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話:禮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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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當然是在開玩笑,Jake也笑起來,半真半假地問:“那麽你的意圖是什麽?”

黑襯衫卻只是笑。

“你住哪兒?”Jake又問,他發現自己對他真的是一無所知。

“我是個浪子。”黑襯衫也半真半假地回答他。

“沒工作?”Jake點起煙,在煙霧裏定睛看著他。

“工作就是閑著。”黑襯衫笑著搖頭,“你再這麽盤問我,我會忍不住用酒瓶給你這顆音樂家的腦袋開瓢的。”

“我只是想問問你,”Jake遞煙給他,“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

“我對男人沒興趣。”黑襯衫大大方方地接過煙。

“……玩兒音樂。”Jake把被打斷的話說完整。

“你是說咱倆弄個組合?男聲二重唱?”黑襯衫好笑地看他,“比起唱來,我更喜歡聽。”

“當我沒說吧。”Jake站起身準備離開,聽見黑襯衫在身後問他:“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兒?”Jake偏著頭。

“不知道,我是臨時起意,”黑襯衫笑著承認,“走萬裏路勝讀萬卷書,沒有見識就沒有靈感,至少我覺得出去走走會對你的音樂創作有啟發,雖然想想有點兒不太現實……不過我想能盡量走得遠一點兒最好,徹底脫離身邊已經不再新鮮的氛圍,去感受一下異地風情,接納新的東西,開拓一下視野和思路,比如海邊了,沙漠了,深山老林了……”

“你想去哪兒?”Jake問他。

“我?”黑襯衫笑出白牙,“我喜歡純粹的東西,人,音樂,環境,比如J,比如J的音樂,比如和J一起去西藏。”

“什麽時候出發?”Jake問。

“你還要上學的吧?”黑襯衫彈著煙灰,白花花的輕屑像珠峰的雪。

“我不是第一回幹逃學的事。”Jake招手叫來侍者,“去後臺跟Leo他們說一聲,我有事先走了,下半場讓另一個駐唱頂上吧。”然後又對黑襯衫道:“我去買票,你回家打包,一個小時後13號公寓見。”

“你甚至還不知道飛西藏的航班是幾點。”黑襯衫被Jake說走就走的果斷逗笑了。

“有什麽問題嗎?”Jake問。

“絕對沒有。”黑襯衫笑。

*——*——*——*——*

“在寂靜的夜,

曾經為你祈禱,

希望自己是,

你生命中的禮物。

當心中的歡樂,

在一瞬間開啟,

我想有你在身邊,

與你一起分享。”

*——*——*——*——*

Jake從經理辦公室請了假出來,穿過燈紅酒綠的舞池,穿過群魔亂舞的人叢,穿過令他愛痛交加的過往,像褪下了灰敗腐臭的厚重外殼,沐浴著光與火,在踏出這讓他茍延殘喘掙紮求夢的地獄之門的那一刻,換上鮮亮新生的羽毛,振翅沖入九霄,沖破冰冷樓群的束縛,沖向更高更遠更無際的天空。

去西藏。去最純粹的地方,帶著最純粹的朋友,享受最純粹的音樂。

然後去東海,去南疆,去北漠,去遍世界每一個最痛最美的角落。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用音樂征服世界,用夢想改變命運。

天煞孤星,也有自己的光芒。

Jake在酒吧門外看到了黑襯衫,他笑吟吟地站在星光下,“怎麽了?”Jake邊問邊向著他走過去,卻見黑襯衫沖著他擡了擡手,他的腿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我大概要食言了。”黑襯衫笑著,黑沈沈的眼底星芒閃爍。

“什麽意思?”Jake忽然覺得冷,從心底冷上來,泛布了發膚,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不過,每一次親歷的生離死別,都讓他冷得幾乎要凍僵。

“意思是你們兩個小王八蛋馬上就要去見上帝了!”暗影中閃出一道肥碩的身軀,肥佬的臉上橫肉抖動,胳膊還打著石膏,他的身後黑影幢幢,十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手裏執著刀棒對著黑襯衫和Jake虎視眈眈。

Jake並沒有註意到酒吧門內坐臺女Shirley的臉一晃避開,此刻他被那股預感一般的冰冷凍得心痛如絞,他動彈不得,只能咬著牙瞪著黑襯衫:“你走!”

“我不走。”黑襯衫耍賴似的仍然在笑,“雖然不能一起去西藏,不過我保證,我會陪你到底。”

Jake不知該說什麽,他知道黑襯衫不會離開,因為黑襯衫給出的每一次保證都能如言做到。

“嗬!原來這兩個婊.子養的小雜種早就搞到一起去了!”肥佬臉上的橫肉翻湧出一記獰笑,顛著步子走到離他較近的黑襯衫的面前,眼角卻瞥著Jake,“還他媽的在老子面前裝什麽貞女烈婦,還不一樣是被男人嗞嗞嗞——”

肥佬驚恐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剛才那“嗞嗞嗞”的、好像電器受到幹擾般的聲音並不是他在做什麽口技,那根本就不是他想發出的聲音!

