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話: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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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有松花糕吃,所以沒有人賴床。

“這松花還是上次董先生帶來的,是他春天的時候親自到山上采的。”馮太太提到董先生的時候總是不同於別人。

董先生是萬俟昭的一位客戶,從春天起就來這裏做心理咨詢,每兩個星期來一次,從未間斷過。馮太太知道心理咨詢師是不能透露病人隱私的,但還是忍不住問:“董先生那麽健康樂觀的一個人,能有什麽心理疾病呢?是不是人太優秀就對自己的要求提高了?”

萬俟昭細細品嘗著松花糕,像在品嘗深山裏的黃昏,然後抿一口普洱茶:“或許,太優秀反而迷惘。”

“董先生是做什麽工作的?”珍妮也忍不住問,她對此人充滿好奇,雖說董先生已四十多歲,但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以及,一種難言的魅力。珍妮詞窮,形容不好,總之董先生是一個有吸引力的人,外加其慷慨大方,每次來都會帶禮物,這點珍妮最欣賞。

萬俟昭淡淡地說:“據說是在D集團工作。”

“哇,D集團啊……”珍妮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他的全名叫什麽?”

“這個他沒說。”萬俟昭的確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關心,董先生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患者符號,一個雙眼視力可以媲美燕彤的非靈媒師,一個目前為止僅靠聊天來嘗試治愈自己的人,更形象化一些,就是放在她檔案櫃第四層左數第12本患者病歷,棕紅色牛皮紙書皮,目前已經記錄到第19頁,病例裏的名稱是“董某”。

“他秋天時送我一套線裝版《牡丹亭》,上面有他的印章,‘碧憲拾遺’。”馮太太不會記錯,她專門去翻了專業書籍,才辨認出這些個篆文。

“董碧憲,聽起來不像這個時代的姓名。”娃娃臉說,他感覺這名字有舊時代特有的貴族味兒。

“也許是他的字號,這樣的人多半會有個字啊號的。”康隆也不反感那位董先生,起碼他能一眼看出自己的著裝在哪個細節上用了心,並能由衷地讚美出來。

“希望他的病慢點兒好。”燕彤不理會大夥的目光,她將第9個松花糕塞進嘴巴裏,“這樣的VIP客戶,真希望能長期在這裏治療下去。”她不大關心其病情,她只知道,董先生出的咨詢費是普通客戶的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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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是董先生來做咨詢的日子,馮太太特地給客廳的幾面大窗換上了真絲手染窗簾,餐桌和茶幾則鋪上從西藏帶回來的手編餐布,並擺好茶盤茶具,以及一盒上好的大紅袍。

董先生照例是低調考究的服裝,藏藍色軟呢外套,淺駝色半休閑褲,麂皮商務鞋。皮膚曬黑了些,說是剛從鼓浪嶼回來,並帶了兩大包福建特產。

董先生與馮太太客氣寒暄,簡單吃了兩杯茶,便來到樓上的靈媒工作室。

這間工作室小而簡潔,有著幹凈的磨砂玻璃隔斷,隔開的那一邊便是萬俟昭的臥室。在董先生看來,這裏永遠一成不變,一如萬俟昭本人。除了定期換洗的窗簾,左不過是淡綠色和乳白色替換,就連花瓶裏的花都還是董先生秋天時帶來的勿忘我,風幹了不失本色地立在球形花瓶裏,一如既往的紫藍紫藍。

室內唯一不停變換的是萬俟昭辦公桌上的鎮紙,從未有過重覆,有時是一只蜜蠟的蜂,有時是兩只拳頭大的玻璃球,一只天藍一只紫紅,也有時是白瓷蓮花。鎮紙壓在桌上的一疊A3紙上,是黃灰色再生紙,萬俟昭習慣用紙記錄一切,將有價值的部分總結整理,裝訂成冊。

