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話:癮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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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臉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在白雪皚皚的現實世界裏,以海棠樹為中心,烘托出一個20平米左右的空間,高約三米,像是一個盛著記憶的巨大的水晶球,一個記憶的磁場,裏面的是滿滿的九月秋光。

秋光裏的21歲的西洛貞,來到海棠樹邊,用手撫摸著樹幹,向上仰望:“今天的天好藍啊!像剛洗過似的!”

娃娃臉望著這個昔日美好的女孩,突然有點感傷,乃至不敢去看西洛貞靈魂的表情,他先瞅瞅身邊的燕彤,發現其淡定地盤腿坐在“場”邊,然後再看辰愴,辰愴沿著“場”外輕輕走著,眼睛盯著“場”內的一角,娃娃臉順著辰愴的目光看過去,是距離21歲西洛貞約五米遠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個人的影子,是被夕陽拉長的人影,看那樣子,應該是一個男人,但遺憾的是,因為“場”的局限,看不到本人。

莫非,目標出現了?可這影子的主人是誰呢?!

21歲的西洛貞回過頭來,望著影子的主人,歪頭微笑:“鼓聲(諧音),我每次的瓶子都是埋在這裏的!”

“真有趣。”影子的主人回答,內斂的男聲。

“我在裏面寫了我們的故事!”西洛貞一臉甜蜜。

“全都寫了?”

“嗯!”西洛貞使勁兒地點點頭。

“答應我,以後不要寫了,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不希望所有的故事都只是發生在紙上。”

“好,但我們的初識,我一定要記下來,記在我的21歲!最美好的21歲!”

“好,好,記下來。”男人向前一步,踏進“場”內一只腳,穿著老北京布鞋,橄欖綠的休閑褲,竹色電力紡中式襯衣,結實的小臂環在胸前,唯獨沒有露出面孔。

燕彤心裏暗罵:“這倒黴催的‘破場子’,連個全景兒都罩不住!”

場內的西洛貞撒嬌地向男人招手:“咱們開始埋瓶子吧,你的鐵鍬呢?”

男人終於,終於跨進了場中,解下背後的背包:“鐵鍬在這兒!”

娃娃臉止不住心中的驚詫,蕭蒲!是蕭蒲!不不……是一個特別像蕭蒲的人!只是年長幾歲。

——“可以了!夠了!”西洛貞的靈魂已是滿臉淚痕,她不顧安危以脆弱的靈體向場中走去,令剛才那個晴朗的秋季黃昏轉瞬即逝,只剩鵝毛大雪紛紛落下。

三個人面面相覷,由於剛才都聚精會神地盯著再現的場景,渾身落滿白雪也沒有察覺,如今,三人都是白頭發白眉毛白睫毛,好像一瞬間老去了。

燕彤擦掉睫毛上的雪花,望著飄在樹樁上方的西洛貞的靈魂:“你知道日記是誰偷的了?”

“我不在意是誰偷了,我在意的是21歲的記憶。”西洛貞的身體在夜色裏是半透明的,雪花透過她的身體簌簌落下,白色的紗制睡衣翻飛著,整個靈魂像是某種透明的海底生物:“我的記憶回來了。”

“不不打算再找下去了?”燕彤問。

西洛貞無奈地搖搖頭:“你是靈媒吧,我願意跟你走,去一個讓靈魂安息的地方,我累了。”

“可究竟那個人是誰,為什麽會偷你的記錄?”娃娃臉想弄明白所以然。

辰愴在寒冷的天氣就精神無比,他一掃剛才置身事外的態度,冷靜地問西洛貞:“你是被他殺死的?”

“我是自殺的,為他,也為我自己。”西洛貞望著三個人期待的眼神,決定把事情講出來給大家聽。

——“我21歲之前一直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也有人誇過我腿型好看,但算不得很出挑。後來,一次機緣巧合,認識了他,他是一個美學家,有著不同於常人的鑒賞力。其實,最開始是他迷上了我,並且,也發掘了我的潛質,他教會我怎樣愛護自己的雙腿,怎樣展現自己的雙腿,在他的指引下,我的雙腿有了驚人的進步,很快就被星探發現,做了腿模,並且迅速走紅,隨著相處的加深,我漸漸愛上了他,可是,他不大願意我去做腿模,男人有時就是這樣,理解?”

