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話:離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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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人敲門,家琪順手開了,見是未央,不禁有些尷尬,生怕自己這些人的奇怪行為嚇壞了這個看上去有些憔悴的女孩子。

“沒事,讓她進來吧。”燕彤向未央招手,未央眼睛只是盯著康隆不肯移開,康隆卻裝作沒有看到,假意看墻上的鐘,然後“呀”了一聲,道:“想起來了,今晚約了朋友去通宵泡吧,不多陪你們了,我先……”話還未說完,卻被燕彤扯住了胳膊。

“我問你,”燕彤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已經不想和她在一起了?”用手悄悄指指未央。

“怎麽說呢,”康隆不自然地笑笑,“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啊……”

“想不想痛快點甩開她?”燕彤又問。

“你……有什麽辦法嗎?”康隆看著燕彤難得正經的臉。

“如此這般……”燕彤揪過康隆耳朵低語一番。

客廳裏老石英鐘的指針指到了夜間十一點五十五分,娃娃臉馮太太等人被燕彤轟回了各自的房間,只留了一臉憂傷的未央和戰戰兢兢的康隆。康隆坐在樓梯上,眼光不安地四處晃動,未央立在窗前憂郁地望著外面,每每想走過去同康隆說話,都被他避了開去。

燕彤萬俟昭各自盤膝坐在東西兩個蒲團上,手捏蘭花訣,口中喃喃有聲。屋內燈光慢慢黯淡下來,逐漸徹底熄滅,只剩下黑木幾案上那兩只白燭的微弱詭異的光。

時鐘在十二點整敲響,那青銅鈴鐺忽然開始發出微微的振動,康隆害怕起來,因為他知道屋內所有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那些銅鈴不可能無風自動!

只見燕彤站起身來,擎起黑木幾案上的青鋒寶劍,一番辭令過後用劍尖穿起一張咒符,就著蠟燭點燃,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那滿屋的紅繩就像紅外線一般開始發出淡淡的紅光,這下康隆也看出那紅繩組成的巨大的“歸”字,淩空寫在這昏黃的室內,詭怖異常!

燕彤又燃起四張符紙,向東西南北四方分別燒了,在燒至北方時,那銅鈴的振動忽然變得強烈起來,燕彤和萬俟昭對視一眼,道:“北方。”

燕彤由袖口中取出一只帶柄的銅鈴,握在手中開始有節奏地搖動,萬俟昭將一直在窗前出神的未央拉到地上鋪的那張八卦毯的白色卦眼上,示意她盤膝坐好,而後手指蘸了朱砂在她的額頭上寫了道奇怪的咒符,未央只覺得頭頂心像突然透了氣,涼嗖嗖的,仿佛靈魂隨時都會由上面浮出肉體。

燕彤一手搖著銅鈴,一手擎劍燒符,那滿屋的六角風鈴振動得越來越厲害,幾乎要脫離拴著它們的紅繩跳將出來,燕彤一劍指向窗戶,一股無形的力量拽開了窗扇,沖窗而入的冷風把窗簾吹得卷向屋頂,康隆忍不住向窗外望去,穿過黑寂的街道,穿過對面房屋之間的空隙,穿過一排鬼森的銀杏樹,遠遠的,他看見一個人向這邊走過來,不,是飄,不不,是飛,飛過來,垂著四肢,僵硬著身軀和頭,慘白的面孔在黑夜裏格外刺目,長發隨風飛在腦後——是個女孩子,或,或許,該說是個女鬼。

康隆嚇軟在樓梯上,他躲在樓梯欄桿後周身顫抖,然而他的癱軟無力已經無法促使他移開視線,於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女鬼漸行漸近,直至穿窗而入。康隆險些驚呼出聲,因為那女鬼的樣貌簡直同千秋一模一樣!——不,她就是千秋!康隆認得那眼神——清冷,孤高,落寞,眼下又添了慘然,這眼神是他與之交往的那個千秋決計不曾有的!——那麽,那坐在八卦毯上的“千秋”又是何人呢?

“千秋,”萬俟昭叫那女鬼,印證了康隆的想法。

“萬俟……”女鬼千秋顫著聲音,喉嚨裏一陣嘶啞,“讓我死,求你!”

“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千秋。”萬俟昭過去想握她的手,卻被她閃開了。

“你別問……讓我死,即使我現在已經是鬼,求你想辦法讓我死!”千秋掉下淚來,慘白的臉上帶著誓死的神情。

“千秋,你信得過我麽?”萬俟昭盯著千秋的眼睛,“讓我知道真相,是誰帶你去了鬼門關?這段時間,你一直都在什麽地方?”

千秋搖頭,聲音愈發哽咽:“別問,只有你最不該知道……讓我死吧!”

燕彤在旁插嘴:“時辰要到了,讓她覆體吧!”

“不!”千秋退閃,“我不想覆活,即便覆活我還會尋求一死!”

“隨你好了!”燕彤沒有昭那麽好脾氣,粗魯地扯過千秋一把推在八卦毯的黑色卦眼上,“時辰已到,老萬,抄家夥!”

萬俟昭用朱砂在千秋的額上畫了道同未央額上一樣的符,而後拿出一柄尖尖的、狀似鉗子的東西。未央認得這東西,她知道自己的魂魄馬上就要離開千秋的肉體了,她望著康隆,心中升起千萬個不舍,雖然燕彤之前嚴重地告誡過她,魂和肉體不一致,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依舊會肉體潰爛魂飛魄散而死——但她舍不得康隆,她還沒有讓他真正地愛上她,她心願未了,她不甘心!

