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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話:梼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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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哪有姓這個的,這小夥子真會開玩笑!”康爺爺哈哈笑著。

“爺爺,西伯侯姬昌就姓姬,女字旁的姬。”燕彤指著電視。

“哦呵呵呵……我可不識字兒,”康爺爺笑著,然後沖萬俟昭搖頭,“不管是男雞女雞還是公雞母雞,村兒裏都沒姓這個的人家兒。”

方向還是錯了嗎?萬俟昭垂下眼瞼,盯著琥珀色的茶水面兒。

造神條件一:精、氣、神。

造神條件二:形、意、體。

被高僧持誦過的佛珠較之普通佛珠的區別,是高僧的佛珠具有靈氣、法力與佛性,這就是所謂的貫註了人的精、氣、神在裏面,佛珠,就是佛信仰的實體體現。那麽雕有梼杌的石碑呢?

“爺爺,村裏有沒有刻碑匠或石雕匠?或是祖上有幹過這一行的人家兒?”萬俟昭擡起眼。

“俺們村兒小,人口也少,手藝人更是不多,”康爺爺感嘆著拍拍腿,“刻碑匠和石雕匠肯定是沒有,只有泥瓦匠和木匠,再說村兒裏誰沒事兒刻碑削石頭擺著看啊?就算有那個手藝也都去了城市裏給陵園和公園幹活去了,現在陵園可不少掙錢……”

做石雕梼杌碑的人就是這尊邪神的創造者,他有強烈的信仰,並且將這股強大的精神力貫註進了這塊石碑中,可是什麽樣的人會信仰傳說中的四大兇獸之一的梼杌呢?

關於梼杌的說法有很多,有說它是大禹的父親鯀死後的怨氣所化,有說它是西方荒中兇獸,《左傳文公十八年》寫道:“顓頊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詘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囂,傲狠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梼杌。”

這樣一個既兇且惡的東西,什麽人會信仰崇拜它呢?

“不早啦,孩子,都去睡吧。”康奶奶站起身去檢查門窗,“謔,外面兒啥時候起了這麽大的霧?”

康爺爺搓了搓自己已經掉光了頭發的腦瓜頂:“起霧了也沒見有濕氣,屋裏頭還是這麽幹,”說著也起身,轉頭往西邊的小屋去,“我去瞅著香燒完了再睡,天幹物燥的,別再半夜裏起了火。”

冥楂村家家都供著祖宗牌位,一天三炷香,早上起床、中午飯前、晚上睡前各一炷。

“我陪您。”萬俟昭跟著康爺爺進了西屋。

所謂的祖先牌位,也不過是上溯幾代而已,過去動亂的時期很多人家自保都成問題,更別說保住列祖列宗的牌位。

康家的祖宗牌位追溯到了康隆的高祖,其下的長輩牌位按輩分順序整齊地擺放在供桌上。牌位前設著小小的石制香爐,兩邊是燭臺,還有四個放供品的小碟子,碟子上壘著瓜果點心。

康爺爺從香盒裏取出香來,用火柴點燃,舉在手裏沖著牌位拜過三拜,然後把香插.進香爐裏。

神三鬼四,這是叩拜次數的講究,拜神要拜三次,拜死者要拜四次。

拜錯的話,牌位上的亡靈是享受不到香火的。

萬俟昭將目光從石香爐上收回來,把“神三鬼四”的講究說給康爺爺聽:“……我看您剛才只拜了三拜,是全村都這樣呢,還是只咱們一家是這個規矩?”

康爺爺笑呵呵地道:“一家和一家講究都不一樣,我從小跟著大人身邊兒給祖先上香火,都是拜三拜。”

“這只香爐是您自個兒買的還是祖上傳下來的?”萬俟昭問。

“這可是家傳的,有年頭了。”

萬俟昭從西屋出來,燕彤正在堂屋裏轉圈子,一記大跳躥到萬俟昭面前,火燒火燎地問:“時間可不多了,到底怎麽著?我還是挨家去找吧!你問出眉目了嗎?”

萬俟昭看著她嘆了一聲:“我不該忘了——康氏的源流之一,就來自姬姓。”

康氏的得姓始祖叫做康叔。康叔是周武王的少弟,被封於康地,就是現今河南省的禹縣,故稱康叔。康叔在封地建立了衛國,管理那裏的殷室遺民,將衛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對穩固周王朝統治起到很大作用,康叔死後,謚號為“康”,即“使民安樂”之意。康叔後人以其功績、聲譽為榮,取其謚號為氏,稱康姓,康叔自然成為康姓的得姓始祖。

康叔是周文王姬昌的第九個兒子,由姬昌向上推溯世系十八代,始祖為黃帝。

顓頊,姓姬,黃帝之孫。

顓頊有不才子,謂之梼杌。

*——*——*——*——*

“制香爐的石料應該與雕梼杌的石碑是同一塊石料。”萬俟昭拔去爐中的香,並且將裏面滿滿的香灰倒掉,仔細觀察爐身。

燕彤把昏睡過去的康爺爺安置在房間角落的單人沙發上,轉回身來和萬俟昭一起觀察香爐:“香爐內壁上刻著字,是古篆嗎?”