“嘖,總有人愛往平坦的馬路上丟磚頭,就像總有人喜歡打擾別人的生活,”黑襯衫雙手插在褲兜裏,在星夜下懶洋洋地散著步,“只不過是單純地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實現夢想,卻總要被迫去沾染那些骯臟渣滓,做‘人’可真是難,做個有夢想的人更難。”

Jake看著他,看著他黑沈的眼睛裏星光閃爍,慢慢地匯聚成片,黑的瞳仁變成了銀的,唇間的聲音清酥潤暢,像是一曲動人的旋律。

黑襯衫走到Jake面前,銀亮的眸子看著他笑:“你就在這兒繼續唱下去吧,這兒有你合作默契的音樂夥伴,還有喜歡你歌聲的聽眾,別把夢想當負擔,它應該是你最好的享受。”

“你呢?”Jake聲音冷硬,寒意還在不斷地從心底泛上來,不斷地提醒著他,他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生他的母親,克死了養他的父親,克死了疼他的哥哥,克死了忠於他的狗,克死了欣賞他的朋友,除了音樂他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他的朋友,他沒有。

黑襯衫垂下眼皮,銀亮的光被遮住,眼底黑沈一片,他翹著唇角,低聲告訴Jake:“沒有你就沒有我,我只是感到抱歉,我的力量有限,只能做到讓這些人不再找你的麻煩。”

“什麽?”Jake問。

“肥佬,加上他的打手,一共十八個人,是我的極限,”黑襯衫笑了笑,“然後我還能殘留最後一點力量,這點力量我會用在你的身上。”

“什麽意思?”Jake聽不懂黑襯衫的話,他只是冷得打顫,“宮律,什麽都別管,別再他媽的管我!你走,離我遠遠的,快走!”

“你怕克死我?”黑襯衫露著白牙,一成不變的笑容裏帶著微不可見的遺憾,“放心,我不會讓你難過,我保證,我一定會陪你到底。”

*——*——*——*——*

燕彤只是在辦完事後碰巧路過凱撒皇宮酒吧而已。

此刻她坐在標著A3號牌的座位上近距離地欣賞著舞臺上的Jake不同於平時的樣子。

她今天著實累壞了,靈媒界有消息稱有十八個人在同一天的晚上失去了十八歲以後的所有記憶,萬俟昭認為這件事有些不同尋常,因此讓她去做逐個調查。

她跑了一整個白天外加大半個晚上,然後決定躲到老Jake的地盤上休息休息。

燕彤給自己點了一紮黑啤,大喇喇地翹著腿靠在沙發背上,酒吧的氣氛比她想象得還要熱烈,客人們包圍著不算高的舞臺,瘋狂地叫喊著“J”。

燕彤一直以為酒吧裏只放藍調或者慢搖來為那些在現實生活中失意的男女們制造情調,沒想到居然還可以鬧成明星演唱會一般喧囂。

Jake就是凱撒皇宮酒吧的絕對明星,在這裏,人人都愛煙酒嗓J。

這是燕彤第一次見到Jake的另一面,狂野,霸氣,憤怒,激烈,和白天的那個沈默寡言幾乎沒有存在感的Jake判若兩人。

音樂的力量真是大啊,燕彤跟著Jake的曲調哼唱了幾句,然後她驚訝地看到一名三十來歲的火辣少婦沖上舞臺扳過Jake的臉就是一陣狂吻。

臺下的人們發出更高分貝的尖叫,緊接著又沖上去一名年輕的男客。

整個酒吧都瘋狂了,燕彤咕咚咚灌著啤酒讓自己保持鎮定:瘋了,全都瘋了,酒吧裏全是瘋子,J的粉絲全是瘋子!

不,不不,瘋狂的不是人,是音樂,是J的音樂,太野了,太狂了,太……太毀滅了,太他媽的……讓人難以抗拒了!

燕彤怔楞地盯著臺上的Jake,他的T恤被瘋狂的女客們扯成了碎片,赤著的上身布滿了唇印、咬痕、長指甲抓出的血道以及水淋淋的烈酒,濕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仍在唱,彈著吉他,肌肉賁張,血管突起,汗水拋灑在空中,揮霍著生命的一切力量。

周末的凱撒皇宮通宵營業,由四名駐唱歌手平分演唱時間。

Jake的時間只剩最後一曲,他放下手裏的電吉它,回身抱過自己每天都要背著來、背著回的木吉他。Leo、Jo和大鍵停下了手中樂器,他們知道,這最後一首歌,Jake想要自己完成。

“最後一首,我最喜歡的歌,送給……”送給誰呢?Jake頓住,他確實是想送給誰的,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他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也許是一件事,也許是一個人,這讓他心裏有些空落,像是一棵樹上的樹洞,有人從他的記憶裏挖掉了什麽,以至於他無法感受到那段記憶究竟是歡喜還是憂傷。

