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黑貓靈魂走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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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博士的庭院裏種了上百株的梅樹，在殘雪的映襯下，像幅古畫。
實驗室位於庭院的北面，中式建築，仿佛廟。下課的時候，萬俟昭就從這廟裏走出來，看看梅花。算起來，郎博士的藥物培訓課已經開課一周了，十三個學生是郎博士從各地精選的年輕靈媒師，大部分是橙級以下的級別，有關靈媒師的級別是按照顏色劃分的，紅橙金綠青藍紫，每個顏色都有自己的專屬標志，比如萬俟昭的手腕上，就用草繩系了一顆棕橙色琥珀，這代表她是橙靈媒。
靈媒師也是人，他們沒什麽神秘的，就像這裏的學生們，他們下了課就去看魔術表演，或者泡吧，甚至逛服裝店，只有我們的萬俟昭，整日泡在實驗室裏，下課了就倚在“廟”門口看梅花，再或是參觀郎博士的珍藏。
“明天就是最後一堂課了，你有非常想學的嗎？”郎博士承認自己有些偏心。
萬俟昭正在觀賞郎博士收集的一千多個濃縮小幹屍，說實話，她很想偷一個回去：“就講這個好了，解剖木乃伊。”
“你們還沒到那個級別。”
萬俟昭聳聳肩膀：“您講什麽我就學什麽，總是有益的。”
郎博士就喜歡萬俟昭這種學習態度，他呵呵一笑：“最近有沒有碰到雙旋的男人呢？38顆牙齒，天生左耳垂有孔……”
“您知道我每天都泡在實驗室。”萬俟昭有些尷尬。
“你用不著每天都泡在實驗室。”
*——*——*——*——*
最後的一堂課上，每位學生都在耳朵上別了一枝仙鶴羽毛，鼻尖上塗滿蜂蜜，這樣有利於集中第六感。
每個人面前的培養皿裏都用藥水泡著一個透明的薄片，本堂課的內容是在顯微鏡下觀察黑貓的靈魂切片。
郎博士在講堂上作著示範講解：“註意，它可能會很滑，我們現在要把它從藥水裏釋放出來，釋放的過程一定要夾緊鑷子……”郎博士的話被一聲尖叫打斷了，他還沒來得及說“防止它跑掉”。
一個男生握著空鑷子尖叫：“它動了一下！我的手一軟……它、它不見了！”
其他學生立即將自己手中的靈魂切片放回培養皿中，並蓋上蓋子，每個人都在緊張出汗，因為誰都清楚黑貓的靈魂跑出去的後果。
於是，最後一堂課變成了實踐課，學生們都三五成群地出去捕捉黑貓靈魂了，包括郎博士本人。
萬俟昭在實驗室搜集了一些可以利用的工具，就準備出發，她並非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在實驗室的最後一排還有一個高個子男生，他靠在椅子上，輕晃著自己手中的培養皿，靜靜地觀察裏面的靈魂切片。
“別做蠢事。”萬俟昭停下腳步。
男生擡起頭來望著萬俟昭，一笑：“我只是觀察一下下。”
萬俟昭看的出他在扯謊，他應該是想利用手中的這片靈魂把丟失的那片吸引回來，這麽做很有可能把手中的這片也搞丟了，萬俟昭不允許危險系數過高的冒險，於是她說：“應該出去找找看。”
男生慢慢跨著步子走到她身邊來：“一起吧？”
他差不多比萬俟昭高出一個頭來，萬俟昭不太習慣仰視，便低下頭向外走，算作默許。
院子裏還有一些積雪，因為這裏沒有汙染，所以積雪是難得一見的潔白，男生揉了個雪團在手上，經過池塘的時候，他把雪團投進了水中，觀察雪團的變化。
“如果貓的靈魂掉進池塘，池塘裏會長滿浮萍的。”萬俟昭不喜歡這個搭檔，他比燕彤拖沓十倍。
“這裏有兩條小魚。”他像個孩子似的望著水面發呆。
“一個黑貓的靈魂切片會殺掉所有小魚，它會讓建築物腐朽，會讓莊稼顆粒無收。”萬俟昭說完就徑自向外走，刻不容緩，她打算單獨行動。
“你沒有學過雪球占蔔法？”男生叫住她，懶洋洋地取下耳朵上的黑色仙鶴羽毛搔了搔耳朵，他的左耳上有一個金色的耳釘，這代表他是個金靈媒，比萬俟昭高出一個級別。
