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話:套人(10)

關燈
盧沛根把垂手拿著的白色雛菊送到她眼前:“辛苦了。”

“謝謝。”燕彤聞了聞,“很香,雖然顏色不太吉利。”

盧沛根進屋,裏面似乎被精心收拾過,非常整潔,他一失神,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帆呢?”

“帆?”燕彤望著他,“當然是走了!已經走了!”

盧沛根無力地坐在了沙發上,是的,已經走了,之前說好了的,在十七年前就早已說好了的,但是,但是什麽,盧沛根也不知道但是什麽……

……“餵!你在檢閱我的船嗎?先生。”

……“小沛,你知道庖丁解牛嗎?”

……“我叫帆,因為我爸爸是一個船長,我的名字有一帆風順的意思。”

盧沛根重重地閉上眼睛:“彤,你做好準備了嗎?”

“你好像還欠我一樣東西,志根要送我的禮物。”燕彤說。

盧沛根沒有睜眼睛:“就在我的包裏,你自己打開看。”

燕彤打開,發現裏面有一個很厚很厚的本子,是一個自己裝訂的畫冊,每一頁都用蠟筆畫滿了彩色的圖案,全是色塊組成的美麗的幾何圖形,“小沛,你知道志根畫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他從小就愛畫這些奇怪的東西。”

“這是他用萬花筒轉出來的每一個圖案,志根是想留住每一個即將消失的圖案。”燕彤抱著這個厚厚的畫冊,露出一個微笑:“剛才,在這個屋子裏發生的事情,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大一樣,不想聽聽?”

……

事情從七個小時前講起。

帆早就在家做好了待客的準備,準備得很認真,因為這恐怕是最後一次待客了。

聖誕歌的門鈴如約響起,帆起身去開門,看到門口站著朝氣蓬勃的燕彤,帆說:“彤,你今天煥然一新。”

燕彤一笑:“今天我也帶來了一個助手。”

帆這才看到了從彤身後閃出的人,一個矮個子老頭,很和藹地笑著。

帆沒有多話,直接將兩人請進客廳,還不忘禮貌地說:“老爺爺您好!”

燕彤說:“這位爺爺姓郎,是我的一位忘年好友,因為他是一位博士,所以我們習慣叫他郎博士。”

郎博士轉頭看了看燕彤:“不是說好介紹的時候稱呼恩師的嗎?怎麽又變成忘年好友啦?”

帆打斷二人的談話,打量著郎博士說:“郎博士是醫學博士嗎?外科?”

郎博士擡擡眼鏡:“對,醫學,還有生物學,物理學,考古學,以及一些你不熟悉的領域科學。”

“我的意思是,郎博士非常熟悉人體解剖,對吧?”帆直接問道。

“哦……那是自然,不過,我更熟悉的是……”郎博士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裏拿出一盒老式錄像帶,“我看這裏的陳設很覆古,應該還有錄像機的吧?”

“嗯。”帆有些遲疑,但還是打開了錄像機,將帶子放進去,摁了播放鍵。

郎博士拿出一副造型古怪的眼鏡:“孩子,看這個錄像得把這眼鏡戴上。”

帆不做他想,就戴上了眼鏡——因為早已做好了結束一切的準備,所以他對眼前的一切都不再疑問,疑問來自對未來的恐懼,帆對未來,早就沒有了恐懼感。

但屏幕上的一切,還是讓帆吃驚得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錄像帶的內容是以紀錄片的形式展開的,屏幕上的人很多,但卻很有秩序,老年人居多,裏面也夾雜了少許中青年,人們似乎在排隊檢票,至於檢票後要去哪裏,實在說不好,人們所處的場所既不像機場,也不像港口,又不像車站。

畫外音響起,是一個非常好聽的男聲,特別像帆小時候看的新聞裏那個優秀的男播音員的聲音,不過應該不是他,因為這位播音員已經於十幾年前病逝了。

畫外音是這樣說的:“剛才那位朋友的話很令人焦急,希望我們的工作人員能迅速找到他的親人。好,讓我們請出下一位朋友,看看她有什麽話對人間的親人說。”

