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話:亡靈客棧(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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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先生顯然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他被問得楞住了,低頭端起他的鬥笠茶碗喝茶,就仿佛他是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鮑哥本想以保護公羊先生的隱私為由,中止萬無詩的問話,但想了想,又作罷了,畢竟自己的勢力和口才上都不是萬瘋子的對手,沒準兒還會被他抓住什麽把柄……再有,自己也很想知道公羊為什麽甘心幾十年為鬼。

“因為,我做公羊先生還沒有做夠。”公羊先生恢覆了他一貫的狀態,悠閑中帶著幾分恭謹,徐徐看著萬無詩。

做自己還沒有做夠。

不想成為另一個人。

萬無詩一掃剛才的慵懶,眼神裏顯現出從未有過的興趣,他靠在沙發背上,又前傾著近距離觀摩公羊,然後擦著自己的雙掌,他似乎找不出一個更舒適的動作,他,看樣子,是興奮起來了。

萬無詩突然在沙發上盤起了腿,絲毫不在意自己昂貴的西褲壓滿了褶子。

鮑哥對萬瘋子的行徑早已司空見慣,於是選擇靜靜的在一旁品酒。

公羊先生倒是對萬無詩此時的姿態顯現出微微的興趣,他低垂的眼睛擡了起來,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萬無詩。

萬無詩讓侍者給他拿個講究些的茶碗來,很快侍者取來一只溫潤的白色蓮花碗,萬無詩皺了皺眉,一時也沒有計較仿汝窯這檔子事,只是提起裝著冷茶的茶壺為公羊先生的茶碗續上茶,然後給自己也倒上,飲下一口:“比我想象的還要冷些。”

萬無詩飲下冷茶,整個人似乎冷下來,聲音也冷沈沈的,仿佛檐下墮入雪中的冰墜。

公羊先生的面色卻隱隱紅潤起來,他對萬無詩後來的話語有著濃厚的興趣,鮑哥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公羊先生。

“我的曾祖母,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萬無詩依舊盤腿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罕見的溫和笑容,“雖然見過的只是她年輕時的畫像。畫上,我的曾祖母騎一頭黑牛走在樹下,穿著深青色的衣服,金紅色的帶子,裙擺處是疏密有致的芙蓉花,紅色、白色和粉色。畫中是個雨天,雨絲急急地斜飛過來,將曾祖母頭上紅梅色頭巾吹起來,露出的面孔是那樣的泰然處之。畫的背景是倉皇躲雨的人們。只有曾祖母,安坐在牛背上,那樣的艷麗,那樣的安閑。”

公羊先生道:“感謝萬公子分享了這麽美麗的畫面。”

“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刻就好了,不多一天不少一天,就是那個年紀,那個模樣,那個狀態。美好的東西不該只停留在畫中。”萬無詩認真地說。

“所以,才有了亡靈客棧的姑娘們。”鮑哥一笑。

萬無詩似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自的說:“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候,但我還不想走向更差。我不想做別人,我要永遠做我自己。”

公羊先生面色一變,望著盤膝而坐的萬無詩,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眼前這個年輕人,絕不是隨便說一說的。

“我想成為第二個公羊先生。”萬無詩興奮地清了清嗓子,“游走於陰陽兩界,永遠做自己!先生,你幫我!”

公羊先生眉頭緊蹙:“我是一個特例,只怕無法……”

“特例?那些鬼妞兒不也是……”

“她們是受人控制的,與我不同。”

萬無詩失望至極:“怎麽才能和您一樣?”

公羊先生閉目一笑:“半個多世紀前的世界,和現在自然是不同的。”

鮑哥一直傻傻地坐在一旁,萬瘋子果然是十足的瘋子,居然要主動做鬼!

