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故事：

《石頭記》

——馮太太講的故事

我的這個故事，要是細細地講，估計一整晚都不夠用。

我先從一塊石頭講起，這塊石頭的由來我也說不好，關於它的傳說很多，反正它就是那麽誕生了，山裏挖出來的也好，從天上掉下來的也好，被什麽公子王子含著出世的也好，“啪”的一聲憑空變出來的也好，總之它就是那麽誕生了。

在幾百年前，這塊石頭被華美的綢緞包裹著，放進一個鑲著黃玉的盒子裏，由兩位處子之身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合捧著，以跪伏之姿進獻給一位尊貴的公主。那是在一個古老的中東國家，在皇室公主的宮殿裏，跪伏的女子高擎著珠寶盒，她們的頭卻低低的頷著，眼睛只能看見公主那深海珍珠編成的拖鞋，雪白的腳踝，以及長及腳踝的芳香的黑色卷發，她們聽到公主打開盒子，窸窣地打開層層綢緞，那一瞬間，整個宮殿閃爍出了幽幽的藍色光芒，那藍色不斷變幻著，簡直有一千種藍色在交相輝映，像是九月份尼羅河倒映的滿月之光，帶著粼粼水影，淌進了在場每個人的眼睛。

月光之河，公主賜予了名字，石頭在這裏有了名字。

不過，我還是習慣叫它石頭，它不過就是一塊石頭，一塊美麗的有著一千種藍色的寶石。——“這些藍色讓我不安。”公主說，但她又深愛著這塊石頭，這一千種不斷變幻的，流動的，跳躍的藍色水光，——“那些深深誘惑你的東西，總會讓你有些許不安。”進獻寶石的人在宮殿外的地板上匍匐跪著，他的眼睛被蒙著，因為他沒有資格看到公主的面孔。

進獻寶石的人，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據說他是個漁夫，在海上得到了這塊石頭，也有人說他其實是世界上最大的珠寶商人，更有人說他是個大盜，只盜取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

漁夫，珠寶商，或者大盜說：“月光之河，只能用眼淚來清洗。”

公主說：“那很好供養。”

*——*——*——*——*

漁夫，珠寶商，或者大盜離開了皇宮，去一個隱秘的地方找回他的破口袋，準備啟程去他的下一站，然而，這次他沒能離開，他被刺死在海邊，被強盜們，或者假扮成強盜的平民或侍衛們。這些人在刺中他要害的時候，說：“不要怪我們，只能怪月光之河那奪目的光芒。”

進獻寶石的那一晚，當公主打開綢緞，那藍色光芒不僅照亮了公主的宮殿，還照亮了整個暗夜裏的城，照亮了所有臣民未眠的雙眼，以及他們沈沈的夢。

被刺死的人死前喃喃說著另一個國家的神秘語言，強盜們認為他是在詛咒，於是他們迅速結束了他的生命。

他們不知道他所說的話，那並非詛咒，而是一種無奈的懺悔：“我早該拒絕它，藍妖，即使拱手相送也無法抵擋厄運的降臨，藍妖，誰都無法拒絕你的光芒，誰都無法抵擋厄運的降臨。”

強盜們，不管他們究竟是誰，他們此刻就是一夥強盜，強盜們將死者的口袋打開，那個骯臟不堪的口袋，裏面有法老王的鑲金頭骨，有羅馬王後的綠寶石皇冠，還有拳頭大的中國南海黑珍珠，以及內溶有百蟲圖的天然大琥珀……

藍妖，它現在的名字是月光之河，但我還是習慣叫它石頭。

公主小心地呵護著石頭，她命令侍衛們去全城搜集眼淚，把眼淚裝進水晶瓶子，來清洗她的月光之河。

侍衛們為了獲得更多的眼淚，他們燃燒一種辛辣味的草，用來熏人們的眼睛，讓他們流淚；他們把鹽水滴進人們的眼睛裏，痛苦的蜇疼讓他們大量流淚；他們毒打小孩子，令他們哇哇啼哭，眼淚就奔湧而出了。

公主的這些侍衛們所獲得的眼淚並沒有令石頭更加光亮剔透，這些眼淚對於石頭和普通的水沒有分別，——“月光之河，它的藍色在減少。”公主憂傷地說。——“公主殿下，這是一位老宮女的眼淚。”一位宮女手捧水晶瓶走來。

老宮女的眼淚令石頭再次煥發出深淺明暗不同的藍色，一千種藍色，它們再次跳躍起來，照亮了整個宮殿。

“老宮女的小兒子戰死在異國的戰場上，老宮女流了一夜的淚。”

原來，石頭需要的是人類真正傷心時流下的眼淚。

為了月光之河的光芒，侍衛們在全城進行了慘絕人寰的殺戮，他們殺死孩子，收集母親的眼淚，殺死情侶中的一個，收集另一個人的眼淚，他們殺死家庭中的一員，收集其他人的眼淚，再殺死一員，繼續收集眼淚。