萬俟昭折回來，金色的耳釘令她有些許信任他：“卦象上怎麽說？”
“它沒跑出這裏，仍然在郎博士府上。”他倚著一棵姿態虬結的大梅樹，敲了敲樹幹，樹枝上的積雪揚了二人滿頭滿身：“興許它在樹上，或許在土裏。”他輕巧地逮住一只從院子經過的老黃貓：“又興許在它身上。”
“如果是那樣，它會變成一只黑貓。”
他瞪圓了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吃驚：“你的知識範疇已經超越了一個小橙的級別。”他歪著半邊嘴角笑，毫不掩飾對萬俟昭的欣賞：“你叫什麽？”
萬俟昭基本不再理會他，她嘗試著在各處置一些PH試紙，因為貓的靈魂酸性很強，它一旦觸碰試紙，試紙就會變色。
萬俟昭把一切能想到的辦法都用到了，她飛快地畫了一些黏貼靈魂的咒符，貼到院中的每一棵樹上，然後她進入實驗室，制作了一些簡易的捕靈裝置，將燒杯盛滿封養黑貓靈魂的藥水，然後在燒杯上方擱置一個金屬擋板，擋板兩面塗上蜂蜜，根據蹺蹺板原理，靈魂一旦附上擋板貪食蜂蜜，就會被擋板翻卷到藥水中。
男生抱著手臂，目不轉睛地盯著萬俟昭做這一切，他嘖嘖稱嘆：“木面姐姐，你還真是有一套。”
事實上，他剛才一直喋喋不休，而萬俟昭壓根沒有理會，現在忙完了一切“陷阱”的布置，她聽見他叫她“木面姐姐”，於是就忍不住回敬了他，依然用冷漠的神情：“你至少有二十歲。”
男生放肆地笑起來：“小生不才，小生二十有一了。”他擺弄著萬俟昭制作的每一個裝置，看似心不在焉，實則是進行精密的校準，讓它們更加靈敏準確，他輕松完成這些工作之後，忍不住用指尖沾了些上面的蜂蜜，放在嘴巴裏吮。萬俟昭對他隨意的舉動並沒驚訝，在這種事情上，燕彤比他粗魯隨便得多。
窗外依然是古畫般的雪景，微風吹過，梅枝上的殘雪簌簌落下，掛在檐下的風鈴也鈴鈴作響，是六角銅制風鈴，人們日常見到的風鈴往往是四角或八角，六角形風鈴是專門用來招魂的。萬俟昭一瞬不瞬盯著風鈴擺動的方向，直到判斷出它擺動的方向與風向相反，她迅速扯出一條紅繩，一頭拋給男生：“它大概在風鈴上，我們把這裏封起來。”男生盯著繩頭看了看，又牽了牽紅繩，這動作多少有些暧昧。萬俟昭絲毫不理會，她現在正聚精會神地把繩子打成魚形結，男生只好陪她一起打，他的動作粗放而迅速，像個老水手。
六角風鈴被紅繩封起來，它不停地鈴鈴作響，像是在掙紮，萬俟昭迅速把盛了藥水的燒杯放在風鈴的下方，如果順利，那個頑皮的靈魂會直接掉進藥水裏。
風鈴叮咚作響了十分鐘，萬俟昭耐心地在紅繩外守了十分鐘，而男生則靠在墻邊握著掌上游戲機“拼殺”了十分鐘，直到GameOver，他才擡起頭，望著萬俟昭認真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把繩子解開，放了它吧，它很無辜。”
萬俟昭用餘光掃了他一眼，盡管她第一眼見到這個家夥就斷定這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他現在的這個玩笑還是讓人有些火，她淡淡地說：“這一點也不好笑。”
“木面姐姐，這是瓦的靈魂。”
萬俟昭錯愕，她的確覺得這風鈴的擺動有些不對勁。
“靜物靈魂的課程要等升小金的時候才會學，是一門很有用的學問。”這個金靈媒沒有賣弄學問的意思，他說得很誠懇：“陽光出來，曬化了屋頂的雪，顯露出瓦脊，被雪籠蓋的瓦的靈魂得以釋放出來，人家正慶祝翻身解放呢，就被你封在了風鈴裏。快放出來吧，不然屋頂會朽的。”
萬俟昭生平第一次被人戲弄，她解開了紅繩，瓦的靈魂歡呼著離開，她沒有看他，但他所說的關於靜物靈魂的知識又讓她向往，金靈媒，是一個充滿誘惑的境界。
男生望著萬俟昭走進實驗室的筆挺的背影，他以為她會用紅繩抽他的臉，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斷定她是個高傲的人，他剛才確實令她下不來臺了，他跟著她走進去：“木面姐姐……”
她停下：“我叫萬俟昭。你呢？”
“丁滄。”