——辰愴搖頭,娃娃臉搖頭後又點頭,燕彤點頭。

——“但他很尊重我的選擇,並且繼續教導我怎樣發掘腿的潛力,除了運動,按摩,飲食之外,他常常與我的腿做心靈溝通,那種感覺真好,就好像雙腿被喚醒了一樣,永遠是那麽的朝氣蓬勃。再後來,不知道怎麽了,他厭倦了我,我在精神上很受不了,而且雙腿也不聽使喚了似的,也許是我疏於運動和呵護吧,腿帶給我的美好感覺,同愛情一起,離我而去了。”

——“於是就把自己給勒死了?”燕彤問。

西洛貞點點頭:“謝謝你們還給我回憶,現在想來,真沒意思。我想我得走了,帶我走。”

燕彤取出一個象牙色的鼓型小罐子,打開蓋子:“先進來吧。”

西洛貞看了眼娃娃臉:“謝謝你,如果可能的話,請把我的21的生日記錄找到,和其他記錄埋在一起吧。”然後,她飄進了罐中。

娃娃臉望著離去的西洛貞,一動不動,他已然知道剛才的神秘男人是誰了,美學家,戀腿,與蕭蒲長相近似,應該就是蕭蒲的堂兄——蕭谷升。

*——*——*——*——*

燕彤打開萬俟昭的老懷表:“十一點半,怎麽著?有點餓了。”

娃娃臉也餓了,本身晚飯就沒吃好,加之天氣寒冷,更是凍餓交加:“找地方吃點東西吧。”

辰愴說:“想吃整桶的朗姆酒冰激淩!”

燕彤假裝沒聽見,指著車站附近的火鍋店:“火鍋怎麽樣?”

於是,三人來到通宵經營的火鍋店,辰愴買了兩個甜筒,一手一個拿著吃,並說火鍋也由他買單。

“火鍋不便宜啊,AA制吧。”娃娃臉說,主要是因為辰愴一口火鍋不吃,還要讓其請客實在說不過去。

辰愴說:“反正也快離開了,還沒請你們吃過飯呢。”

燕彤看著辰愴:“你要回去了?”

“回哪兒?”娃娃臉一頭霧水。

“回家唄!”燕彤輕描淡寫。

辰愴說:“春節前要趕回家的。”

“哦,原來如此,你剛才的口氣好像生離死別似的。”娃娃臉松了口氣。

“也說不好,我健忘,回家之後怕忘了你們。”

“沒事兒,有場景再現咒符,有燕彤,能幫你想起來。”娃娃臉開玩笑:“再說,忘了誰也不能忘了家琪啊!”

辰愴沈默了一陣,叫來侍者:“點菜!”

燕彤目前只有嘴巴和胃,別的一概不理:“要鴛鴦鍋!四份內蒙羊肉!兩份肥牛!一份百葉一份羊肚一份黃喉一份紅腸一份撒尿牛丸一份魚豆腐一份大蝦一份鱔魚一份扇貝!!先這些吧,娃娃,你點蔬菜!”

娃娃臉說:“一份白菜。”

*——*——*——*——*

蕭谷升和西洛貞分手的原因,娃娃臉並不關心,他只是疑惑蕭谷升為何要偷西洛貞的生日記錄——如果記錄現在真的在他手上的話——是怕西洛貞的死帶給自己負面影響?畢竟蕭谷升也算是水杉市的名人,所以,就銷毀了一切兩人交往過的記錄?

娃娃臉不認為這是個充分的理由。

再者,找到21歲的生日記錄是西洛貞的遺願,娃娃臉願意幫其完成。

眼下需要做的是見到蕭谷升。

*——*——*——*——*

香樟路,娃娃臉第一次來這裏。

以前聽珍妮說過這裏基本屬於水杉市的富人區,如果不是冬季,整條路都彌漫著特有的樟樹的香氣。

香樟路是水杉市的一條主幹道,位置偏西,靜謐幽深,卻擁有可以與水杉大道媲美的寬闊道路——“看來真的是富人區。”娃娃臉說。

“我沒想到你是我哥的讀者。”蕭蒲走在娃娃臉身邊。

“也談不上讀者,”娃娃臉可不想一會兒見了蕭谷升,被迫談起許多關於他的美學著作的事兒,自己可是半個字也沒有拜讀過。“有時候在電視上看他的講座,感覺挺有意思的,而且,他算是我身邊的唯一一個名人呢!”