它,或者是他,就這麽悄悄地消失掉了,大概是不想讓他再一次因為失去而難過,所以連他的記憶都被“它”抹了個一幹二凈。

不……不是,“它”還留下了一點點痕跡,所以他現在才想為“它”唱這首歌,“它”會喜歡的,“它”一直想聽,沒錯,是這樣。

“送誰?送給誰?”臺下的客人等不及地尖叫著問。

Jake撥動琴弦,清沈沙啞的聲音像星光下吹過蒼冷沙漠的微暖的風,所有的嘈雜在這一刻全都靜止了下來,Jake垂著眸,專註地吟唱,冥冥中似乎有兩道同樣專註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心底那塊空缺好像一下子被填滿,那麽溫暖,那麽充實,那麽純粹。

Jake睜開眼,不由自主地向著A3座位看過去,這情形熟悉得就好像過去的每一天都曾發生過,然而迎面對上的卻不是那似曾相識的目光,只有血肉鮮明的現實。

終究到了曲終時候。

燕彤沖他招手,他就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燕彤眸光閃閃地看著他,“你剛才唱到其中一段的時候,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

“哪一段?”Jake把燕彤杯子裏剩下的半紮黑啤一口氣喝幹。

“就是那段:在寂靜的夜,曾經為你祈禱,希望自己是你生命中的禮物……”燕彤哼哼唧唧地唱道。

Jake擡手,揪住她的後脖領往起拎她:“走,去醫院。”

“幹嘛?”燕彤不明所以。

“科學研究表明,五音不全也是一種病,你得治。”Jake醉醺醺的,不知是因為開心還是在痛中作樂,揪著燕彤衣領的手松開,然後整根胳膊搭在她的肩上。

“我已病入膏肓,你甭管我了。”燕彤的眼睛仍然閃亮,“你聽我說啊——剛才你唱到這一段的時候,身上出現了靈光!”

“靈光?什麽玩意兒?”Jake伸手拿過桌面上標著A3的號牌,胡亂地擺弄。

“精靈之光!”燕彤滿眼羨慕地看著他,“世界上最美好最美麗的三種光之一,知道嗎——你的音樂裏有個精靈!”

“哦,精靈長什麽樣子?叫出來我看看。”Jake醉笑著。

燕彤很認真,扳著Jake的臉讓他正視她,然後給他講解:“精靈沒有固定的一種樣子,它們從萬物的精華中產生,可以幻化成不同的實體,包括人形。有的時候它們會變成人類混在人群裏游玩,它們善察人心,聰明敏感,但有時候也十分任性,不受拘束。靈媒界對於精靈的評價有兩種極端,一種認為精靈是非常美好的存在,它們停留過的地方會開出美麗的花,會有最透明的陽光和最璀璨的星光,會有彩虹,會帶給世間萬物最美麗最美好的景象,只要它願意。而另外一種評價則認為精靈不好控制,具有破壞性,無視規則,恣意妄為,因為它們是萬物最純粹的精華所生,所以幾乎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制住它們,包括結界了符咒了,對它們毫無用處,它們唯一的天敵就是它們自己,除非它們自願耗盡靈力,失去幻化的力量,從而只能以最原始的狀態寄生於產生它的地方存在下去……”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Jake噴著酒氣打斷燕彤。

燕彤有些微激動:“怎麽沒關系?!你造出了精靈!明白嗎?你造出了一個精靈!”

“我怎麽不知道我還有這種手藝?”Jake被燕彤扳著臉,用暧昧不清的眼神看著她。

“是你的音樂,你的歌,”燕彤眼睛亮得像星,“就在這一段,產生了一個精靈,旋律精靈,它是旋律!只有最純粹的東西才能產生精靈,所以每當你用最純粹的心思唱起這一段,身上就會出現靈光,靈光是精靈的祝福,它在這段旋律裏祝福了你,老J!”

“那又怎樣?”Jake不以為意地笑著問。

“被精靈祝福的人會得到它送的一件禮物!”燕彤繼續激動。

“哦,什麽禮物?”Jake繼續不以為意,“生日蛋糕?賀卡?精靈之吻?”

“我不知道,也許是金錢,也許是名利,”燕彤慨嘆,“我說過,精靈實在是亦正亦邪的一種存在,它強大又任性,可以毫無理由地把噩運帶給一個善良可憐的好人,也可以毫無理由地把幸運帶給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不過呢,被精靈祝福了的人,一定會遇到好事,你這幾天可以註意一下,真的,相信我,你會得到一件最棒的禮物!而這件禮物,也一定是它認為你最需要的東西。”

*——*——*——*——*

Jake一直以為自己最需要的是被懂音樂的人認可,或者是需要一個可以盡情展現他音樂理念的環境,再或者是幾個真正欣賞他的音樂的朋友,再再或者,他需要的可能僅僅只是一把音質絕佳的吉他。

然而沒有。

他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裏有湛藍的天,雪白的雲,碧綠的草,繽紛的花,斑斕的石頭。

一個彩色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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