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彤毫無怨言地在淩晨四點鐘起床疊被，將昨晚新洗的長頭發認真地分成九股，一絲不茍地編成一根水滑的麻花辮。窗外並無月光，卻也是霜色怡人。

燕彤覺得出嫁也不會這樣興師動眾。

萬俟昭的房間早就亮著燈了，她今天起得更早。

燕彤推開門，探進頭來，她的額前一絲碎發也沒有，恬然而幹凈，倒像是另外一個人。

房間裏架著一身熨好的衣裳，細麻質地，以蓼藍、紫草和茜草染就的丁香色，交領的修身上衣，修身長褲，地上整齊擺放著深一色系的軟底布鞋。燕彤小心撫摸著衣裳，看那丁香色染得並不勻，有深深淺淺的水漬樣的紋理，倒也好看。

燕彤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起從前年暑假就開始和昭去山上織麻染布，一遍一遍地染，只為了讓顏色古樸純正。那年夏天手指上永遠沾著洗不掉的草木染料，紅色，藍色和紫色。

從去年暑假，就開始為今天做準備。

這是靈媒師進階時穿的禮服。

此時，萬俟昭已經穿戴好了，以五倍子、菇、茶葉染就的宣紙色衣裳，修身合體的剪裁，配上白茶色的軟底布鞋，實在是……“精神！昭，你這樣穿看著真精神！”燕彤頭一次沒有調侃萬俟昭，而是真心實意地讚美著自己的夥伴。

萬俟昭同樣以讚賞的目光打量著今天這個不一樣的燕彤，幫她將丁香色衣裳取下來：“我們得抓緊時間，七點鐘必須到場。”

“早餐怎麽解決？”

“儀式之前是要空腹的。”

“哦……”燕彤正要發幾句牢騷，又咽回去了，想想這麽重要的事情，餓一兩頓算的了什麽呢。

“你的靈媒證裝好了嗎？”

“裝好了！”燕彤說著，又不放心地說：“一會兒再檢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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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媒師的進階的確是一件很嚴肅也很盛大的事情。

靈媒師的級別從紅到紫一共七個等級，在不犯錯誤也沒有做出卓著成績的情況下，基本上要通過苦熬年頭來換取進階。最低等級的紅靈媒向橙靈媒進階需要七年，從橙到金需要十四年，以此類推，每進階一次就要以七的倍數遞進，也就是說從藍靈媒到紫靈媒的進階需要四十二年，而紫靈媒要進行四十九年的自修才能被正式加冕。

一個循規蹈矩的靈媒師要完成全部七次進階需要整整一百九十六年！——靈媒師也是普通人類，並不會格外高壽。

所以，每個靈媒師都會很積極地完成各種任務，使自己的靈媒事業成績斐然，為了兩界安寧也好，為了靈媒職責也好，為了……迅速進階，也好。

燕彤和萬俟昭五歲時就去兩忘池接受了洗塵儀式，然後一同拜了啟蒙恩師，正式成為了最初級的紅靈媒。因為級別低能力淺，滿七年之後才正式成為了橙靈媒，那一年她們十二歲。照理說，她們要進階到金靈媒需要等到二十六歲。幸運的是，今年的靈媒考核中，她們在亡靈客棧這一重大事件中的表現可圈可點，進階之路被縮短了八年。

今天，就是兩個人進階金靈媒的日子。

金靈媒，標志著兩個人將成為中等靈媒，另外，在進階金靈媒的儀式上，她們將會看到自己今後的授業師父。授業師父是靈媒組織根據每一位學生的個人情況精心挑選的導師，確保是一對一的教學。不過，靈媒界對此也有很大的自由度，雖說是一對一教學，但授業師父並不見得只有這一位徒弟，只是師父會針對每一位徒弟的情況給予單獨教習。另外，授業師父並不是專業的導師，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靈媒事業，所以分配在教學上的時間是很有限的，據說有的靈媒幾年也見不到自己的師父一次。

“咱們這就有新的師父了？”燕彤問，她們此刻在路上。

“如果不出差池，這種師徒關系將伴隨我們一生。”萬俟昭說。

“那咱們的師父呢？”

