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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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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在這竹林之中,依舊清風徐徐。石桌前對坐的,還是這兩人。

“當日,多謝前輩出手相救。若非前輩,只怕我已因走火入魔而成為廢人。或者,已經死了。”沈傲雪的聲音,竟沒有了那一貫的冰冷。如此平靜,仿佛是另外一人。

在神王殿中,她不會這樣平靜地和人說話,甚至是葉無水,那個照顧她長大的水姨。她無法保護自己,所以,時時都得保持警惕。她武功雖高,心計卻是不及旁人。神王殿中人是絕不願向一個十多歲的女孩臣服的。她要生存,要保護自己,只能包裹自己。偽裝一切,隱瞞一切,也壓抑一切。

雲天一笑,道:“老夫不過是一個引導,指出了你面前的路。走出這條路的,其實是你自己啊。”

沈傲雪搖搖頭,道:“前輩可聽說過迷失森林?在迷失森林裏,如果沒有引路人的指引,任你有再大能耐,也走不出森林。如今,若無前輩的指引,任我有通天的本事,也看不清面前的路啊。”

“你是個不一般的孩子。”雲天淡淡一笑,眼中略有深意,並帶有一絲欣慰。

沈傲雪不知他何出此言,正待問時,雲天又道:“世間萬物俱有靈性,須得我們細細體味其奧秘。一切的存在,有其存在的寓意;一切的毀滅,亦有其毀滅的昭示。”沈傲雪雖有不解,卻不詢問,只聽他繼續說下去:“所以得到的不必太在意,失去的也無需太惋惜。冥冥之中,萬事萬物自有定數。”頓了頓,他看向她,問道:“你可知道,雪存在的寓意麽”

“雪?”這是她的名字,可她卻從未仔細想過。每年冬日大雪,她會一個人立在雪地裏很久很久,但只是楞楞地發呆而已,沒有想太多太多。“是雪滿人間嗎?”

雲天搖搖頭,淡然笑道:“雪,來去匆匆。來時,漂泊一生。際遇,隨風而落。離去,不見蹤影。消失,了無痕跡。來得輕淡,去了,卻留給人一絲懷念的哀傷。但是,冰冷之後的融化,就是春暖花開。”

“雪……”沈傲雪聽他這一言,心中不禁一陣感慨。離去,不見蹤影;消失,了無痕跡。冰冷之後的融化,竟然是,暖暖的。

“老夫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什麽故事?”

“許多年前的一個故事。是雪來人間的前緣。”

沈傲雪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多年前,江湖中有一個蕭氏家族。這個家族威名遠播,極受人敬仰。蕭家有一位大小姐,十分美麗。其容顏秀美,足以令任何男子為她傾心。她也是心高氣傲,對各類富家子弟,視若不見。哪知這樣高傲的姑娘,竟單單對一名身負血海深仇的男子癡心一片。為了那個男子,她做出了太多驚人的舉動,甚至同親人斷絕了關系。”

“你們不都說親情最可貴麽?她為什麽會……”

“為愛盲目罷。誰又會曉得?”雲天繼續道,“終於等到那一天,她如願了,和那名男子建立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家。並且,他們在武林中也是聲名大振。因為那名男子不僅覆了仇,同時,恢覆了祖先的基業,沈家堡。”

“姓沈?”沈傲雪不由驚訝,隨即又平靜了下來。

“世間姓沈的多了,不是麽?”雲天只是一笑,又道,“但那男子一心只在祖先基業上,對於妻子,未曾多過一絲憐愛與關心。無奈那蕭家小姐一縷柔情,卻只付冰墻之上,該叫她怎般傷心啊。她在那裏根本沒有她所向往的幸福。於是,在一個月明風清的夜晚,她走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在武林中,沈家夫人失蹤,自然是件大事。沈家傾全堡之力尋找,卻始終沒有找到她,也未得一絲一毫的音訊。”

“沒有人知道。當別人找到她時,已過了五年。她的身邊,多了一個四五歲的男孩。並且,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名陌生男子。那男孩是她的兒子,可那陌生男子卻非男孩的父親。”

“孩子的父親,自然是那沈堡主了。”

“不錯。”雲天點點頭,“二人夫妻重見,也便將當年所有事端挑明。蕭家小姐最終決定隨丈夫回沈家堡。但那名陌生男子竟不答應。”

“這是那夫妻二人的事,豈要外人插手?”

