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話:洞(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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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萬俟昭直覺他口中的先知就是自己當年遇見的老婦人。

“後來回了國,有一晚真的夢到了秋牡丹,我從神情認出是她,然後註意到她的脖子上果然有洞。我在夢裏努力尋找另一個女孩,卻看不到,直到觀察秋牡丹的水中倒影,發覺水中的是另一個人,後來才明白那就是芙蓉。我真的在夢裏掐死了秋牡丹,她掉進了水裏,而水中的另一個人被我救上來……巧的是,半年後去參加一個酒會,一位演奏大提琴的姑娘居然鬼使神差地掉進了游泳池,我離得最近,跳下去將她救了,她就是我現在的太太,芙蓉。

“我直到向芙蓉求婚,才坦白了之前和秋牡丹的事,幾經周折,我們才結了婚,我也不知道秋牡丹是否在意這件事,但她死於我們發布結婚消息的那幾天。”秦正為兩人續上茶,“講完了。”

燕彤抑制住鼓掌的沖動,喝幹了杯中的茶。

秋芙蓉從樓上下來,興奮地說:“我把‘林夕’養在那盆鴛鴦古梅的盆中了!”

萬俟昭點頭:“那的確是個好地方。”

秋芙蓉拿著一本琴譜給大夥看,原來在扉頁上印上了那對情侶章。

燕彤不甘心地說:“也許是贗品呢,古玩這東西很難說。”

“是真的。”秦正非常確定,“當年香港的拍賣會上拍走這對章的人,在收藏界很有名,此人的慷慨也是出名的,據說一句投緣的話就能將幾十萬的東西拱手相讓。所有經他手的古玩,都會做上專屬於他的標記,比如那對章的一角,就有一個不易察覺的D字,收藏界不以為是破壞,反認為是鑒別真偽的標準。”

萬俟昭想起董先生的慷慨,那份慷慨不是真慷慨,所有的東西都有他自己的標記,時刻提醒你,這東西是他給你的!不是給予,而是恩賜。

離開秋芙蓉的家,已近黃昏,兩人謝絕了共進晚餐的盛情邀請,燕彤笑著說:“不是客氣,是真的飽了,飽了。”

路上,燕彤再一次細數了中午的美食,然後說:“今天的晚餐吃不下了。”

萬俟昭打量四周:“咦?剛才誰在說話?”

*——*——*——*——*

回到13號公寓,燕彤還在平覆自己依舊飽脹的肚皮。

周末馮太太往往不下廚,把廚房留給小鬼們自己折騰,大多數的周末,這裏都屬於娃娃臉的烹飪戰場。

因為減肥或沒食欲等原因,眾人對娃娃臉的烹飪熱情稍顯冷淡,所以當一向被娃娃臉視為美食知音的燕彤踏進客廳的那一刻,系著花圍裙的娃娃臉給予了最熱烈的歡迎——“彤!你猜猜今晚吃什麽?猜不出?哈,先給你推出三款大菜:酈氏燒腰花,酈氏燜豬蹄,酈氏豆腐煲!哦?沒反應?那就隆重介紹今晚的壓軸主食:酈氏蔥油薄餅!聽從你上次的建議,我準備了甜面醬哦!”

燕彤的反應是:“不太餓,想上樓躺會兒。”

整個客廳的人都楞住了,燕彤看了看張著嘴巴楞在當場的娃娃臉,以及站在他身後的同樣表情的珍妮,以一種酒足飯飽後的淡漠踏上樓梯,還不忘對今天的一切做了個一句話總結:“我以後也要找一個很會燒菜的先生。”

娃娃臉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她什麽意思?”

萬俟昭認為有必要做個解釋:“今天去秋芙蓉家,她先生很會燒泰國菜,以至於燕彤吃得太飽,現在什麽都吃不下了。”

娃娃臉的烹飪熱情被潑冷水後,由發楞轉為激動:“泰~國菜有什麽好吃的?吃來吃去就是咖喱咖喱咖喱!哪比得上中華美食的博大精深!我的酈氏蔥油薄餅!我從下午三點就開始揉面團兒了!今天還是京醬口味!!”

身後那個冷冷的聲音再次打斷了他:“你什麽意思?”

……

*——*——*——*——*

晚飯後,萬俟昭去房間探視飽食後臥床的燕彤:“你真不該錯過今晚的酈氏薄餅。”

燕彤翻了個身:“這會兒不想談吃……對了,我們得去古鏡市嗎?”

