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彤發現未央消失了是三天以後的事情了。或許那家夥終於想通了跑去陰間報道也說不定，燕彤想，總算可以放下一樁心事了。

天氣越發寒冷，以至於每個人進屋的時候都要用力跺跺腳將渾身的寒意甩掉。馮太太坐在沙發上用康隆在中秋節時送給她的咖啡磨磨咖啡，濃濃的咖啡豆的味道溢滿了整個公寓。

“老馮也學會玩洋式兒了。”燕彤一進屋就打了兩個噴嚏。

“早就想弄弄這個了，”馮太太笑道，“碰巧今天有客人來，索性拿出來大家一起新鮮新鮮。”

“哦。”燕彤對於誰來並不感興趣，她以豹的速度沖進廚房，以狗的嗅覺聞出食物所在地，以鯨的胃口吞掉將近三人份的晚餐，然後以熊的可掬憨態慢慢晃回樓上自己的房間——她要好好揮霍這個晚上，《鬼戀》的大結局零時上演。

萬俟昭近期很忙，從圖書館搬回大摞的書，拜托了馮太太把晚餐送到房間，而後就關了門再也不肯出來。

客人是康隆的女朋友，然而已非短發的那位。馮太太活了半輩子見過的漂亮女孩子也算不少，譬如健康靈動的燕彤，再譬如高挑清冷的萬俟。但眼前這個女孩子的美仍令馮太太瞠了一陣兒，嘴裏只含了四個字：翩若驚鴻。

盡管康隆交往過的女友數量多以N計，但這是他第一次把人帶到公寓來給大家認識。以珍妮的話說，搞了這麽漂亮的女友，不帶著到處顯擺顯擺豈不暴殄天物？！這話略有些含酸，看著康隆舉止優雅談吐自如，再看看娃娃臉一臉憨笑言拙語笨，珍妮便有些灰心喪氣。

“這是尹千秋，我的同學。”康隆給大家介紹自己的女友，然後再依次把大家介紹給她，“……最後這位是家琪。咦，燕彤呢？怎麽沒見她下來吃飯？”

“那丫頭說要刻苦學習，不許咱們任何人上去敲她門。”馮太太轉達燕彤上樓前的口頭通知。

“真遺憾，”康隆笑道，“本想讓她見見千秋呢。”

“她們應該認識吧，你們不都是一個學校的麽？”珍妮沒好氣地說。

“所以才要讓她見見啊。”康隆說，他很想看到燕彤見到他把校花追到手時的驚訝表情。

“沒有關系，我和她很熟。”康隆的女友、校花尹千秋說。

“我記得你和萬俟昭是一個班的。”康隆問。

“唔，是的，燕彤常來我們班找萬俟昭說話，所以我認得。”

一直到晚餐結束，康隆都覺得自己似是身處夢中，事實上，幾天以來他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尹千秋是茶籽園的校花，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學習還很好，大家都傳說今年高考保送市重點大學水杉大學的三個名額中就有一個是她的——其原因嘛，有些人的嘴還真是很惡毒——說是校花和校長之間的美色交易——這當然不可信。尹千秋的冷傲康隆是見識過的，他剛轉來茶籽園的時候就想追她來著，可不管是情書攻勢也好，玫瑰示愛也罷，總之任何能令女孩子動心的浪漫行為他都試過了，尹千秋壓根兒不正眼看他。——這件事曾被康隆列為此生的三大遺憾之一，想不到丘比特之箭在繞地球飛行一周後終於還是把他們兩個串在了一起。

——尹千秋倒追的康隆，這讓康隆得意不已。

尹千秋也很得意，尤其是她當著康隆的短發女友的面說出要和康隆交往的話時，她明顯看到了那女孩兒眼中強烈的自卑與無奈——這樣的眼神終於不會再出現在自己的眼中了，當她再度還生為人時。

——擁有一張美麗的面孔是多麽幸運的事！

*——*——*——*——*

魂和鬼是不同的，鬼本身就是個死體，魂呢，非生非死，附在活人肉體上就生，過了鬼門關就死。但是萬事都有規則，一具肉體裏只能有一個魂——所謂的三魂六魄不過是構成一個完整靈魂的要素，這就可以理解有些魂看上去為什麽不像曲未央那樣活蹦亂跳而是呆呆地隨意飄著，原因大概是死的時候有一魂二魄的也跟著消失了。

幸好自己生前有遺願未了，曲未央想，所以她的三魂六魄才沒有在跳樓時被摔得四散，而是團結地凝固在她的周圍。

至於公羊先生所說的“離魂”之法她還是不太明白，大約是找個活人取出靈魂，然後她的靈魂附上去——待心願了卻時再把身體還給人家。雖說有點像強取豪奪，但為了最後一次愛情，未央決定做一次壞魂——再說只是借用，又不是不還給他（她）了。