“可這男子救過她和她兒子的性命。他原本只是甘願照顧他們母子。但幾年之中,不知不覺,他對她早已情根深種,又豈會讓她走?於是夫妻二人商量了一個辦法,想讓他死心。怎料就是這件事,改變了那男子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江湖的命運。”

“到底是件什麽事?”

“士可殺,不可辱。他們卻偏偏選擇辱他,盡管是違心的。”

“他們侮辱他?可是他救過沈夫人。”

“正因如此,他們才不想傷他更深。於是他們將他貶得一文不值。他們只想借此令他失望。誰知,這男子卻誤會了他們的心意,因愛生恨,孤身去往大漠。這一去就是十年。待他回來,已是一殿之主。他要用他的能力向他們證明,他們的話是錯的,他其實是一個神話,是別人無可相比的。所以,他率領他的手下四處殺戮。他要統一江湖,成為武林至尊,成就一個屬於他的神話。”

“他證明了自己,是嗎?”

“或許是吧。”

“什麽意思?”

“在他奪得武林的三分之一時,他們已死於仇家之手。他們的兒子,就是當初那個五歲的男孩,因武功被廢,逃上天山。”

“逃上天山?他父親姓沈,難道那個孩子便是沈俊飛?”

“你很聰明。”雲天笑著點點頭,“一時間,發生了太多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喜與悲,愛與恨的交織,最終教他念及舊情,將那二人剛出生的小女兒帶走了。”

“他們還有個女兒?為何她哥哥沒有帶她上天山?”

“她哥哥本托一名女仆在密室中照顧她,預備自己先上天山後,再與天山高手一齊去接她。畢竟仇家對他們追殺得緊。可當他重回沈家堡時,卻發現廢墟之中,女仆早已死去,而他的妹妹不見了蹤影。”

“沈俊飛的妹妹不是被那個人帶走了嗎?他為何不去找那個人?”

“飛兒上了天山,這段時間裏他如何知道沈家堡又發生了些什麽事?可他找不到妹妹,教他甚是悲傷。再想到父母雙亡,他自己也萌生了死的心。然而,我作為他的師伯,必須要讓他好好的活下去。於是,我留他在這後山竹林之中,讓他反省自己,回悟世間。就這樣,他在這裏一住,便是十八年。”

“那麽他妹妹怎麽樣了?”沈傲雪也不知為何自己對沈俊飛的這個妹妹如此感興趣。

“其實,老夫也不清楚。只是聽說那個人對她很好。原本只是想照顧她,撫養她長大,盡一點故人之情。可是十多年的朝夕相處,竟叫他愛上了那個女孩。於是,他用最嚴酷的方式來訓練那個女孩成為一個冷血的殺手,也希望借此來沖淡他的愛。直到他發現他做錯想要挽回的時候,才猛然發覺,他已不是曾經的他了。”雲天說完,看著沈傲雪,微笑道,“如今,老夫也知道,那個女孩,應該很好。”

“你見到她了?”

“是的。如今,她就在這天山之上。”

“就在天山?”

雲天點點頭:“飛兒的父親姓沈,名秋書。他的母親名為蕭君兒。那名男子名叫上官瑾。而沈氏夫婦的女兒,就是飛兒的妹妹,”頓了頓,他才道,“因出生之時恰逢雪停,取名傲雪。”

沈傲雪驚住了。並不是沒有想到,並不是沒有預料。只是當猜測變為現實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像想象中的那麽堅強的去面對。

“那麽,我的身世,上官瑾是知道的?”她的聲音,又開始凍結。

“是的。”

“既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我上天山來殺你們?”

“或許他,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應知道的一切。”

“想讓我知道這一切,他自己怎麽不告訴我,卻要假借他人之口?”

“也許他有試過,只是你不肯聽罷。”

竹林之中,又恢覆了平靜。靜得可以聽見風的聲音。

“前輩,可否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好。”雲天默默點頭,起身離去。

天山之上,竹林猶碧,但終是比別處的竹林少了一份如海的壯闊。這位天山掌門穿行其間,面露微笑。突然步子一停,淡然笑道:“你跟了我這麽久,就不累麽?”