“估計得去一趟。”萬俟昭拿出那張在尋物場木匣中的宣紙,已被燒掉了中間的兩行字,此時能看到的僅僅是:“古鏡裏,青花上,夜幕半掩,桐花初上……舉目四望,全都是好衣裳。”

燕彤道:“我剛才查到古鏡市有一個青花小區,應該就在那裏。”

“不過,東城西城是個問題。”萬俟昭分析。

古鏡是一座古城,面積和人口幾乎是水杉的三倍,市中心有一條叫鏡面河的河流貫穿南北,將古城分成了東西兩個城。仿佛為了迎合古鏡這個名稱,鏡面河兩邊的東西城是完全對稱的,地形,建築,設施,完全對稱,甚至名稱都完全一樣,比如全城最繁華的琺瑯大街,就有兩條,分別稱作東琺瑯大街和西琺瑯大街,不知情的外地人很有可能認錯,最終不得不乘輪船到鏡面河對岸去。

“我認為在東城。”燕彤說,“如果這事真的和秋牡丹有關,以她的高傲應該會在意東為正,西為副之說,而且古鏡市本來就有個說法,西城是東城的影子,這樣一來,她更有可能是在東城了。”

萬俟昭很讚同她的分析:“少吃一頓飯,你變聰明了好多。”

*——*——*——*——*

淩晨四點,燕彤與萬俟昭乘坐開往古鏡市的列車,三小時後到達古鏡東城,一小時後到達位於城郊的青花小區。

“關於詩文所說的夜幕半掩,不會是讓我們夜裏來吧?”燕彤走在小區的道路上,這裏的管理很松,進門時也沒有保安盤問。

“應該沒有時間上的關系,再說現在也不是桐花開放的季節。”萬俟昭搜尋著小區裏的梧桐樹。

小區最後一幢樓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樹冠長到了六樓,燕彤與萬俟昭同時發現了目標——位於五樓的一個窗子,半掩著黑色窗簾。

兩人進入樓中,五樓的那扇門敲了許久也無人應,燕彤便用自己的方法打開了門。

撲鼻而來的是一股久不住人的塵土味,燕彤打開燈,楞了一下,客廳裏陳列著二十幾個仿真模特,全都穿著華美的服飾,燕彤讚許:“全都是好衣裳。”

“這裏也許是秋牡丹的一個不為人知的工作室。”萬俟昭走進其中一個房間,果然在裏面看到了工作臺,縫紉機,甚至織布機等物。

另一個房間沒有任何家具,就地放著幾十個包裹,包布是各色的絲綢,上面織有奇異美妙的錦紋。

“巫蠱。”萬俟昭大概掃視了一遍這些包裹,指著墻角處最大的那個,是華美的紅梅色緞面,上面用金線織就了繁麗的花紋:“那些花紋大概就是令尋物場的宣紙燃燒的咒語。”

燕彤已經打開了自己面前的暗綠包裹,裏面皆是女性的生活用品:破洞薄襪,用去一半的口紅,拖鞋,甚至筷子……“是利用帶有當事人生活訊息的物品來詛咒,這家夥真是收集了不少。”燕彤看到裏面還有一頁紙,是一張訃告,講某女士於某月某日因心臟病突發去世。訃告的下方是一張心臟的X光片,裏面的主動脈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叉。

兩人將這些包裹逐一打開,都是類似的東西,只是“殺人”手段不同,被宣告死亡的有七個,剩下的生死未蔔,秋牡丹的死並未令這些咒語消失。

那個最大的包裹顯然最讓秋牡丹費心,裏面的物品也最多,萬俟昭首先看到了一把被折斷的琴弓,以及幾本琴譜,只是琴譜其中的幾頁被用紅筆打了叉……另外,還有停留在40°的溫度計,各種藥物,斷跟的高跟鞋……一個裝著藍色液體的水晶球,裏面一個穿晚禮服拉大提琴的小塑料人泡在水裏……

“這大概出自秦正與秋芙蓉邂逅的那次落水事件。”燕彤道,她把包裹裏的物品全部翻看一遍,發現了‘日出’:“日出倒是沒有損壞,大概是為了收集秋芙蓉的氣息,畢竟這是她的心愛之物。”

萬俟昭看到了一只被剪成兩半的小紅布鞋,冷冷道:“看這鞋的樣子,她們那時候不過七八歲。”

燕彤有些難言的憤怒,她將包裹布一扯,裏面的物品統統倒了出來:“我得把這些臟東西燒成灰!尤其是這些裹屍布!”