“鼓浪嶼很美吧?”萬俟昭的工作開場白往往是這樣。

“美,只允許步行和騎車。”董先生在萬俟昭桌前坐下,望著今天的鎮紙,是一塊鼠標大小的黑色隕石。

萬俟昭微笑:“今年暑假我們也考慮去那裏。”

“那時候好,鳳凰花正開。”

“漂泊好,還是停泊更好呢?”萬俟昭問。

董先生望著窗外的一處天空:“都不行,都無法治好我。”

萬俟昭為他倒了杯滇紅,杯子是董自備的,一只綠玉鬥,自他第一天來咨詢就一直寄放在這裏。燕彤曾偷偷拍下照片請人估價,說是至少七十萬,燕彤幻想著和萬俟昭帶了這只杯子逃離水杉市。

萬俟昭自己用一只缽型的老陶杯子喝茶,她把微燙的杯子握在手心:“為什麽選我來治愈你?”這是萬俟昭第二次問出這個問題,潛臺詞是:我都不知道你病在哪裏。

董先生又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你可以的,你都治好了你自己。”

“你指哪一方面?”

“你自己知道。”董先生高深莫測地笑,“這種事沒人願意說。”

萬俟昭也只有報以一笑,她是真的不知情。

*——*——*——*——*

馮太太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品著剩下的大紅袍。

康隆從外面回來,夾裹著一股冷空氣,他搓著手:“三九天兒忘記戴手套了!”說著用腳輕輕關上門,脫了黑色皮風衣掛在玄關的更衣架上,發現那上面掛了一件橡色男士駝絨大衣:“董先生過來了?”

一時間無人回答,康隆向客廳裏張了張,只見馮太太拈著一只甜白釉小茶盅,笑吟吟地出著神。

康隆不會在大冷天錯過這樣好的烏龍茶,於是坐到茶桌前,取了只幹凈茶盅,燙了燙,也斟上了一杯輕嘗慢品。

馮太太望著康隆未來及摘下的圍巾,是一條佛手青色柿蒂紋男士絲巾,感覺這絲巾更適合董先生,一時間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是無聊,於是用茶海給康隆續上茶,笑道:“這麽早就回來了?我托你順路辦的事情怎麽樣了?”

康隆飲了口茶:“我看那花店裏的花兒種類更多,不比花局子的更好嗎?”

馮太太嗐了一聲:“你們這些小年輕怎麽知道這裏面的門道兒,就會學著外國人抓一大捧子花,不拘塞進個什麽容器裏,那酒瓶子,陶罐子,瓷缸子,噴壺,任哪兒都能插一大堆!現在那些花店,動不動就起個洋文名字,也都是那一套。每逢情人節,看到男孩子捧著一大堆玫瑰花,紅彤彤打架似的毫無美感可言,塞進女孩子懷裏,個頭玲瓏些的女孩子簡直都抱不動!”

康隆也不禁笑了,細想又覺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便饒有興致地聽下去。

“插花得講究個美感,那送人的花束更得講究點兒,不是一味求多求貴,動輒就九十九朵玫瑰,真是好沒意思!”馮太太往甜白釉茶壺裏續上開水,動作嫻熟地倒入茶海,“這春節的案頭清供只能去花局子買!”

“我看那花店的百合,桔梗擺在客廳也是很雅致的。”

“那怎麽比得了水仙素雅,怎麽比得了金橘喜慶!還有就是書齋,三兩枝寒梅敬在天青釉的梅瓶裏,或者一叢單瓣兒水仙供在青瓷缽盆裏,總好得過擺一束百合花吧,那一大撲棱子花兒!”馮太太做了個大大的手勢。

康隆禁不住笑起來:“聽您講這些,還真長見識。”

馮太太受到鼓勵,繼續說下去:“水仙和書齋裏紙墨的味道合在一起,那才好聞呢,我小時候爺爺的書齋裏就是那個味道!說起供水仙的缽盆,這些年都用青花瓷,花根鋪的石子兒講究些的用雨花石。其實,舊年裏,起碼民國和清代的官宦人家,都是以松花江底的石子兒為上乘的,還有那缽盆,舊時都是用天青或梅子青的青瓷盆。我看那萬俟就是個懂行的,去年她送我的那一盆漳州水仙,就是用的梅子青缽盆。”