屏幕仍然停留在那個檢票大廳,一個女人出現在了鏡頭裏,一個美麗的中年女人,盡管她此時穿得出奇的厚,而且面容憔悴,但依然很有氣質,她看了鏡頭一眼:“到我了?”大概是得到了工作人員的肯定,她才整了整頭發和圍巾,撫了撫臉龐,看得出她有明顯的淚痕,似乎哭過很多次,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鏡頭說:“小帆,媽媽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女人忍不住又抽泣起來,接過旁邊遞過來的紙巾,說:“抱歉,重新錄吧。”

此刻的帆再也忍不住:“媽媽!這是什麽時候錄的?這是我媽媽!”

“這是很多年前錄的。”郎博士說,同時摁下了暫停鍵。

“很多年前?我怎麽不知道?我媽媽從來沒有穿過這麽厚的衣服!”

“這還不是你作的!”燕彤暴吼,“你把父母的遺體像凍魚似的扔在冷庫,他們不冷才怪!他們一直都在飽受惡寒徹骨之苦!”

郎博士望著焦急的帆:“孩子,這不是屬於人間的錄像帶,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紀實資料,錄的全都是尋人啟事,因為這些鬼魂找不到親人,也沒有被安葬,所謂的孤魂野鬼,便是這樣。”

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已經不再令帆好奇和恐懼,他此刻最想知道母親留下了什麽話,“請繼續播!”

屏幕上的女人擦幹了眼淚,對著鏡頭說:“小帆,你在哪兒?為什麽不在家?為什麽也不在舅舅家……媽媽後悔極了,媽媽對不起你,不應該拋開你一個人走……安葬的事情已經不重要,媽媽需要知道你現在好不好,媽媽最需要的是你能夠陽光,健康,珍惜自己的生命……是媽媽不好,媽媽應該看著你長大,看著你找到一個愛人,重新建立起一個溫暖的家,爸爸的離開不該是我們這個家庭的結束,爸爸恐怕也不希望看到我們這樣,我沒能在這邊見到爸爸,他和我一樣,也在這裏滯留了三年,然後無奈地離開了……小帆,為什麽媽媽在兩個世界都找不到你?我需要知道你的安全,你的健康,我需要你成長,你必須長大,必須有力地活下去!”女人幾乎用盡全部力氣說完了這些話,她顫抖著還想說什麽,但或許是錄像有時間限制,她被工作人員攙扶著離開了鏡頭。

“滯留?媽媽在哪裏?為什麽被滯留在那兒?!”帆盯著郎博士,問出了他首先要問的。

“沒有被安葬的幽魂飄蕩一年後,就要被強制執行,去他們該去的地方。在去之前首先會被安排在一個類似於中轉站的地方,或者說收容所也未嘗不可,工作人員會幫助他們聯系到自己的親人朋友,並盡力幫他們找到遺體和骨灰,如果三年仍然沒有結果,就只能被迫離開。”郎博士看著帆悲慟的眼睛,繼續說道:“作為活著的人類,是無法體會那種痛苦的,那種無處安身找不到任何依托的痛苦。幸好你的父母足夠成熟理性,他們雖然痛苦焦急,但一直都是通過合法的途徑來解決問題,所以,他們都已經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只是,他們離開前對你有太多太多的牽念。”

帆無語地坐在沙發上,似乎在回味剛才母親的那番話。

郎博士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撫了撫他的後腦勺:“我很抱歉,你母親的離開已經過去了十七年,但看起來卻像是持續了十七年。”

帆沈默良久才擡起頭來,並沒有哭,卻是比哭泣更痛苦的一種神情:“博士,謝謝您給我看這個,不過,我不了解媽媽在兩個世界都找不到我是什麽意思。我在她離開後應該被安排在舅舅家,媽媽遺書中交待舅舅是監護人。但是,因為之前有莉莉婭舅舅的陰影,雖然我舅舅人很好,但是我並不相信他能一直好下去。於是在親戚們為媽媽處理喪事的時候用我的辦法轉移了家裏除了房子之外的一切財產,然後偷偷溜走,直接去了葫蘆村。我沒有回爺爺家,大部分時間呆在小沛的套肉加工廠裏,當我們決定按套娃的方式安放我們全家後,就立即把父母的遺體轉移到了小沛的冷庫,媽媽的遺體也是親戚們按照媽媽的遺囑存在冷庫的,準備在他們的結婚紀念日進行合葬……父母的遺體一直在小沛的冷庫存放至今。當小沛成功進入水杉市,我也跟了來,買下了目前這套公寓,生活到現在。在這個過程裏我的確是去過一些地方,因為要滿足父母的遺願,去過日本非洲等很多地方,是不是因為這個父母找不到我?”

