於懷,二來也是敲打敲打呼延雲烈,讓他明白——自己的人自己得罩著。

呼延雲烈卻怒極反笑道:“也是,自己的心愛之人總指望不了他人照料,既然如此,我今日便書信一封,免了對陸言白的優待,讓他與齊國戰俘一同去關外做苦力。”

“啪”許明山手中的折扇應聲掉落在地,他竟不知自己與陸言白的事會被呼延雲烈知道。

見許明山這副反應,呼延雲烈挑了挑眉道:“難得見你失態,我果然猜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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