萬無詩喃喃道:“那只好繼續做萬無詩,看著自己慢慢老去。”

公羊先生心緒覆雜地望著他,什麽話也沒有說。

萬無詩再次恢覆了之前的坐姿,隨意地靠在沙發背上,蹺著二郎腿:“資金都好說,你們回去也和小左商量商量,盡快把合同擬好,如果可以,明晚我們就在這裏簽合同。”

公羊先生和鮑哥欣然應允。

“我最近生意很忙,如果抽不開身,我的妹妹可以全權代表我。”萬無詩並不能確定自己明晚一定能趕過來。

公羊先生和鮑哥有些疑惑,但很快又被一種好奇所代替——萬無詩的妹妹,會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

珍妮一直不肯卸妝。

燕彤幫娃娃臉把身上的服裝道具以及肌肉填充物去除之後,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這身行頭很沈吧?”燕彤望著一大堆繁冗的道具,很有些同情娃娃臉。

辰愴和家琪楞楞地看著大塊頭的萬安慢慢變回酈歌的樣子,辰愴說:“萬俟有易容師執照的吧?”

“嗯!”說起這個燕彤格外自豪,“易容師十二級,最高級別!”說到這兒,燕彤不禁腹誹,自己一直想把事務所的承攬業務裏加上易容換貌這一項,無奈昭不同意,說這個手藝只能用作江湖救急。

娃娃臉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接過馮太太遞過來的可樂:“道具沈些倒無所謂,最讓人緊張的是開車,這是我拿到駕照後第一次上路。”

康隆在一旁說:“哦,酈歌第一次上路開的車是蘭博基尼。”說著又有些慚愧,開車這個任務由自己完成更好些,無奈自己太過膽小,自從未央的事情之後,連開夜車都嚇得腿軟。

依然是杜絲琳模樣的珍妮在瘋狂地用相機自拍。

然後公寓裏的人一一與她合影。

照片拍完後燕彤就把相機收了起來:“這次事件結束之後,照片才能曬出去。”

珍妮以杜絲琳慣有的姿勢聳了聳肩膀,然後不厭其煩地再次和大夥分享了一遍自己剛才的精湛演技。——亡靈客棧的真實情況,公寓裏的人除了彤昭,就只有娃娃臉、辰愴和Jake知道。其他人都以為是事務所接手的一個小任務,既然彤昭開口了,大夥也不吝惜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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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無詩進入酒店的時候仔細留意了一下監控設備的布局,看來亡靈客棧的人並沒有懷疑他。開門的是Jake,以慣有的冷酷表情將萬無詩讓進來。

小薇正靠在房間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電視。

萬無詩觀察了一遍房間,確定沒有監控,才對Jake點了點頭,Jake會意,從身上拿出當萬無詩還是萬俟昭的時候交給自己的東西,是一些符。

萬無詩麻利地為房間做了更深一層的保護,杜絕了黑靈媒的靈視和靈聽測探。

三個人無言地坐在沙發上。

小薇關了電視,看了看萬無詩:“你真的能解救我們?”

“不知道能不能,但我願意盡力。”萬無詩的表情很誠懇。

“聽J說,你是個女靈媒師?”小薇把女字說得很重。

“是。”萬無詩點頭,“你願意合作嗎?”

“亡靈客棧有很多靈媒師。”小薇不大相信眼前這個人單槍匹馬的能力。

“他們不是靈媒師。和罪犯同流合汙的警察,已經不是警察。”

小薇說:“你如果失敗,也許下場會比我們這些鬼還慘。”

萬無詩以其慣有的無所謂的笑容回應了她。

一直沈默的Jake開口說:“她不僅是一個人,她還有個力大無窮的搭檔,和……一群朋友。”

小薇看了看兩人,沒再說什麽。

萬無詩問道:“你知道自己的骨灰放在哪兒嗎?”

“之前是白鶴陵園,後來,被他們偷了。”小薇的表情很覆雜,像是把什麽東西塞進爐膛裏燒了許久,你已經看不出那是什麽,你需要用火鉤子撥拉著看,吹掉上面的灰,仔仔細細地研究,哪些是憤怒,哪些是驚恐,仇恨,絕望,麻木……

萬無詩看著她,傾聽著她。

小薇說:“我每天淩晨都是被骨灰盒上的歸靈符吸回去,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究竟是哪裏,似乎一直向北飛。”

這是萬無詩預計到的結果,這些無辜的鬼魂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而燕彤今天白天去北郊探查,除了幾個荒墳,並沒有別的收獲。萬無詩的心緊了緊,想要找到骨灰的隱藏地點,只有用那個辦法了。

“你常見到公羊先生嗎?”