萬俟昭吃驚地看著灑落滿地的東西,從裏面揀出一件紫色的上衣,很久的過時衣裳,用血寫滿詛咒。

萬俟昭抖了抖這件衣服突然一笑:“秋牡丹想讓冤死鬼一直跟著秋芙蓉,大概想活活嚇死她。不過,她大概沒有想到,用自己的血所寫的詛咒,與連體孿生妹妹的血形成了一道血緣屏障,令紫衣始終沒能發揮作用,而她的死,令衣服上的血咒也死去了,於是紫衣默默消失。”

“喉嚨上的洞大約就是由嬰兒時脖子後面的小坑形成的,那是畸形的心結所在。”萬俟昭望著隔離場內燃燒著的織滿咒語的絲綢。

*——*——*——*——*

萬俟昭將‘日出’交給秋芙蓉的時候是這樣說的:“去古鏡市的香雪海梅園找到的,就埋在一棵古梅樹的下面。”

“這麽巧?”秋芙蓉欣喜萬分,“但,那個詛咒是怎麽回事?”

“是古梅的靈氣太重,起了排斥反應。”

“我就說嘛,把‘林夕’放在鴛鴦古梅的盆裏是最好不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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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終於告一段路,萬俟昭也終於有時間處理一些其他的事情,首先是給董先生發去一份簡短郵件,內容有三點,第一是關於克服,第二是關於放下,第三是列出那位泰國老先知的地址;其次,是將錄音筆內的錄音資料寄給一位精通泰語的靈媒朋友,請對方翻譯成中文。

等待的幾天裏,公寓裏還發生了一件引起小小轟動的事,馮太太收到了董先生寄來的一份新年禮物和一張賀卡,賀卡大意是說送一塊布料聊表心意,望喜歡。

但布料本身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那是一大幅雲錦,紫色冰蠶絲織就,上面有栩栩如生的禽鳥圖案,無一只雷同。馮太太將其鋪在桌上與大家欣賞。

“聽說雲錦很珍貴,所用材料都是天然原料。”娃娃臉也不知道雲錦到底珍貴在哪裏。

萬俟昭仔細看了看:“是保存完好的古物。”

珍妮對這類東西倒有幾分研究:“據說這上面的金銀線是真正的黃金白銀,這些禽鳥的羽毛也是用真正的翎毛織就的。”她羨慕地看著這些天鵝、錦雞、白鶴、孔雀的美麗光亮的羽毛,還有那晶藍的水紋,據說是藍寶石的碎粉制成的。

“馮馮,這麽好的布,做件晚禮服吧!”燕彤很興奮地幫馮太太設計。

家琪反對:“應該做中式衣服,最好是旗袍!”

“做窗簾!”

“做被面兒!”

“下角料做布娃娃!”

“做坨兒!”(1)

馮太太微笑著說:“我已經想好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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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架雲錦制成的屏風擺在了客廳。這屏風令日後許多來做客的人紛紛蔚為奇觀。

這天晚飯後,萬俟昭在屏風前駐足良久,她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專屬於董先生的收藏標志,看來,這是一份真心實意的禮物。

回到房間,電腦上提示有新郵件,原來是朋友的翻譯稿:

“萬俟,我已大致翻譯了你所說的關於某位泰國老靈媒的話,不明其意,只好作直譯如下:

你天生左臂有洞,黃豆大,星形。

洞也許會擴大,也許會轉移,轉移到眼睛、腎、肺、子宮,甚至心臟和腦。你也許會做這麽一個夢,在星空裏遨游的夢。如果到時候有一顆離你很近的小星,請將它服食,不要擔憂卡住喉嚨,它像蛋黃一樣軟,讓它進入你的體內,填補住那個洞。也許,你一生也做不到這樣的夢,還好,你將會有一個愛人,你未來的愛人,他也許能令那個洞消失。

人生單調,總不過是我們被洞貫穿,亦或是我們貫穿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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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示(1):坨兒,北方人稱沙包為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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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人:北極或南極的千年不化之冰所凝結成的人形,在溫度允許的情況下,可游走於世界任何角落。每隔1至3年,須回南北極以冰的形態冬眠,冬眠的時間少則一年,多則百年。冬眠蘇醒後的冰人會失去冬眠前的全部記憶,以另一個人的形態重新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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