香樟別墅區位於香樟路的中段,皆是秋香色與玫瑰色的蘑菇石堆砌成的三層別墅,掩映在高大的香樟樹間,浪漫而篤實。尤其在今天這樣的冬季周末,這裏愈加清凈整潔。

“我哥雖沒有參與別墅的實體設計,但據說這個別墅區的理念設計來源於他。”蕭蒲很少以如此口氣談起某人——一種誠懇的佩服。

蕭蒲在門衛處與蕭谷升通過電話,才獲準通行。

“糟糕了,我又忘記他家的門牌號了,我總是忘。”

“你對數字那麽敏感,怎麽會忘記這個?”娃娃臉說。

“門牌號不是數字,是文字,都是主人給別墅起的名字,我總是忘!”

這點娃娃臉不奇怪,上天對每個人是公平的,這個給你多了,那個就可能少些。

“沒事兒,我能聞著去。”蕭蒲自信地說。

“聞著?”娃娃臉有種在動物園尋找嚙齒動物籠舍的感覺。

蕭蒲先是憑直覺帶著娃娃臉在迷宮一樣的別墅區裏穿行,走過一片小型香樟樹林,他站住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似乎聞到了,就在不遠處。”

“聞到什麽了?”娃娃臉聞了許久,左不過是雪後的氣息。

“好聞的味兒!”蕭蒲領著娃娃向別墅區深處走去,“就好像在風信子車站看到西洛貞似的,她就散發出這種味兒,只要有類似的味道出現,附近就有好腿。”

娃娃臉這次不認為他在開玩笑,他相信蕭蒲在這方面真的天賦異稟,但是蕭谷升的別墅裏怎麽還會有這種味道呢?西洛貞早已不在這裏了,難不成還有其他人在此地?

——“就是這兒。”

一座暗秋香色的蘑菇石別墅矗立在眼前,門上有中式橫匾,黑底綠字寫著“九月畫閣”。娃娃臉感覺這裏的九月應該不是在紀念西洛貞的生日。

大門虛掩,蕭蒲並未摁門鈴,直接帶著娃娃臉走進去了。

院子裏有荷塘,這讓娃娃臉吃驚極了,說起來這也是萬俟昭的小願望呢,上回公寓裏的人們討論理想中的住宅,萬俟昭說的最簡單:“想有個院子,能挖個荷塘。”

冬天的荷塘沒什麽意思,結滿了冰,落著殘雪,幾莖幹枯的老荷葉凍在冰上。

兩人走入寬敞典雅的客廳,然後走向客廳西面的工作室。

蕭谷升在工作,面對著十幾件工藝品,拍照並欣賞。

“哥,你忙著?”

蕭谷升看也沒看蕭蒲:“坐。”

他怎麽沒叼個煙鬥,要不然派頭真就十足了,娃娃臉盯著他穿黑色皮質中式上衣的身軀,想起了那個九月的記憶場,同樣的藝術範兒十足。

“這是我的同學酈歌。“

“蕭老師您好。”禮貌的娃娃臉主動打招呼。

“好,先坐。”蕭谷升也沒看娃娃臉,仍舊盯著眼前的另類工藝品,然後用筆在紙上迅速寫著什麽。“蕭蒲,給你朋友弄點茶喝。”

娃娃臉坐在根雕的椅子上,望著工作室的一切,還有蕭谷升這個古怪的老成的年輕人,說不上好感,但也不反感。

堆在地上和桌上的十幾件工藝品奇特另類,有的是瓷質,像帆船,有的是泥質,似乎是頭狡黠的象,還有的是很奇特的材質,比如塑膠條絲絲縷縷垂下來,粘在一塊簡陋的水泥板上,娃娃臉不知道這是要表達什麽,萬條垂下綠絲絳?可塑膠條是肉色。

拋開這些抽象派印象派的作品不說,娃娃臉的目光被房間裏的一尊人魚石像吸引了,很令人不爽的一個人魚像,確切說是個噴泉,水是從美人魚的眼睛裏流出來的,像是汩汩流淚,更令人不爽的,是人魚的尾巴,依然是尾巴的形狀,但被切割開來,形成了一對殘酷的“腿”。這尊石像一點也不亞於《海的女兒》童話本身的悲哀,娃娃臉認為。

石像的下方有作品名字——“覺醒。”娃娃臉讀了出來。

蕭谷升這才賞臉看了娃娃臉一眼:“喜歡?”

非常不喜歡,但為了獲得西洛貞的生日記錄,為了快速和蕭谷升建立良好的關系,娃娃臉違心地說:“太喜歡了。”

“腿的覺醒。”蕭谷升讚嘆。

腿?這麽快就進入正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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