一陣窸窣之後,一名白衣男子走出,星目劍眉,長身玉立,便是沈俊飛。他來到雲天面前,只叫了聲:“師伯。”

雲天看了看他,問道:“我們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是。”

雲天淡淡一笑,道:“那你有什麽想說的沒有?”

“你為何要騙她?”沈俊飛不解,“為何不告訴她真相?”

“真相,老夫已告訴她了。”

“可師伯你分明改變了當年發生的事。明明是上官瑾殺了爹和娘,可你卻編出個什麽仇家。你告訴她的,不過是你編造的一個故事。”沈俊飛的話語之中帶了一絲微怒。

“老夫把那些都告訴她,告訴她其實是上官瑾殺了她爹娘,是上官瑾讓她與兄長骨肉分離,告訴她上官瑾不過只當她是一件殺人的工具,想讓她與兄長自相殘殺?”雲天突然嚴肅起來,語氣中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還是你想讓你妹妹永遠得不到解脫,想讓她和你一樣活在仇恨裏?”

“我……”他語塞。難道自己對上官瑾還是有恨?

“想不到,這十八年清幽寧靜,卻仍舊磨不去你心中的恨。”雲天一嘆。

“師伯……”

“知不知道為什麽你一直不能吹完《靜流》?上善若水,靜水流深。可你始終放不下心中仇恨,放不下怨。”雲天的眼中,略有深意。

“原來師伯早就知道我奏不完《靜流》。”

“你的心不能平靜,怎能將心力盡註簫曲之上?當初教你這支曲子,便是為了讓你能靜下心來。但十八年了,你終是做不到。這也是為何老夫一直不允你與瑤兒的婚事。”雲天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紙書信,遞與沈俊飛,“這是上官瑾的親筆書信,前幾日他親自送上山來。以其如今一殿之主、武林之尊的身份,卻求人至此。其實愛恨,只在一念之間。”

他接過那紙信,竟楞了少會兒。待擡頭再尋雲天,卻發現他早已飄然而去。

沈俊飛遲疑了片刻,展開書信,只見其上寫道:

“江湖之亂,均由吾昔一時之恨而起。雲掌門乃世外高人,但於此罹難之際,豈可坐視不理?沈氏傲雪本乃師弟沈秋書之女,幼時為吾所掠,授以酷厲之訓。今吾思昔日所為,悔之恨之,縱聚天下之俯首亦不得片刻安寧。其父秋書中毒重傷,為吾所殺;其母蕭氏受吾逼迫,自盡而亡。故傲雪與吾實有不共戴天之仇。吾願以一己之性命,謝昔日之過。但請閣下照拂傲雪,助其驅逐心魔,則吾無憾。

吾過難書,罄竹不盡。望閣下告知以實。付吾命於此,留待親取。此刻即名利堆山亦不敢有絲毫動搖。念吾歲將暮,不足惜也,若其安好,便了吾願。日月不改,天地永在,功名利祿雲煙過眼,尊於武林焉無盡耶?只得一生逍遙自在,無悔無恨,卻甚千古一名。

上官瑾頓首”

“只得一生逍遙自在,無悔無恨,卻甚千古一名。”他喃喃默念,思緒萬千。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一殿之主、武林之尊,一心所系,不過只是一名女子。

恨得那麽理直氣壯,那麽刻骨銘心,為何卻又放得如此的坦然?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

為了報覆,他獨自去往大漠。十年磨礪,成就神王殿;四方殺戮,顛覆武林,換來如今的榮耀與權力。

但如今的他,卻以一殿之主的身份有求於人,寧可放棄這一切的成就,舍己之性命,只求換得一刻寧靜,換紅顏一抹淺笑。

是他要贖一身的罪孽麽?

或許,他只是要償還對沈家的虧欠吧。畢竟沈家因他,家破人亡,骨肉分離。

或許,他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妹妹傲雪吧。對於這位不可一世的神王殿主,應該沒有什麽比她更重要了。

時間,可以塑造一個人,可以毀滅一個人,也可以改變一個人。如果恩怨至此而終,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吶!

“爹,娘,我究竟應該怎麽做?”沈俊飛仰天一嘆。

曾經的誓言,烙上手臂;如今的思緒,漫上心頭。

滄海橫流,有什麽不曾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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