“古篆有兩種意思,一是指古代篆書,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大篆、小篆,”萬俟昭用指尖仔細摩梭著香爐內壁的文字,“另一種意思,指的是上古文字,這只香爐上的文字,就是上古文字。”

“好高深的樣子,”燕彤瞪大眼睛,“你認得這些字不?”

萬俟昭很幹脆地搖頭:“不認識,但我認識對上古文字很有研究的人。”

用手機拍下香爐內壁的文字發送出去後,郎博士很快發回了信息:“這是一種帶有符咒性質的祭文,大意就是請盡情享用香火供奉,早日成神,福澤子孫。”

把祭文刻在香爐內壁,利用符咒的力量匯聚香火中的信仰與尊崇,通過同一塊石料雕制出的石碑與香爐之間如同母子一般的“心靈感應”做為媒介,將信仰的力量奉獻給“母體”,在經過姬氏後裔世世代代的奉獻積累之後,“母體”逐漸具有了“神性”,並在當下這一代,即將達到神力的巔峰。

所以雖然康家世代供奉的是自己歷代的先祖,可在這只不同尋常的香爐的作用下,所有的香火其實都只給了那座梼杌碑。

“雕這座碑的人究竟是誰?”燕彤知道解鈴還須系鈴人的道理。

“雖然有族譜,”萬俟昭指了指供桌上一只木匣子,“不過按名字現查已經來不及了,不如直接把譜上的人請來。”

燕彤眼睛一亮:“喔,那得有一個載體。”

萬俟昭開始布陣,燕彤奔去臥房,把康隆弄醒,連拉帶扯地帶到了西屋。

“你們在幹嘛?”即將成為載體的康隆還有些迷糊,“這是我家的小祠堂,你們不要亂來……”

“你老實坐著就行。”燕彤把他摁坐在紅線結成的法陣中央。

“餵……你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麽?!”康隆不是沒見過這二位作法跳大神,直嚇得四肢並用想要逃出法陣。

“怕什麽?自家祖宗又不會害你。”燕彤把他推回去。

“不要啊——你們折騰別拉上我——我——”康隆嚇得渾身發軟,掙紮著想要擺脫燕彤的鉗制,並且不惜使出很沒尊嚴的賴招,一把抱住了燕彤的大腿,“放我出去!求你了啊大姐——”

“被你叫老了,不開心。”燕彤索性留在陣中,一只手就把康隆摁得動彈不得。

萬俟昭已經催動陣法,咒文由口中低低吟來,片刻功夫,由紅線結成的法陣就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啊——啊——放我——”康隆在陣中慘叫。

屋內不知從何處湧進了無數的光影,無形無色,卻又能隱隱看出幢幢的輪廓,層層疊疊地聚在法陣四周,偶爾閃過一角眉眼,或是半片疑惑的神情。

“我要去廁所——我憋不住了——”康隆嘶嚎。

“打擾諸位安息,還請見諒,”萬俟昭在光影中聲音沈靜,“實是眼下大禍將臨,還請諸位援手相助……”

“快看,”燕彤扳起康隆死命埋在她腿上的臉,悄聲道,“你祖宗,這些都是你祖宗,老萬把你千年前的老祖宗都請來了,不看可惜了啊。”

康隆一臉淚,死死閉著眼:“放我走……我沒有祖宗……你害我……”

“……所以我想請問,諸位之中,是哪一位雕了這座梼杌碑?”萬俟昭目光掠過光影,光影們一陣不安的掠動。

“放我走……你們要害死我……”康隆哆嗦著,突然身體一僵,“是我。”

燕彤放開手,看著康隆沈眉肅眼地慢慢站起身,傴僂的脊背挺得筆直,個兒頭仿佛一下子高出了一截,神情如同換了一個人,帶著冰砂似的冷峻和凜冽。

*——*——*——*——*

顓頊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詘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囂,傲狠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梼杌。

帝王之子尚有不肖,何況常人乎?

康非想,自己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不才子”。父母讓他往東,他偏偏想要往西,父母想要讓他讀書考功名,可他偏偏只喜歡石藝,父母想讓他娶陳氏女,可他卻只喜歡張家婦。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總要和長輩對著幹,孝字大過天,那個時代沒有人敢違逆自己的父母,這讓他覺得,他不是在做自己,他只是父母手中的工具,為了滿足他們的意願、達成他們的目的而存在。

他不想這樣,他只想做他自己,為自己做主,率性而活。

於是他娶了張家婦,父母不承認他的妻子,他去做了石匠,父母將他逐出家門,他想靠手藝掙錢,父母四處宣揚他的不孝,他想有自己的人生,父母和全天下人指責他的叛逆。

大家給他背地裏起了個綽號叫梼杌,是恥笑他的不孝與不教。他索性就在家裏供上了梼杌像,從此執迷不悟地信奉與膜拜。

因為受到了身邊無數的冷眼、指責與排斥,他這一生窮困潦倒艱辛無比,臨終前他為自己刻了碑,碑後盤附梼杌像,他用自己的鮮血塗寫碑文,用一生的不甘傾註斧鑿,他立下遺囑,要他的子孫後代世世信奉梼杌,香火永不斷絕!

