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話:套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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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彤倒吸了口氣:“弄死我,然後和你弟結陰親?”

“不,我們家族是講法律的,尤其我弟弟志根,他很高尚。”

燕彤覺得高尚這個詞放在這兒有點不合適,但出於對死者的尊敬,還是很禮貌地前去上了四柱香,並深深鞠了一躬。

盧沛根對燕彤的表現微微點頭,他望著墻上的那張遺像,娓娓道來:“這世上在沒有比志根更好的孩子了,學習好,愛幹凈,吃素,懂事,尊重父母老師兄長……

“這麽好的孩子是怎麽死的?”燕彤忍不住打斷他,實在聽不下去剛才的評價用詞,令她想起了班主任長期以來對自己每年的年終評語,只不過意思相反……

盧沛根的眼神裏看不出傷感,也看不出別的內容,燕彤懷疑他做任何事都是用同一表情,無論是殺牛時,還是洗泡泡浴時。盧沛根用與表情相統一的聲音說:“他在樓頂養鴿子,也許是餵鴿子時出的事,從高處不慎墜亡。本來準備在半年後結婚的,未婚妻傷心欲絕,此後沒再接受任何小夥子的求愛,最終嫁給村裏一個鰥夫了以此生。這件事已過去兩年,但我常常夢到志根,他神情渙散,孤獨無依,他需要一個伴。”

“你想讓我怎麽做?”燕彤耐著性子問。

“你不必主動做什麽,只需征得你的同意,做一個與你仿佛的偶人與志根合葬,讓他的靈魂得以安息。”盧沛根打量著供桌上的牌位,“到時候會給你打造一個牌位,我另外還有兩個弟弟,他們同意將來生了兒子給你們做義子,每年送寒衣寒食,供養牌位。”

“那我做什麽?”燕彤有點懵,這麽一下子連兒子都有了。

“你跟我學套肉的全部技術,將來是否從事這一職業是你的自由,但只要有葫蘆村的人關於技術問題來咨詢你時,你必須就自己所知的一一解答。關於你今後的戀愛和婚姻,也是你的自由,這件事我會對外保密,你的這一次婚姻不會在任何方面體現出來,大可以放心。”

“可是……”燕彤覺得自己好像比較劃得來,雖然對套肉沒興趣,可是,大概很多人都很想掌握這門技術吧,“為什麽選中我?”

“你有做套肉的天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燕彤思索了十秒鐘:“成交。”然後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那個問題可以回答我了吧?櫻街犬貓鼠套屍,是誰委托你幹的?目的是什麽?”

“你還沒學會做套肉,所以沒資格問。”

燕彤一楞:“最快多久能學會那技術?”

“三個月到三年不等,你如果用心的話,也許能更快些。如果可以,明天放學後就過來學吧,盡早出徒。”

“沒關系,不必急。”燕彤被對方一逼,反而不那麽急了,“我的那個人偶,你隨時可以找人雕刻,學會套肉之前也可以下葬。”

“這不公平,下葬前我會徹底給你講清楚櫻街那樁事的,”盧沛根望著窗外夜色,“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見。”

燕彤走出燈火輝煌的酒店時,仍然沒有對整件事想透徹,自己想要什麽?得到櫻街的答案。自己要付出什麽?用一種迷信的方法與死者志根合葬,被制成人偶對靈魂的傷害也不過就相當於照一百張照片,所以自己幾乎沒有損失,另外,學套肉,學會一技之長總不是壞事。

再說盧沛根,他想要什麽?給弟弟找個伴,令其安息,不然總被其托夢騷擾;他要付出什麽?出讓珍貴的套肉技術,透露櫻街謎團的答案。

怎麽算,自己都不吃虧,可是,總感覺盧沛根比自己還著急,弟弟志根已經死去兩年了,不在乎這三個月的等待吧……等等,已經兩年了?還未投胎嗎?

“你好……”燕彤混亂的思維被一個飄渺的聲音打斷,循聲望去,是一個在酒店明亮的大門前顯得格外朦朧的靈魂。燕彤瞅了半天,也看不清對方的模樣,於是決定去暗處看個究竟。

燕彤推著摩托向古榕道的深處走去,那個游魂若即若離地跟著她,走到沒有路燈的地段,燕彤還是看不清它:“是你身體模糊,還是我的眼睛近視了?”

游魂說:“是我的問題,我缺乏凝聚的精神,自卑感太強,就會發散。”

燕彤揉了揉視力受挫的眼睛,將摩托停靠在路邊,自己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你長得像一首朦朧詩。”

“其實,我們今天見過兩次了。”

“哦?”燕彤又看向他,又是一陣眩暈重影,只好看別處:“兩次?不記得今天鬧過兩次這麽刺激的事兒啊~”

“一次是在圖書館的咖啡屋,一次是在我哥那兒。”游魂的聲音逐漸清晰了一些,不那麽飄了。

“你是志根?”燕彤這次學乖了,沒去看它,直接盯著摩托說話。

“是的,很高興認識你,燕彤小姐。”志根的游魂很懂禮貌。

燕彤以點頭回敬他,仔細看,其實他與盧沛根的面部輪廓有些許仿佛,但因為神情完全不同,所以粗看上去完全不像親兄弟:“你死後一直跟著你哥哥?”