“萬俟的確是個講究人。”康隆讚同,他突然覺得自己和萬俟昭、馮太太住在同一屋檐下,實在是很幸運的。

馮太太繼續道:“說起花局子,還真是有年頭了,全水杉市恐怕也就剩下這一家老字號了,老板堅守老規矩,人卻也活泛,留住了好多客人……”

“對,老板的確很會做生意。”康隆點頭讚同,“而且……您知道麽,水杉市最大的花卉市場居然也是這位老板開的。”

“哦?這倒是第一次聽說!看來老板是個有遠見的。”

“我今天去花局子訂花,報上您的名字,店家說是老主顧了,說取花時按老規矩贈一對香櫞,暗合了買賣有緣,據說今年是花局子的二百年店慶,屆時還會送一對梅瓶留作紀念。”康隆道。

“真是慷慨!”馮太太不由地感嘆,“我還年輕些,其他那些堅持著春節這些案頭清供的,多是些上年紀的老文化人,他們恐怕腿腳早已不靈便,從花局子訂花買花這些事兒恐怕就由孫子輩兒的跑腿來辦了,店裏的清雅氣象再加上老板的生意手段,總能吸引住幾個年輕人,或許就此能留住些年輕客人。”

康隆極其讚同:“我起碼就被留住了!有些規矩啊行頭啊以後得向您多請教了。”

馮太太反倒不好意思了:“請教可不敢當……”一時又看了看康隆敞著的男士絲巾,“這條柿蒂紋兒的圍巾我看就很不錯。”

“哦,董先生也稱讚過這條圍巾。”康隆不禁有些得意。

馮太太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就聽見燕彤打開門進來,戴著棉帽子棉手套:“去綠波廊定了春節的酒菜和點心!去采芝齋定了糖果甜品!”看了看沙發上的二人,喊道:“給我滿上一大杯!”甩了棉靴子,踏上拖鞋跑過來。

馮太太與康隆相視一笑,拿一只大玻璃杯給她倒上,一小壺茶只倒了多半杯,就見燕彤噗通把自己甩到沙發上,邊喘氣兒邊解著粗線手織大圍巾:“綠波廊簡直把人饞瘋了,那松鼠桂魚,那生爆鱔背!口水流不完了!就是太貴,一年吃一次也就得了!老馮,為了這個,我今年春節堅決在公寓過了!”咕咚咚喝著熱茶,突然想起什麽,含著茶水咕嘟嘟著說:“……泡嗎?”

“什麽泡?”馮太太早已習慣了燕彤這幅樣子,耐著性子笑問她。

“你買炮嗎?”

“什麽炮?”

“就是花炮!放的!二踢腳!滿地紅!”

康隆道:“就是爆竹!北方都叫炮的。”

馮太太說:“哦,我知道,就是突然那麽一說‘買炮嗎’,沒反應過來。”她瞅瞅燕彤:“你要放你就買,我是沒打算買,買一些燈籠倒是應該的。”

燕彤卻突然地興奮無比:“太好了!!康隆,你過年也別走了啊!咱們到時候去木棉廣場跟那群老小子飈炮去!!!”

“飈炮?”康隆一時也不解。

“就是比賽放炮!看誰的炮厲害!”

“你還用飈炮,你的嗓子比二踢腳還飈呢!”康隆道。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讀者們,作者最近工作比較繁重,更新得會稍微慢一些,而且《靈之》也的確需要大量靈感,畢竟是一個一個故事組成的,作者也在盡力讓每一個故事都有新鮮感……

所以,每日一更可能有些困難,從今天起,《靈之異譚》將改成兩日一更,希望大家能夠體諒。

作者會努力寫下去的!為了看文的讀者!抱抱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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