未央在仔細思量之後，選定了“離魂”的人選——校花尹千秋。

到底姜是老的辣，鬼是老的精。公羊先生充份利用鬼的特長在尹千秋的周圍繞了幾圈、吹了口氣，可憐的校花便帶著嚴重的感冒來上晚自習了。

公羊先生說，人在生病的時候魂魄與肉體的契合是最不穩定的，此時如果借助外力，把魂魄抽離肉體也不是太難的事。

改變命運的時刻就在今天，未央站在天臺的欄桿外，像她臨死前那樣。公羊先生也有些緊張，畢竟這一鬼一魂誰也不能確定他們現在幹的勾當會不會遭天譴，“你確定她會從這下面經過？”公羊先生問未央。

“確定，她每天從校門到教室都會經過這下面。”未央指著自己摔死的位置。

“好，只要她能進入你的活動範圍內，一切就妥了。”公羊先生點頭，“記住，一定要卡準時間從上面撲下去，你的沖力加上我的拽力，應該能把她的魂扯出來。”

“你，你準備把她的魂魄弄到什麽地方？”

“被‘離魂’的魂魄在體外不能呆過三天，否則會魂飛魄散，”公羊先生胸有成竹地說，“放心，我會把她的魂帶到鬼門關走一遭，變成鬼了再帶回來，這樣她就不至於魂飛魄散了，只要她的肉體被你這個魂‘養活’著，就算變成鬼了也一樣可以覆活。”

“……公……公羊先生，這樣做真的好嗎？”未央忽然有點膽怯了，“咱、咱們這樣做是不是在害人？”

“那麽，你是要一輩子呆在這兒還是要你的愛情和美貌？”公羊先生不耐煩地說。

“……愛情和美貌。”未央低頭囁嚅。

“那不就得了——快！準備，她來了！”公羊先生躍在空中，“我到她身旁等著，記住，要算準時間使勁沖！”說著就飛下去，落在校花的身旁。

未央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她還是覺得這樣做是在害人，但是，但是為了臨死前曾對流星許的那個願望，為了嘗一次她生前從未嘗過的愛情的滋味，為了，為了她朝思暮想渴望擁有的美麗容顏，她決定，豁出去了。

未央縱身躍下，自殺時曾體驗過的那種失重的快感與死亡逼近的恐懼再一次湧入全身，她對準尹千秋的頭頂心俯沖下來，在進入她的身體之前她瞥見公羊先生灰白面孔上恐怖且詭異的笑容，她顧不得多想，用力地把尹千秋的魂魄向身體外推，她聽見她在慘叫，撕心裂肺，仿佛是在把血肉筋骨硬生生地從人皮裏扯出來，未央害怕了，她沒有想到“離魂”是這樣慘絕人寰的一種方式，她哭著向公羊先生喊：“我不要了！不要離魂了！放過她吧！”

公羊先生的臉一瞬間猙獰起來，他向著什麽地方揮了揮手，跑過來兩個戴著黑蝙蝠耳飾的人——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他們竟然看得見她和公羊先生！

未央呆在當場，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人、鬼、魂會以這樣的古怪的方式做著同一件古怪的事。

她看見尹千秋若即若離的魂魄被其中一個人用一只尖尖的鉗子夾住頭皮的部位用力撕扯出身體，那魂魄紅如凝血，與剝離的肉體藕斷絲連地糾結著，未央嚇懵了，她看見尹千秋的面部因為五官尚未成型而布滿血洞，並從嘴的部位中發出淒厲的哀嚎，未央捂著耳朵拼命大叫，突然頭上一疼，她被另一個人用鉗子揪著用力塞進了尹千秋的身體，一陣針紮般的巨痛襲遍全身，未央經受不住昏厥過去，失去知覺前她忽然意識到，那兩個戴黑耳飾的人——是靈媒！

“尹千秋暈倒了！”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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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未央站在尹千秋的衣櫃前，用穿衣鏡端詳自己。這樣細膩的皮膚，這樣精致的五官，這樣窈窕的身材是她曾經做夢都想得到的。事實上生前她就時常暗暗地觀察她，傻乎乎地偷偷跟在她的身後，以為這樣就可以分享一些她的美麗。

尹千秋的一切都是美麗的，她優雅的房間，她可愛的衣服，她的一床一椅一桌一櫃。未央不擅打扮，美麗向來與她無緣，所以當她穿上千秋的粉紅外套又配上一條嫩綠西褲出現在康隆面前時，著實把他嚇了一跳。

“千秋，”康隆笑得很厲害，“你還真是無厘頭得可愛！”

未央很是高興，美人就是美人，穿什麽都不會難看：“我想讓自己看上去鮮艷一些，你看這冬天，到處都光禿禿的，一點顏色都沒有。”

“沒必要啊，千秋，”康隆捧著她的臉蛋兒說，“你本身就是冬天最美的顏色。”

未央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原來愛情的滋味是這麽美妙，喜歡的人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就可以讓女人的世界流光溢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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