“啟蒙恩師可以說是像父親那樣的人，當然也是伴隨終生的。”萬俟昭說著，看了眼天空淡紫色的薄曦：“儀式完成後，我們就回山裏給師父磕頭進香。”

“嗯！”

兩個人在城市裏急行，像是兩縷輕煙——靈媒師的進階儀式是不允許乘坐任何交通工具的，幸好第177靈媒區的儀式舉行定在了水杉市，住在附近城市的靈媒要提前一天或幾天徒步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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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水杉大廈裏居然還有這麽個地方。”燕彤摁亮了豪華電梯的第43層按鈕。

“鬧中取靜。”萬俟昭看了看電梯裏的電子鐘，波光粼粼的數字顯示此刻六點十分。

電梯門打開，只覺得豁然開朗，整整一個樓層都屬於177靈媒區辦公地，兩個人不約而同整整衣服，走出了電梯。

“請出示您的證件。”守在電梯口的工作人員禮貌提示。

兩個人將靈媒證交給此人，對方快速驗證之後，笑道：“二位辛苦了，請先去等候區等候。”

燕彤繞過一片室內觀賞用的小竹林，不禁感慨這裏的環境優雅，但鑒於此地比圖書館還要幽靜，於是只得噤聲，和萬俟昭一起進入了等候區。

等候區已經有一個人等在那兒，站在窗邊，背對著兩人，穿一件淡青色絲質男式禮服，長頭發紮成個馬尾，背著的手拿著支紫竹笛子。

燕彤一時搞不清楚這個人是等候進階的靈媒，還是授業師父，又或許是……進階儀式的樂師？燕彤被萬俟昭拉著在竹椅上坐下，萬俟昭也打量了那個“樂師”一眼，主要是看了看他的紫竹笛子，沖燕彤輕輕搖頭。

燕彤立馬會意：這個人絕對不是樂師。

萬俟昭的本意是：這個人不是紫靈媒，雖然紫竹笛子很容易被誤解成靈媒標志。

一位工作人員端著茶盤走進來，在竹幾上擺放了三杯茶：“請用茶，半小時後請在禮堂集合。”

“謝謝。”兩人道，窗邊的人也回過身來道謝。

工作人員微笑著起身離開。

窗邊的人也坐到兩人旁邊的竹椅上，拿起桌上的粗陶杯子飲茶。

燕彤早就聽說靈媒機關的茶格外好喝，萬俟昭果然沒放過品好茶的機會，也趁熱端杯飲茶。燕彤對茶的興趣不大，如果端上來幾盤子茶點就好了，她解渴似的喝了兩口，打量著“樂師”，實在是很好看的一個人，完全可以做為靈媒代言人被印在驅鬼海報上，穿著鎧甲猛擊妖獸，或者戴著大胡子假扮鐘馗燕赤霞，一想就覺得帥爆了——燕彤的審美觀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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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並不算大，但也足夠了，因為進階的靈媒並不多。

當儀式主持人點出名字：“燕彤，萬俟昭，孔祁夜”，燕彤才驚覺進階的人只有他們三個，那個“樂師”原來和自己一樣是新進階的靈媒。

慢慢走上木制的儀式臺，燕彤有些微微的緊張，臺下的觀禮者並不多，因為只有靈媒師才有資格觀禮，所以沒辦法叫公寓的人們過來捧場。燕彤在一片小小的遺憾中看到臺下的一張熟臉，即使坐著仍能看出他是高個子，正抱著手臂微笑地看著他們。

“是曾經來亡靈客棧解圍的那個拿鐮刀的高個子無賴靈媒。”燕彤忍不住用細小的聲音說。

“是彎刀。”萬俟昭低聲道。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請授業師父為三位頒發金靈媒證書。”

燕彤聽到萬俟昭的呼吸變深了，甚至那邊叫孔祁夜的美男子的呼吸也變深了，大家都很緊張都很期待吧，自己此後的恩師會是什麽樣的呢？

三位穿連帽長袍的高等靈媒師魚貫走上臺來，看起來是統一要求的穿著，這樣穿大概就是要掩飾真正的樣子吧，為什麽呢？燕彤暗自腹誹，是為了保持神秘感？或者……嫌徒弟太笨的話，可以輕松地趕出師門？看到真臉兒了，就抹不開面子了。