萬俟昭的鉗子才剛伸向未央的頭頂,未央就大聲哭叫起來:“我不走!我不要離開!”

“你腦袋長石頭了?!不走遲早得死!”燕彤抓過萬俟昭手裏的鉗子,不容分說地把未央的魂魄從千秋的肉體中扯了出來,萬俟昭念動口訣,但見千秋的鬼身與肉體額上的符咒紅光一閃,仿佛磁石相吸般將二者拉向一處,逐漸合為一體,千秋叫了聲:“萬俟……”而後就昏厥過去。

燕彤說索性今天把未央超度了,免得再生枝節,未央的魂魄纏在鉗子上不肯放開,只是哭鬧:“我的心願未了,你不能逼我!除非你再替我施一次‘離魂’術,讓我了了心願我才肯走!”

燕彤向樓梯上看呆了的康隆施了個眼色:“康隆!”

康隆想起之前燕彤對自己耳語的話來,他想依言行事,但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駭得他周身癱軟四肢冰涼,掙紮了半天也沒能從樓梯上站起身來,只好從欄桿中探出臉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說出話來:“……千、秋……不不不管你是誰……和和你在一起……一起的那幾天,我,我真的,真的很快樂……”

未央睜大淚眼望著康隆:“你說的,是真心的嗎?”

“是,是真心的,”康隆忙點頭,壓根兒沒看見燕彤在那拚命對他施眼色,“我,我從來,沒有那麽開心過,你讓我很愉快地度過了,度過了這段時間……謝,謝謝你!”

燕彤簡直要抓狂,她忍不住想走過去把康隆釘在墻上質問他為什麽不按她教給他的去說,卻被昭暗暗扯住胳膊制止了。

康隆繼續說道:“我說過……你是與眾不同的女孩兒……這也是真心的,但但但但是,做人就該做真正的自己,千、千秋是千秋,你是你,雖雖雖然你不漂亮,但但,但你能帶給人快樂,不、不是嗎?”

未央淚眼婆娑地點頭,比起剛才的憂傷,此刻的眼淚是幸福的:“你,你不討厭現在的我嗎?這麽醜,臉上還有胎記……”

“你、你知道嗎,臉上的紅色胎記又、又叫‘情斑’,是老天爺給天下最、最癡情的人蓋的印章,有了這個印章,所有的花在你的面前都不會雕謝,所有的溪流都不會結冰,四季的雲不會遮住月亮,你看到的都是……都是最美的風景……這說明,說明你是最讓老天憐惜的女孩子,你、你不必自卑的……”

未央聽得癡了,她頭一次覺得自己是美麗的,“情斑”——多美的詞,原來她短暫的一生是幸福而美好的,雖然沒有得到愛情,但以貌取人的感情又怎能算得真正的愛情?老天是以這胎記來替她尋找真愛的啊!可惜她沒有珍惜這奇妙的生命,她悔極了,她迫不及待地催促燕彤:“快,替我超度吧!我等不及去投胎了,重新為人,享受生命!”

燕彤念動咒文燒起黃紙,青煙繚繞中未央笑著向康隆揮手:“你不在意和一個比你小十八歲的女孩子結婚吧?”康隆嚇得連連搖頭,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和這個不人不鬼的女生有任何牽扯,未央很是高興地道:“不在意?那一定要等著我哦!”

未央的身形漸漸變淡,消失之前又似是想起了什麽,對燕彤和萬俟昭說道:“千秋的日記裏大概有你們想知道的東西,她是個不幸的女孩子呢……”

目送未央徹底消失後,萬俟昭問燕彤:“你教了康隆什麽?”

燕彤搔搔後腦勺:“‘醜八怪、大花癡、無鹽女、癲婆子——我永遠也不會喜歡你,除非你肯轉世’……我只想讓未央死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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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秋醒過來的時候,萬俟昭就坐在她的床前看著她。

“萬俟……”千秋掙紮著坐起身,昭遞給她一杯白水,“你怎麽在這兒?”

“聽說你感冒昏迷了好幾天,我來看看你。感覺可好些了?”

“還好,”千秋將長發順在耳後,“又落了幾天的課,只怕更難追上你了。”

“明天一起上學吧,還有時間。”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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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萬俟昭從千秋家出來,燕彤正等在街的對面。

“果然忘記了做鬼的事。”昭說。

“我是說,她的日記你可偷看了?”燕彤眨眨眼。

“看了。”

“有沒有提暗戀你的事?”燕彤竊笑。

“雖然不知道與此次離魂事件有無關系,”昭不理會燕彤的玩笑,“但她提到了一個人,令我有些許不安。”

“誰?”燕彤瞪大眼。

萬俟昭望向日漸晦暗的天空長長地吸了口氣,口中的那個名字牽扯出的,恐怕是她和燕彤再苦修二十年也無法與之抗衡的可怕力量。

鬼禍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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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魂離,過鬼門關後成鬼,久不入鬼門則成“惘”。魂不畏日光,然活動範圍有局限;鬼畏日光,法力大者可施法,可自如行走世間。人肉體不死,成鬼亦可覆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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