志根搖了搖頭:“哥哥似乎有驅邪的東西在身上,若不是因為他一直為我設著靈堂,我感覺自己根本無法靠近他,也無法托夢給他,甚至都無法找到他。”

燕彤撇撇嘴:“有錢人似乎更熱衷於驅邪消災招財進寶。”她忍不住再次打量志根若有若無的靈體:“你怎麽會這麽虛弱,估計夜游神都難以發現你。”

“所以才會無憂無慮游蕩了兩年。”

“去投胎吧,再這麽游蕩下去,會魂飛魄散的。”

“那樣很好呀,再也不用為集中精神而煩惱了。”志根的聲音其實很好聽,因為飄渺產生的回聲更令其別具一格。

魂飛魄散比死還可怕,那是一種徹底的消失,永恒的遺忘。燕彤頭一次見到這樣無視自我的鬼魂:“我記得在咖啡屋見到你,還算輪廓清晰。”相個親就失魂落魄成這樣了?

“那個咖啡屋裏多是和我一樣的家夥,渙散的氣聚在一起,反而令彼此清晰了。比如和你一起的那個人,雖然不似我這樣嚴重,但他的自卑感很強,精氣神一團糟。”他說的是米奇。

燕彤小心地回頭瞟了他一眼,發現對方似乎不那麽朦朧了:“把我也當成他們好了,我也不是沒有自卑感。”

“其實,我哥並未了解我的意思,我偶爾在他夢裏出現,只是因為無聊,想去看看他而已,要給我娶親的事情,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哦,看來你沒有相中我。”燕彤調侃。

“不不不,”志根的聲音變成了空谷回聲,形象也像光暈一樣散開,“燕彤小姐你很美好,我根本沒有資格去參與這樣美好的事,即使在我活著的時候。”

這回燕彤沒去看他,自己最瞧不上這種活得晦氣,死得窩囊的家夥,此刻,燕彤以剛擊敗100壯漢的角鬥士的姿態叉腿坐在春天的馬路牙子上,每當她被誰弄得沒脾氣的時候就呈這麽一副尊榮。

志根飄在其身旁,略帶驚異的看著燕彤將翻毛靴脫下來,以滿不在乎的神態從靴中倒出少許沙子,繼而又搔搔頭,拔出腦後的條紋簪子,像高檔洗發水廣告那樣在夜色裏打開了滿頭秀發,美得人眼暈,然後居然嘎嘣嘎嘣的咬著那個簪子吃了。

“其實是拐棍糖,硬度很高,當簪子用也不錯,還能解決饑餓和低血糖等諸多問題。你來一口嗎?”燕彤用手中的條紋拐棍糖指著志根,志根搖搖頭:“不必了,非常感謝。”

燕彤就繼續嘎嘣嘎嘣地嚼著拐棍糖,聽身後那個飄渺的聲音說:“你吸煙嗎?”

“不吸,不喜歡那個味兒,我比較喜歡太陽味兒、瓦味兒和鹵牛肉味兒,你呢?”

“咖啡味,茉莉味……”志根怯怯回答,“你喝酒嗎?”

“喝點兒啤酒。你呢?”

“我喜歡喝湯,比如蒓菜湯。”

燕彤突然目光炯炯地盯著志根,釘子一樣的眼神令其一點也不敢發散,以很清晰的影像定格在那兒。

“根本不是餵鴿子不慎失足,是自殺的吧?”燕彤的聲音有些冷,志根低下頭,久久的不做聲。

燕彤用手觸了觸他身上這件雪白的手織毛衣,雖然觸到的只是空氣,但仍固執地觸摸著:“媽媽親手織的吧?就這樣穿著媽媽親手織的毛衣殘忍地從上面跳下去了?”

志根低下頭,默默飄向一旁,留給燕彤一個蜷縮的背影,不,本就稱不上背影,只是灰灰的了無生氣的一團,像是被誰遺忘在這個世界的一個包袱。

燕彤的口氣稍微緩和:“見過很多自殺後的鬼魂,無不後悔,無不痛恨自己的懦弱和無知,癡望著死後能一了百了,但卻發現自己跌入到一個由自己內心營造的世界,陰濕黑暗絕望,還會被其他鬼魂恣意嘲笑和欺負。所以,那些自殺的鬼魂對重新做人非常積極,像你這樣寧可選擇消失的家夥還是第一次見到。”

灰色的包袱還丟在那裏,像是隨時會被風刮走。

燕彤突然暴吼:“就這麽拒絕存在嗎?!存在著多好,起碼還有咖啡味芥末味,起碼還有蒓菜湯啊!!”

志根的背影動了動:“是茉莉味,不是芥末味。”

燕彤走過去,轉到其面前,發現淚水已經被擦幹了,燕彤說:“那兩個味道相差無幾。”

志根說:“前面那個路燈都被你喊壞了。”

“被你看到我的另一面,還能接受我嗎?我的人偶還沒有刻,現在拒絕來得及。”燕彤有時候也不了解自己,尤其是說出這些話的自己。

“燕彤小姐美好如初。”志根又低下頭去,“我已經有十年沒跟人說過這麽多話了。”

十年。死後兩年,生前八年。

燕彤覺得Jake做了鬼也不至於說出這麽慘兮兮的話來,Jake也許是個享受沈默的人,“看來,你一直渴望交流。”

“十年前,大概十六歲的時候,在心裏形成一個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的膜越來越厚,當有一天不得不破殼而出時,已經無法適應……”

作者有話要說: [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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