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話:梼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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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保持安靜,”昭的聲音仍從前方模模糊糊地傳過來,“不要動,不要看,不要說話,無論即將發生什麽事,都請當做自己已經入睡,請謹守此言。”

車內離奇地靜默下來,眼前的古怪情形讓每個人的心裏都隱隱意識到了什麽,不論過去是否曾聽聞過相關的事例或傳言,也不論信與不信、怕或不怕,此時此地此種情形,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屈從了自己最直觀的感受,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康隆想那司機該怎麽辦,他還要開車,燕彤怎麽辦,車頂上的腳步聲是不是她?她要怎麽回到車裏?她在車頂上發現了什麽?她……

一陣吱吱嘎嘎的響聲打斷了康隆因害怕而擠滿了大腦的各種雜念,這聲音就像是風吹枯枝的搖曳聲,不緊不慢,又幹又澀。

響聲來自窗外,可窗外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哪裏來的樹呢?

嘎吱,嘎吱,聲音模糊又沈悶,接著是一種類似用報紙擦玻璃所發出的吱吱聲,這聲音直接透進了車窗,就好像有什麽東西穿窗而入了一般。

康隆驟然間感到車廂內的空氣變得腥臭起來,並且更加的濃稠了,溫度再一次下降,沒有冬夜淩厲的濕寒,只有布滿了灰塵般幹悶的冷。

這灰敗的冷似乎凍結了所有的聲音,康隆豎耳細聽,竟連周圍人經常發出的羽絨服摩擦的聲音都聽不到,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周遭實在是太.安靜了,像身處於0分貝的密閉房間裏一樣讓人忍不住發狂,難道——難道車廂裏的人都不見了?難道——難道此時此刻車廂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康隆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壞了,一記冷顫過後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睛。

濃稠的霧氣中,有什麽東西在浮動,灰白的一團,被似紗非紗、似綾非綾的布纏繞包裹著,看不清外形,但偶爾能從布下凸起的部分看出一只手或是半截小腿的形狀來,而更多的時候,那些凸起的部位根本不屬於人類身上任何一處器官。

灰白團影身上纏繞包裹的布,在身後拖出長長的一截來,有的像是裙子的下擺,有的又像是寬大的水袖,還有的像是七尺白綾,更有的像是年久的破敗的幔帳,掛著千瘡百孔大大小小的洞和碎裂的布條,緩緩地隨著氣流浮動。

整個車廂的上方,全是這樣的灰白團影,衣袂橫浮,詭艷森魅。仿佛是被濃稠的霧氣凝固住了一般,團影的後擺長長地橫拖在空氣裏,緩慢地由右方移向左方,就像是慢鏡頭,把這亡靈過界般的靜寂恐怖一點一點呈現在眼前。

康隆被這詭異的情形嚇僵了,他驚懼至極地睜大著眼睛,眨也難眨地盯著眼前緩緩浮過的灰白的布尾。

恐懼間,頭頂上似乎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紮紮癢癢,軟軟密密,這東西從頭上滑下來,一直滑落眼前。

是頭發,長且密的頭發,帶了靜電一般貼在他的臉上,腥臭味兒從鼻孔處一湧而入,康隆只覺胃中一陣翻攪,張開嘴想要幹嘔,那頭發就趁機鉆進了他的口中。

康隆嚇破了膽,掙紮著去扯臉上的頭發,卻被頭發纏住了手,口中的頭發則順著喉嚨一直滑下去,令他又癢又疼。他哭出來,呻.吟掙紮,喘不了氣,額上青筋憋得快要崩裂,眼看就要撐不下去,耳邊驟然響起一個聲音,低沈並且淩厲:“滾!”

喉中、臉上和纏著手的頭發瞬間退散了開去,康隆大口大口地粗喘,一把抱住了剛才那一聲的發出者:“燕……燕彤……”

“沒事了,閉上眼,別說話。”燕彤拍拍他,聲音裏是盡在掌握的冷靜和靜待出鞘的鋒利。

康隆箍著燕彤不肯松手,他承認自己膽小得不像男人,可他並非生來如此啊!他小時候還敢在墳地裏玩捉迷藏呢,如果不是因為被那件事狠狠地嚇過一回,他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等等,那件事!前幾天公寓成員們圍著火爐講故事時他給大家講的不就是那件事嗎?!難道……萬俟昭和燕彤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

可是那事都已經過去了十來年了,她們現在去能起到什麽作用?