終於，全城人的眼淚都流幹了。

人們麻木地看著親人倒在血泊裏，而眼睛卻是空洞的。

公主捧著她的月光之河，終日等待著眼淚的供奉。

因為城內的空虛，導致了外敵的入侵，他們很快占領了全城，殺死了年邁的國王，他們闖進公主的宮殿，大肆搶掠。

公主穿著她的珍珠拖鞋，披散著美麗芬芳的長發，手裏緊緊握著她的月光之河，在侵略者的逼近下步步後退。

“名不虛傳的月光之河，我們正是為它而來。”侵略者說。

在這個城中最後滋養石頭的，是公主自己的眼淚。

*——*——*——*——*

石頭不知經歷了幾世幾劫，輾轉來到了中國。

石頭到了一位大戶人家的公子手裏。

因為經歷了太多的磨難，石頭縮起它的身子，僅剩了雞蛋大小，石頭也收斂了它的光芒，只留下了一百種藍色，它在夜裏也只能照亮一個房間，但這對它和它的新主人來說，已經足夠。告別了“月光之河”這個名字後，它又經歷了幾個主人，每一個主人都會賜予它一個新的名字。

“死神的情人？”公子把玩著這塊擁有一百種藍色的石頭，“這名字不大吉利，而且，它到了我的手裏，該我給它命名才是。”

公子將筆蘸飽了墨，在宣紙上寫下“海音”兩個字，公子的字是瘦金體，使得這兩個字如同石頭本身，低調清貴。

海音其實是這個大戶人家府上一個丫鬟的名字，丫鬟與公子自小在一起，長大後漸漸知事，與公子漸生情愫，二人私定了終身。

但，正是這次石頭的命名，令公子的母親，府上的夫人得知了兒子與丫鬟海音的戀情，夫人又驚又恨，本想立即拆散二人，將海音直接打死或賣往遠方，但母親了解自己的兒子，這樣做的後果可能會令事情更加糟糕，可是，出身名門的母親，決不允許一個下賤胚子做自己的兒媳，於是，精明的夫人想出了一條計策。

一個深夜，被夫人買通的年輕家丁潛入公子房間，用夫人給的鑰匙盜取了石頭，然後懷揣石頭，背著事先準備好的包袱偷偷進入了丫鬟海音的房間，之後，隨著幾聲“捉賊！”的叫嚷，府內上下瞬間大亂。

當人們闖進海音的房間時，發現了披頭散發的海音與背著包裹的家丁，家丁抱怨海音：“都怪你動作太慢，還整理那麽多沒用的東西做什麽，只要那一顆寶石，咱們的下半輩子就吃穿不愁了！”然後，家丁跪倒在夫人面前，將石頭主動交出，悔恨不已地說自己被海音引誘，兩個人準備偷了石頭然後遠走高飛。

海音一時沒有完全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她剛才還在睡夢中被人捂住了嘴巴，她一直在掙紮，直到府內大亂有人開始砸門，那人才突然松開了她，並作出剛才的滑稽舉動，海音在夫人身邊看到了公子，公子也正在以探詢的神情看著她。

海音明白了，此時所有的解釋都是徒勞，她拿起針線包裏的剪刀，戳進了自己的心臟，她對公子說：“我知道你是信我的，但事實面前，我們無法與眾人交代，我們……本就無法與眾人交代，這石頭，你管不管它叫海音，都無妨。你的心，我早便知了。”

被買通的家丁嚇得癱軟在地，石頭也從他的顫抖的手中掉下，滾落到海音的血泊裏，家丁想要把那沾血的石頭從地上撿起來，但沒有膽量和力氣，他顫抖的手剛剛伸向石頭，突然一股熱熱的紅色液體噴過來，這液體來自另一個人的鮮血，家丁眼見著另一個人倒下，身體壓在那塊石頭上，手伸過來攥住了丫鬟海音尚未冰冷的手……

“孩兒！”“公子！”

海音望著同自己浴在血中的公子，他的胸前插著他那把防身匕首，她竭力令自己意識清醒，朦朦朧朧中聽著他的聲音，遠若天邊，近似枕旁：“傻妞兒，我自然是信你的。”

一對戀人終於得以攜手同行了，雖然走的是黃泉路，但也此生無憾。

石頭卻還活在這世上，身上沁進戀人的鮮血，竟是再也洗不掉的了，自此石頭變了樣子，通體的藍色幾乎被一半的紅色代替，那藍紅的交界處則是一抹亦貞亦邪的紫色。

*——*——*——*——*

石頭又不知經歷了幾世幾劫，看盡人間悲喜，世事滄桑。

最後，石頭落入了強盜的手裏，強盜一共七個。

這七個強盜得到石頭的同時，還得到了大量的財寶，他們已近中年，決定平分財寶，對於盜搶這類過命的行當，從此洗手不幹。

財寶分了七份，單單剩下了這顆紅藍相間的寶石。

強盜們倒也義氣，有的說該給大哥，大哥是他們的帶頭人，有的說該給老三，老三為了掩護大夥，丟了一條腿，還有人說該給七弟，七弟家中尚有年邁老母和兩個沒娘的孩子……

最終，大哥發話了，七個人一條心，分給誰也不合適，平分最公正！

於是，他們找來一個珠寶商人，這個人擅長切割寶石。

“瘋了嗎？這麽名貴的寶石要切成七塊？這塊寶石價值連城！”珠寶商人手捧石頭，心疼萬分，“我願意傾家蕩產，換取這塊寶石！”

“我們不換，你只管切吧！”大哥說。

珠寶商人護著寶石，說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你如果不動手，我們就把你切成七塊。”老三說。

於是，石頭被切割了，或許因為珠寶商當時的心情覆雜，那七塊並不十分平均，但強盜沒有怪罪珠寶商，因為這七塊石頭的切割角度和色彩分布都非常美，每一塊都不亞於它們被分割前的樣子。

七塊石頭分別到了七個強盜的手中，他們決定徹底洗手不幹，並發誓從此各自天涯，永不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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