“見得不多,公羊先生的住處很神秘,和我們不在一起。”小薇很聰明,她知道萬無詩問這些的目的,她盡量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公羊先生的性格有很多面,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不,什麽樣的鬼,我也不了解。”

“鬼氣,你了解多少?”萬無詩問。

小薇茫然地搖頭。

“比如你,身上的氣息是一種氤氳的狀態,這就是病氣,證明你生前是病死的。”萬無詩此時雖然封住了靈穴,但自己第一次在公寓門口見到小薇時,她就渾身充斥著氤氳的病氣。

“這個我似乎聽明媚說過,她生前很有靈氣,死後也能看到很多我們都看不到的東西。”

萬無詩看著小薇,讓她說下去。

“明媚說,她是被人毒死的,所以周身都充滿了顆粒狀的黑色氣息。她還說,我們那些鬼,有很多都是被毒死的,是被開客棧的那些人下了毒!”

看來,薩美也是被毒死的。

萬無詩道:“明媚有沒有說過公羊先生?”萬無詩今天無法看到公羊的鬼氣,但他需要證實自己的判斷,“他的氣息和你們都不一樣吧?”

小薇想了想,說:“對,明媚的確說過,公羊先生渾身都是一種尖利的有棱角的肅殺之氣,令人不寒而栗。”

有棱角的鬼氣,只有中槍而亡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氣息。

萬無詩暗自點了點頭,對小薇道:“我需要你帶我去你們的住處。”

“怎麽去?”

“我的靈魂跟你走。”

小薇和Jake都很驚訝,小薇道:“那太危險了,看守的人全是靈媒師,你會被收走的!”

“我會小心。”萬無詩看了看小薇,“你死亡時穿的衣服是哪件?你可以把我裝在口袋裏。”

小薇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服,抱歉地說:“咽氣時穿的是病號服……不過,我手上的這個戒指是臨死時戴著的,這個珠子有機簧,裏面是空的,原本裏面裝的是香豆子。”

萬無詩看了看小薇的戒指,按動機簧打開,裏面是空的,大概可以盛下一顆黃豆。

“地方會不會太小了?”小薇道。

“不小了,就它吧。”萬無詩將戒指還給小薇,“明晚你直接來這裏,戴著這枚戒指。我會跟姓鮑的說,讓你這幾天都在酒店陪我。”

“明晚?”Jake覺得很倉促。

“他們物色到的人正在被殺戮,而這些鬼魂正在受著折磨,死後都不得安息。該是清算的時候了。”萬無詩的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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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紀,他的坐姿,他的茶碗,他喝茶時的態度,還有對那幅畫像的欣賞(自己為了試探他而杜撰出的所謂曾祖母的畫像),再加上周身鋒利的鬼氣,萬俟昭基本可以判斷出公羊先生生前的身份。

她回到公寓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專用軟件描繪出公羊先生的畫像,再交給擅長美術的娃娃臉按照自己所說的進行修改。畫好之後,娃娃臉若有所思:“這張臉怎麽有些眼熟?”

萬俟昭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翻到其中一頁:“你看這個人的照片。”

“是同一個人!”娃娃臉看照片下面的介紹,不禁色變:“日本甲級戰犯?”

難怪自己覺得此人眼熟,以前在相關的歷史資料中曾經看到過這名戰犯的資料。

“這個人戰死在中國,日方沒有找到其遺體,只是在神社供奉了牌位。”娃娃臉翻了翻書,簡明扼要地說。

“所謂的參拜,毋寧說是供養惡靈。”萬俟昭眉頭緊鎖,“必須找到他的屍骨,整個事件絕不只是圖財那麽簡單。”

陰謀,嵌在國際之間、陰陽之間的,巨大的陰謀。

聲色犬馬的誘惑,也可以大行其道,不僅僅在陽間毫無遮掩地開演,更是利用死去的鬼身越過陰陽之界,赤.裸.裸地魅惑國人!而且,用的是國人自己的鬼身!

燕彤和辰愴推門進來,辰愴道:“公寓從昨晚就已經保護起來了,不會有人發覺這裏的存在。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萬俟昭對公寓的完美隱身非常滿意:“請繼續保護公寓。謝謝。”

燕彤今天格外沈默,只是問:“還按照之前的計劃進行嗎?”

萬俟昭看著她:“按計劃進行。”

所謂的計劃,就是離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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