燕彤雙手接過自己師父交給的金靈媒證書，感覺心裏是沈甸甸的自豪。燕彤多次夢到自己因為犯錯誤，到八十歲了還是個小橙橙。現在是小金了，此生無憾了……燕彤就這點兒好，特別知足。

眼前的師父與燕彤身高仿佛，一襲深紫色的絲袍，在袖口處疏疏地繡著白色節節草和蒲公英，腰間束一根淡銀色帶子，垂下銀色長流蘇，以及一枚刻著名字的竹牌——小紫。

名字太Q了吧？燕彤偷笑不已，當她把目光投向另外兩位師父時，感覺這些高人用的全是綽號，或者代號，或者網名……

萬俟昭的師父很高大，看身形應該是一位男子，穿墨藍色的布袍，並不似其他二位師父那樣遮掩得過分嚴實，燕彤可以從帽子邊緣看到他的眼鏡，應該是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燕彤暗忖真適合老萬，再偷眼看其名字，差點噗嗤笑出來，老轉兒？叫老轉兒的高等靈媒……燕彤不厚道地想象著萬俟昭畢恭畢敬地說：“老轉兒師父，咱們今天學哪些功課？”

那個美男子孔祁夜的師父看起來應該是一名年輕女子，穿一襲層層疊疊的雪紡紗袍，燕彤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很有種飄渺的仙兒感，纖腰上垂下的竹牌寫著“紗窗”。燕彤不禁油然而生一種崇拜感，好年輕的師父啊……高等靈媒的世界裏，果然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請三位師父為學生佩戴金靈媒標志。”

這個燕彤知道，每一個級別的靈媒都會有專屬於自己的標志，而且自金靈媒開始，這個標志是由自己師父來提供的，燕彤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金靈媒，會給金子吧~

小紫師父的手中是一根紅繩，系著一只玲瓏可愛的金鈴兒，燕彤看那繩圈兒的圍度，估計是戴在腳腕上的。雖然金子不夠重，但燕彤很喜歡這個鈴兒。她畢恭畢敬地鞠躬：“謝恩師。”

老轉兒交給萬俟昭的是一支金筆，這個倒是很適合萬先生。

紗窗果然深藏不露，從寬大的袖口中拿出她的殺手鐧，一盒子金表！燕彤瞬間擊中視力看過去，足足十二塊！江詩丹頓、寶璣、勞力士、百達翡麗、愛彼……這這這，這是讓美男子十二個月，每月換一塊戴？！這個……紗窗怎麽不是自己的師父哩~

下一項：“請三位師父贈送學生進階禮物。”

呀？還有禮物~燕彤真真覺得不虛此行。

燕彤先瞟了瞟富婆紗窗，她拿出一個信封給了美男子，美男子鞠躬道謝。燕彤忖度裏面不是存折就是支票……

燕彤看回自己的師父，好大的一個口袋啊，裏面滿滿的不知道裝了什麽，燕彤一看到這麽大的口袋就覺得美滋滋的。

老轉兒師父呢？他的最簡單，是一張名片，雙手交給萬俟昭：“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住址和電話，授課時間我們可以商量，在學習和修煉中一旦遇到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這是最實在的禮物了。

燕彤再次發揮了自己的視力特長，名片上的是真實姓名吧，這個，這也太真實了好不好——謝慶海，水杉市中心醫院心理醫師，鴻飛拳館特聘拳師，辛迪服裝公司董事長，水杉師大英語角名譽翻譯顧問……這個人以後就是老萬下半輩子的老師了。

而小紫和紗窗，此刻都沒有透露真實身份的意思。

三位師父陸續走下臺去。

主持人笑著說：“最後一項，發放紅包。”