燕彤對他說她們是去冥楂村處理“業務”的,這兩個女生的“業務”不都是些神神鬼鬼的事嗎……老天!該不會那件事真的是……

這麽一想,康隆愈發不肯放開燕彤了,考拉抱樹似的箍著她,死死地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空氣裏的粘滯漸漸稀釋,氣溫也開始回升,衣服摩擦聲和呼吸聲此起彼伏,有人開始小聲說話,一切似乎恢覆了正常。

“行了,松開手,勒死我了。”燕彤推康隆,康隆忐忑不安地慢慢睜開眼睛,見車內霧氣已然散盡,車廂的燈仍然沒有開,但各個角落裏都閃爍起熟悉又親切的手機屏幕的熒光來,燕彤和萬俟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好像剛才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怎、怎麽回事?剛才怎麽了?”康隆白著臉問燕彤。

燕彤的表情是難得一見的嚴肅凝重,她一改平時的大大咧咧,壓低了聲音把話悄悄遞進康隆的耳朵:“咱們遇上了鬼遷徙。”

“鬼、鬼什麽?”康隆結結巴巴地追問,身體不由自主地往燕彤身上貼。

“鬼遷徙。有大批的鬼正在逃離這裏,”燕彤皺著眉,扭頭望向車窗外,“它們連墳都不要了,倉惶出逃,這種情況十分罕見,自古至今記載於冊的也不過兩回。”

“你、你是說,剛才、剛才那些飄飄乎乎的灰白布條都是、都是鬼?”康隆嚇得臉更白了。

燕彤“嗯”了一聲,“大批的鬼過路時會造成短暫的氣場粘滯現象,幸好它們忙著逃離,如果發現有人在窺視,它們會直接粘出這個人的魂來一起帶走,神有神機,鬼有鬼秘,都是不容‘異類’窺探的。”

康隆後怕不已地打了個哆嗦:“那、那它們現在……走遠了嗎?”

燕彤轉過頭來,向著康隆那一邊的車窗外一指:“遠了。”

康隆下意識地跟著看過去,車窗外無盡的夜色裏,遠山森立,嶙峋峭屼,半空裏一片濃稠的水波似的氣流正從峰頂山間湧過,使得群山像倒映在水面一般產生了扭曲的波動。

康隆寒顫連連,扯住燕彤的胳膊道:“你們打算在冥楂待多久?我明天一早就想回水杉……”

“辦完事我們再走,你可以先回。”燕彤拍拍他,對他的膽怯表示出充分的理解。

康隆略略放了些心,小心地打量旁邊的乘客,見沒什麽人說話,有的在用手機發微信,有的像他一樣蜷縮著,有的則惶惑難安。

對於剛剛親歷的難以解釋的現象,人們都諱莫如深,生恐一個細想或是一句討論,就戳破了窗紙,讓某些東西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地侵襲過來。

半個小時之後,車在冥楂村的村口停下,一部分乘客拎著行李下車,剩下的乘客還有各自未完的旅途。

“先吃點兒飯吧。”康隆打起精神,熟悉的環境讓他安下心來,臉上掛起笑,“村子不大,總共就一家小飯店,比不了市裏的飯菜,倒是有一道‘何首烏燉野山雞’還是不錯的,燕子你可以嘗嘗看。”

燕彤一聽見好吃的就開心:“吃飽了飯好幹活,前面帶路!”

小飯店就在村頭,三間小小的紅磚房,招牌上白底藍字寫著“紅春大飯店”幾個霸氣十足的大字,門外停放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暖黃的燈光將玻璃窗上貼著的“首烏燉山雞”、“特色扒豬臉”和“麻辣野兔子”等字印在屋外硬冷的土地上,一只灰褐色的大老鼠正從“豬”字上飛快地躥過,轉眼消失在幾米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

康隆上前推開門,將燕彤和萬俟昭先讓進去,一股夾著寒意的熱浪撲面卷上身來,這感覺很矛盾,明明熱意襲人,可這熱中卻透著寒,一直凍到了骨子裏,康隆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村子裏各家各戶燒的是土暖氣,溫度可以自行調節,康隆想著一會兒要建議老板把暖氣再燒熱些才好。

飯館裏已經有了七八位客人,三兩一桌,抽煙喝酒,使得不大的房間裏煙熏火燎氣味難聞。燕彤選了靠窗的位子,一張方桌,四把椅子,桌子邊緣掛著一圈油膩,康隆有些擔心一向講究得近乎於潔癖的萬俟昭會接受不了這樣的環境,卻見她並沒有絲毫不滿地很自然地坐下了,內蘊天成的優雅令這間略顯腌臜的小飯館看上去像是五星級的國際酒店。

燕彤把行李包扔在那把空椅子上,然後催促康隆:“先點菜先點菜,餓死了!”

康隆沖櫃臺後正立著發呆的一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招手:“娟子,來,點菜。”

村裏統共就那麽幾十戶人家,相互間不認識的很少,彼此還沾親帶故,康隆就向燕彤和萬俟昭介紹:“論輩份,娟子還得管我叫老舅,村裏頭就是這樣,七纏八繞的親戚關系自己都理不清,所以但凡誰家過個紅白事,基本上都是傾村出動。”

娟子拿著菜單慢慢地走過來,臉色泛著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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