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話:圍爐夜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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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很黑,看不清在什麽地方,我看到一個黑影匍匐在地上,發出很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吃東西的聲音。有時候夢就是很奇怪,不知怎麽就很清楚這個黑影便是李婉婉,我沒做多想,只是很高興,我走過去說,真好,你終於從那大石頭下解脫出來了!李婉婉不理會我,黑黢黢的背影依舊在那裏匍匐著,這次聽得很清楚,的確是啃食什麽東西的聲音。我在夢中一點不怕,還湊過去問她在幹什麽,黑影擡起頭來,長長的嘆了口氣,才回過頭看我,頭發遮著臉孔,看不太清,就看見從下巴的位置不斷滴下濃濃的黑紅色的血,然後,聽到她說,‘在吃腐肉’。那語氣似是一種無奈,但又很堅決,像是下定決心要把那腐肉吃光吃凈。我醒了之後,才覺得怕。”棕山攬住我的肩膀,他知道我的膽子並不大,所以昨夜沒有透露一個字,早餐時也沒有提。

雖然是大白天,而且是在大街上,但我還是撫著胸口平覆了半天。如果我沒有猜錯,李婉婉已死,所以才能夠三番兩次的托夢給棕山,至於為何托夢給棕山,大概是死前一直記掛著這個人,所以死後才能第一個想到此人。棕山以前也曾給我講過,他小時候曾經很通靈,看到過很多“東西”,長大之後才漸漸好了,但每逢清明節寒衣節,還是會夢見已故的長輩,這大概也是他頻繁夢到李婉婉的原因之一吧。

說實話,我被這個夢嚇得不輕,甚至有些後悔來到這裏。如果說之前夢中的巨石壓身我們到了現場還能夠解救,那麽昨晚食腐肉的夢又說明了什麽呢,我不敢想下去,但心裏有個念頭揮之不去,那李婉婉怕是暴屍荒野太久,成了怨鬼,不然為何要食腐肉?難道……是餓?因為沒人收屍,自然也沒人給燒紙錢,所以也就缺吃少穿?我在胡思亂想之際,車來了,第一反應是和棕山一起上車,在擁擠的充滿汗臭體臭的車裏,我反倒漸漸平靜了。我看著棕山,他的目光很坦然,我相信他,我們並沒有對李婉婉做過什麽虧心事,這次來也是為了解救她,即使她做了鬼,也不該對我們怎樣。想到這裏,便踏實了,在臭臭的車裏,握著棕山的手,顛顛簸簸了四個小時,終於來到了冥忘山。

冥忘山,位於鏡臺縣以北,至於這名字的由來已經無從探究,冥忘山主峰高兩千多米,在古鏡也算是座高峰了,遠遠望去,一派層巒疊翠,林海濤濤,的確是登山愛好者的好去處,如今再點綴上那紅的楓,黃的柿,連我這樣不愛旅行的人都覺得怡人。

閑言少敘,我和棕山在山裏找了兩天,夜裏就宿在山民家中,終於在第三天的下午時分,找到了棕山夢裏所見的懸崖。因為懸崖邊生了許多花草,其中不乏特殊品種的山蘭花,還有一些像珊瑚珠一樣的野果,所以,如果不撥開這些花叢往下看,很難發現這裏竟是懸崖。看來,李婉婉當初也是被這些美麗的山花山果吸引,不幸失足掉落懸崖的。

我們找了一條去往崖下的路,說是路,其實就是坡度稍緩的崖坡,我們差不多一路滾爬著來到了崖底,顧不得扭痛的腳和掌心的刺,兩個人相互攙扶著向那塊觸目的巨石走去。我感覺棕山緊緊攥著我的手,我知道,此情此景正與他夢中的一模一樣,我也握緊他的手,我們沿著巨石轉了一圈,也沒有發現李婉婉,或者李婉婉的屍體,但石頭上可以看到斑斑血跡,是幹涸的暗色血跡,證明她的確來過。

“這或許是個好消息。”我說。

“但是,她負傷很重,能去哪裏呢?”棕山說。

我們在石頭附近的草叢找了找,仍然沒有,而且連血跡也沒有。

“我總覺得,那塊巨石像是被人挪動過,和我夢中的位置不大一樣。”棕山回憶著,“而且,草地上應該也有大片的血跡的,大概是被雨水沖刷幹凈了,按說石頭上的血跡也應該被沖刷掉……看來,有可能是這塊石頭在雨後被人搬開了,所以石頭下面的血跡才會被我們看到。”

棕山真沒有白看那些福爾摩斯探案集,不過,這些分析也並沒有給我們指明接下來上哪兒去找李婉婉,或者李婉婉的屍體。

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坐到了開滿野花的草地上,或許是連日的翻山越嶺使我們疲憊不堪,我們幾乎沒有力氣再找下去,今天即使沒有找到李婉婉,但起碼到達了第一個目的地,“咱們下一步去哪兒找?”我從背囊裏拿出水壺來喝水,因為太累,並不在意這裏曾經砸傷或砸死過人。

棕山也累了,他直接躺在了草地上:“今天休整一天吧,想一想接下來的路線。”

我們簡單吃了點東西,準備先去找一戶農家住下,由於事先去山區委員會要了一份山區地圖,那上面標註了山裏居民的居住地,所以我們可以按地圖找到民居求宿。居委會給我們開具了一份證明,起碼不至於讓那些山民對我們的來路表示懷疑,這裏的山民們從未出過大山,雖然愚昧無知,但都是忠厚老實的人,正因為如此,我們基本排除了李婉婉被山民侵犯殺害的可能。

就在我們懶怠動彈的時候,一個七八歲的山裏娃趕著幾只羊從這裏經過,他看到我們並不好奇,依然放他的羊,他的這一舉動引起了棕山的好奇:“小娃娃,你是這山裏長大的嗎?”