郎博士說:“冒昧問一句,你裏面房間是不是放著什麽東西?這些東西你似乎一直隨身帶著。”

帆不明就裏,於是請郎博士去內室看:“裏面有書房和臥室,您可以找找看,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麽。”

郎博士起身,燕彤已經率先走進了臥室:“上次來就感覺到了,還以為只是驅邪消災的什麽東西呢。”她直接打開了衣櫃最下面的大抽屜,不禁吃了一驚,只見裏面滿滿當當全是套娃,五顏六色,大小不一,形態各異。

“這些都是莉莉婭送給我的,她的身體差,不能上學,就在自己的房間裏做套娃解悶,她舅媽也要求她做,因為還能賣些錢,但莉莉婭把她做出的比較滿意的作品都送給了我,一共17個,其中一個送給了小沛。”

“你一直帶在身上?”郎博士問。

“搬家的時候一個都不會落下,出遠門的話就會帶自己最喜歡的兩個,因為莉莉婭說有這些套娃在,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

燕彤仔細看這些漂亮的套娃:“上面的花紋其實都是驅邪的咒語。”

郎博士並沒有去碰這些東西,但他似乎更加了解它們:“每一個套娃肚子的深處都有東西,看看到底有什麽?”

燕彤連忙拿起一個套娃層層打開看,藏在最裏面的那個套娃雖然只有指肚大小,卻仍然精致逼真,與市面上所見套娃不同的是,最裏面的這個小套娃也可以打開,裏面是空心的,燕彤仔細看,發現在其內壁上寫滿了遮蔽咒。燕彤逐一打開了三個套娃,皆是如此,這個發現使燕彤覺得自己很失敗:“我怎麽沒有發現呢?”

“因為有外面的套娃們一層層地遮擋著,的確容易混淆視聽,但同時正因為這一層一層的覆蓋,起到了一種變相的放大作用,也就是說,遮蔽符的威力距離越遠越能感知的到,所以帆的父母永遠不可能找到帆,那些工作人員也很難從外圍找到這個地方。”郎博士分析,“而且,這裏有17個之多,力量更是加倍放大。”

驅邪勉強理解,但是遮蔽咒呢?

“這個制作套娃的女孩,是一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她能夠感知到很多東西,”郎博士看了帆一眼,“看來,她不想讓你的父母找到你。”

“可是,為什麽,父母即使找到我,我一樣會和莉莉婭是最好的朋友。”帆不解。

“因為她不想讓你長大。”燕彤說,“莉莉婭無法像正常的孩子那樣享受家庭溫暖,無法去上學,無法出去玩,無法健康地長大,所以,她希望你陪她。”燕彤突然覺得自己這麽說對於此刻的帆有些殘忍,“她不想孤單於世。”

不想孤單於世,盧沛根說過的話。

帆回憶起莉莉婭,瘦小的女孩子,蒼白美麗的小臉時常在窗前凝神。昏暗的閣樓裏,她那細窄的背影,坐在凳子上,孤單地制作著套娃。她的聲音很小,或許是一直都不敢大聲,她只給帆唱過歌,是古老憂傷的蘇聯民歌,歌聲裏是另一個天地;還有她潮濕的白白的手,軟而有力,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手繭;還有她栗色的頭發,曾毛茸茸貼在帆的下巴上,還有她說過的話:“帶我走吧,求求你帆,帶我離開這兒!”或者是:“帆,我只有一個你,你千萬不要離開我。”

帆,不要長大,不要變得和我不同!不要長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