遺憾的是,他的兒孫並沒能秉承他的叛骨,貧窮讓人輕賤尊嚴,他的兒孫沒過多久就重新回歸了康氏族中,從此後中規中矩,湮於洪流,仿佛他的出現不過是參天大樹旁逸斜出的一條枝椏,絲毫影響不了頑固的冠蓋之勢。

倒是他用雕刻石碑剩下的石料做的那只香爐,一代代傳襲了下來。

*——*——*——*——*

“你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吧?”在前往墳圈小廟的路上,燕彤偏著頭問康非。

康隆原本英俊的面孔染著康非冷峻的神情,竟有著一種傲世獨立的氣魄。

“的確,我不曾想到恨與不甘也能產生形意,繼而成邪。”康非大步走得沈健。

“你現在還有不甘嗎?”燕彤打量他的神色。

“時過境遷,再多的不甘也已煙消雲散。”沒有什麽能夠強得過時間。

“你後悔過嗎?”這個世界永遠容不下異端。

“我只後悔沒有令更多的人聽聞我的所為。”那樣的話,也許就會有更多的人成為不願屈從的梼杌。

小廟被砸出的無底坑邊,燕彤仰臉看著坑上懸掛的銅鏡,鏡下站著康隆,鏡中卻是康非的臉,他有著一張宛如石雕的沈毅面孔,眉眼間卻挑著桀驁難馴的叛逆飛揚。

解鈴還須系鈴人,能制服邪神的,只有邪神的創造者。

“刀。”康非伸出手。

燕彤從背後抽出自己的刀遞在這只手上,這只手沈穩如山。

雪亮刀光一閃,康隆的手腕被割了寸長的血口,康氏族人,血脈相關。

鮮血滴入坑中,團團黑霧蒸騰而出,化精神為神意,奉信執為神形,以鮮血祭祀,用靈魂上供,祠以香火,千年成神。

康非的精魂由康隆的頭頂心脫出,猶如一團耀眼的白色星塵,迅速驅散了團團黑霧,他在半空打了個旋兒後直入坑洞,霎時間白光噴湧而出,照亮了廟宇上方大半個天空,燕彤擡手擋住光,仍舊仰著臉看那銅鏡,銅鏡裏的康非年輕英俊,飛揚著眉毛,閃動著眼睛,唇角挑著不谙世事的狷狂,笑得百般玩世不恭:

“我命由我不由人,縱是千夫所指又如何!”

*——*——*——*——*

冥楂村的清晨被一聲慘呼打破了寧靜。

“我被人割腕了!我被人割腕了!有人要殺我——不對!是鬼!是鬼要殺我!”康隆癱在沙發上大呼小叫。

“說真的,”燕彤坐在他對面的茶幾上,支著下巴看他,“你要是有康非的八分骨氣,我就狠狠跟你搞一場。”

“康非是誰?”康隆立刻收了嚎叫,“搞一場什麽?你是不是覬覦我很久了?”

“搞對象。”燕彤伸了個懶腰,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爺爺!”康隆從沙發上跳起來,“現在把我戶口本上的名字改成康非還來得及不?”

回到水杉市後不久,新聞裏播出了冥楂村三成村民因誤食變質食品不幸死亡的消息,如同其它相似的新聞一樣,在眼下這個信息爆棚的時代,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成為人們口中永恒的議題,舊的事件很快被新的事件淹蓋,像一滴水掉進奔騰的大河,轉眼消失了蹤影。

“那些村民是誰去解決的?”燕彤問。

“有一個專門處理類似情況的組織,”萬俟昭合上筆記本電腦,“他們的職責就是殺掉不得不殺的人,他們背負著難以想象的心理包袱,盡管是做好事,可殺人終究是在殘害生命,所以他們始終不能為人所接受,終年見不得光,游走於黑暗之中。”

可見這世上有些事永遠無法是非分明,衡量善惡的標準不在規則,而在人心。

“我有時候想想,也許真正的梼杌也未必很壞,只不過因為太特立獨行而無法被大多數人接受罷了。”燕彤難得地在事後認真思考總結。

“異端總是難容於世的,”萬俟昭道,“中世紀的歐洲,與主流信仰相悖的異端都要被綁在火刑柱上活活燒死。”

“可我還是更喜歡異端,”燕彤道,“我命由我不由人,縱是千夫所指又如何?”

與其說是不肯認命,不如說是堅持信仰,哪裏有信仰,哪裏就有神明。

你的神明,是正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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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萬姓之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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