“我家就在上面,不遠。”山裏娃指了指懸崖上方。

“我家也不遠。”棕山故意逗他。

“你騙人,一看你們就是外頭的人。”山裏娃相當自信。

“哦?你見過外頭的人嗎?”

“那當然。”山裏娃的眼睛朝那巨石溜了兩眼。

棕山看了看我,然後對山裏娃說:“是大石頭地下壓的那個人嗎?那個穿紅衣裳的女人。”

山裏娃顯然嚇了一跳,但立即鎮定下來:“我怕啥,那女的又不是我害的,她是自己摔下來的,後來又趕上下大雨,上面的大石頭滑下來把她壓住了,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斷氣兒了,還是我娘把她給背上去的呢!”

原來如此。

我和棕山對視一眼,雖然早已經想到了這個結果,但李婉婉的死第一次由另一個人口中得到了證實。

“小娃娃,那女的是我家妹子,我們就是來找她的啊!”我對山裏娃說。

山裏娃若有所思,最終還是揚起鞭子將羊趕起來:“跟我走吧。”

到底是小孩子,一路上山裏娃的的嘴就沒停,一會兒說她娘的力氣大,一個人能頂兩個男人幹活,一會兒說他爹是大英雄,關羽刮骨療毒是讓大夫刮的,他爹是自己給自己刮,我們一路聽著小孩子的滿口瘋話,倒也不寂寞。

山裏娃帶我們走了一條更為平坦些的山路,順著山路一直前行,在一片柿子林的掩映下,就是山裏娃的家。

和之前住過的其他兩戶人家相比,這一家的院子較為整潔,一個粗壯的婦女正從一個看似廚房的小屋裏出來,手上端著一大篦剛出鍋的玉米面餅子:“小犢子,還知道回來啊!”她看了看走在後面的我們:“是外頭的人?”也沒做停頓,就爽利地說:“別在院裏站著了,進屋吧。”

看來她就是山裏娃口中說的那個力大能幹的娘,我替她把門簾掀開,然後跟著她進到了屋裏,一進去,我就看到屋子的角落裏放著一個大紅色的旅行背包,這應該是李婉婉的吧。

床上躺著一個壯年男人,可能是有病在床,但是人很好客:“有客人來啊,還沒吃飯吧,不嫌棄山裏腌臜就一塊吃吧,憨娃,把你摘的山果子拿過來給人家嘗嘗!”

憨娃把一小筐山果倒到桌子上,有脆棗,山楂,還有小沙果,我也把背包裏裝的一包花生蘸倒在桌子上一起分享。

憨娃並不急於抓花生蘸吃,而是先對他爹匯報我們的情況:“這倆人是那個摔死的女人的哥哥姐姐,他們來山裏找妹子的。”

棕山解釋說:“我是她哥哥,這個是我媳婦,我妹子失蹤了很多天,只說是一個人來山裏玩了,所以我們才找過來……”棕山說著,眼裏一片黯然。

男人嘆了口氣:“還是憨娃前兩天在崖下頭看到的,前一陣下了場大雨,山路難走,好多地方都發生了滑坡,憨娃發現她的時候,人已經冷了,我讓憨娃她娘把人背上來的,看那樣子已經死了幾天了。”他說著,沈默了一陣,用歉意的眼神看了看我們:“被砸的沒有人樣兒了,埋在山裏也不是事兒,總是要回故裏的,所以……我們就留了骨灰。”

憨娃的娘端著飯放在炕桌上:“吃了飯再說吧。”

“吃飯不急,人家親人來了,總要有個交代。”男人雖然病在床上,但是說話很管用,女人不再說什麽了。

我們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到在紅色旅行包的旁邊有一個陶土罐子,看來這便是李婉婉骨灰的安放地了。我不由想起李婉婉生前的樣子,雖然我只見過她兩面,第一面是在舞場門口的路燈下,遠遠的看不真切,但見紅衣白裙,一派純情少女的做派;第二面便是畢業舞會時我們坐在一起聊天的那次了,她穿著得體的晚禮服,戴著那顆寶石,她管它叫紅淚;第三面,便是今天,在這破屋角落裏的一個簡陋的陶土罐子。我紅了眼睛,伏在棕山的肩頭低聲哭了,為這年輕鮮活的生命。我沒有擡眼看棕山,但我知道他必定是流淚了,此刻,他比我要傷心得多。

“生死有命,我們山裏人信山神,在這山裏遇風遇雨,遇虎豹,遇財寶,那都是山神安排的。”男人寬慰我們。

之後,我們在那炕桌上和這家人一起吃了晚飯,我看了看男人用被子蓋著的腿,右腿從膝蓋以下就沒有了,他被憨娃娘扶著挪動身體湊過來吃飯,他每挪動一下身體,都禁不住疼得皺皺眉,他給我們解釋:“像我這腿,得了病落下殘疾,也是山神安排的,怨不得誰。”

當晚,我們被安排在院子西面的一間小屋住下。

我小心地插上了房門,我們誰也沒有躺下,而是和衣坐著,直到夜深,聽到北面屋裏傳來陣陣鼾聲,我才說:“李婉婉真的是不小心摔死的嗎?”

棕山也壓低聲音說:“這家男人的腿傷,很明顯是新傷,得了病落下殘疾的說法很值得懷疑,會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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