一陣熱鬧的聲音響起來，臺下一下子湧進來很多人，有的吹起了派對喇叭，有的開了香檳，還有的拿著紅信封跑上來發給三人。

燕彤被眼前詭異的景象徹底弄蒙，這、這什麽情況？這些人……居然全是靈媒？是龍套靈媒演員還是怎麽的……婚禮也不必這樣吧……

“是古敏師父讓我帶給大家的！”一位戴金色發帶的三十歲左右的女靈媒拿出三個紅信封給大家，三人鞠躬說謝謝。

又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拄著拐杖，手上戴著個青玉扳指：“我這裏有個紅包，要發給小孔。”孔祁夜忙鞠躬感謝，老人笑道：“我在梵凈山聽過你的笛聲，很是難得。”

很快又一個戴橙色棒球帽的小男孩跑跳著上來：“這個紅包是我奶奶讓我拿給萬俟昭姐姐的！”

燕彤插言：“你奶奶是哪位？”

“是查星勒。”燕彤一聽就呆住了，靈媒講壇的資深講師啊，老萬這麽好命，她給的紅包一定非同一般的豐厚……

一個矮小的黑衣人看了看三人手裏的紅包，將自己那個給了燕彤。

“是不是憐憫我手裏的紅包最少？”燕彤忍不住小聲問了。

“你的腳力最好。”黑衣人話音未落，人已不見。

UFO，是你的腳力最好吧？燕彤揉揉眼睛，確信人已經消失了。

最後走上來的是丁滄，拿著一只很大的信封：“恭喜大家！”他的目光在萬俟昭身上停留得稍微多一些。

——“郎博士給大家帶來的紅包，據說非常豐厚，而且絕不厚此薄彼，大家的都是一樣的。”他把大信封打開，從裏面拿出四個小紅包，自己留下一個，剩下的發給大家。

其實燕彤很清楚，紅包裏裝的都不是錢，而是比錢更有價值的東西——任務。

靈媒師的任務一般是靠主動發現，或者借助事務所之類的平臺來招攬，所以大部分都是些小任務。

這些紅包裏的，是高等靈媒贈送的高等任務，也是提高自己能力的最佳捷徑。

燕彤忍住小小的激動，偷偷打開剛才那個黑衣人給的小紅包，只瞄到前面的幾個字：九月十七，押解……

大任務麽，當個臨時捕快燕彤也是高興的，九月十七，那不是還很遙遠嗎？不過，不耽誤高考，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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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冬陽格外溫暖，令行人們的目光都變得暖融融的。

“你真幸運，老轉兒第一時間就認了你。”燕彤扛著巨大的口袋，和萬俟昭走在街上。

“你也很幸運，得到這麽大一份禮物。”

燕彤突然目光一凝，似是想到什麽：“你說，小紫不會是大師蕭紫塵吧？”

萬俟昭點頭：“不是沒可能。”

燕彤雀躍地一跳，肚子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餓死我了，這個口袋太沈了。”

“我來背吧。”

“要不，打開看看都是什麽吧？”

“你的禮物，你做主。”

燕彤興高采烈地打開了——“哎？榴蓮？香蕉？檸檬？大黃梨？烤山藥？煮玉米？煎、煎雞蛋餅？黃米年糕……”燕彤一樣一樣拿出來，似乎拿不完一樣，口袋裏源源不斷地湧出燕彤喜歡的各種食物。

“你的師父看來仔細閱讀了你的檔案，非常了解你的喜好。”萬俟昭嘴角一彎。

“這些食物都是黃色的，師父這是慶祝我當了金靈媒呢！”燕彤扔給萬俟昭一個金橘，“你嘗嘗，可甜呢！”

【授業恩師：每一個金級以上靈媒專有的老師。授業恩師的級別一般在青級以上，有自己獨特的專長。但因為某些高等靈媒脾性古怪，除了進階儀式上露面外，其他時間都會不見蹤影，這在靈媒界是常常會有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小紫，老轉兒，紗窗，感謝你們一直以來對《靈之》的支持，作者非常感動。

所以，在這一章節為三位做了個小小的角色設定，雖然說不上是主角，可卻是很厲害的角色哦！

但願這件事不會引起大家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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