“靜物靈魂的書可否借我讀兩本？”
“中學生讀大學課程？天才少年？”
“笨鳥先飛。”
丁滄感到自己遇見了對手，一個在情緒註定失控的情形下還能進行理性分析的人，永遠不放棄既定目標的人，別人拿桃子在她眼前炫耀，她可以安靜地等對方啃完桃子，然後撿起沾滿塵土的桃核，拿回去在院子裏種下的人。這個人，現在就在他面前，冰冷得像一塊青玉，短頭發，白皮膚，嘴唇無色但健康，右耳上別一枝雪白的仙鶴羽毛，鼻尖的蜂蜜固化了，形成一個糖殼，在陽光下是金色。
他不想再兜圈子了，雖然戲弄聰明人是他的最大愛好，於是他走到桌上的一個捕靈裝置前，再次用手沾了蜂蜜放進嘴巴裏吮：“萬俟昭，你確定吸引貓靈的最大誘餌是蜂蜜？”
“如果小金有關於誘餌的教材可否也借我讀讀？”
丁滄嘆著氣笑：“好，我換一個說法，貓靈一旦聞到蜂蜜是不是會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萬俟昭望著丁滄金色的鼻尖，禁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被上面的蜂蜜粘了手，她似是恍然大悟：“黑貓的靈魂很有營養嗎？”
“聽說和玉米拌在一起會……會很妙。”
後來的時間，兩個人就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欣賞雪景，愜意而自在。
學生們三三兩兩回來，每個人都灰著臉，敗興而歸。那個弄丟貓靈的男生更是自責不已，他說自己幾乎把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可還是沒有結果，他現在就蹲在地上哭泣。
萬俟昭問他都去哪些地方找了，是否順帶著把午飯也吃了。那個男生抹著眼淚說自己哪還有心情吃飯，丁滄就笑起來：“我們以為你中午會去吃玉米沙拉。”
男生有些驚恐，他把臉伏在膝蓋上不做聲。
萬俟昭說：“博士，有什麽辦法能把靈魂逼出來。”
郎博士終於放下了驚慌失措的表情，他裝得確實也有些累了：“沒有辦法，但可以在人體外施咒，把黑貓的靈體封起來。”
男生也放棄了哭天抹淚的表情，他裝得就更累了，他現在是急切地辯解：“博士！我、我不是蓄意的！我剛才的確是沒有握緊鑷子，它並沒有失蹤，而是貼在了我的鼻尖上，我就……我聽說黑貓的靈魂和玉米一起吃，能穿越各種結界……於是我就吞了它……”
“丁滄，這種說法有科學根據嗎？”博士開始點名提問。
丁滄不禁莞爾：“沒有在資料上看到過確切記載，我認為應該是無稽之談。”
“說理由。”
“算不上理由，就因為玉米是轉基因食品。”
郎博士呵呵笑起來，像個頑童：“這的確是個謠傳，哈哈！”他轉身面對那個犯了錯誤的男生：“小夥子，鑒於你的這個愚蠢的錯誤，你的靈媒升級時間將被延後五年。”
萬俟昭和丁滄受到了表揚，還被獎勵可以隨意從郎博士府上挑選一份禮物帶走，現在三個人就坐在郎博士的茶室飲茶，窗外又飄起小雪，郎博士自誇：“這茶香得很吧？是雪水烹出來的！對了，你們想好要什麽了嗎？萬俟？”
萬俟昭直言：“我沒什麽資格要禮物，那個答案是拜他提醒。”
“起碼你用了腦子，把所有的知識都用上了，將危險降到了最低，該獎！”郎博士親切地為她倒茶：“我可以送你一個小幹屍做鑰匙鏈……”
丁滄險些將茶噴出來，萬俟昭一笑：“聽說您這裏有龍宮的蓄水器？我們市的曼陀羅河最近有點混濁。”
“不會是人為原因吧？工業廢水我可沒有辦法。”
“我化驗過，就是河底的泥沙。”
“唔，這好辦。”郎博士又轉向丁滄：“你小子要什麽？我這裏的好東西可被你禍害了不少了！”
丁滄不再笑，表情嚴肅地說：“請將女兒下嫁給我吧。”
“你又胡鬧什麽！”博士吼起來：“第一我沒有女兒，第二有女兒也不會嫁給你！你的姻緣早在四年前就給你算好了！我跟你說過一兆遍了，要牢記卦象，你們的第一次見面會有一場人工降雪，還會被紅繩所牽，很明顯的征兆嘛！”
這話令萬俟昭一怔，丁滄站起身來懶洋洋走出去，撓著頭，他的後腦上清清楚楚只有一只旋，萬俟昭才放了心。丁滄從廊下把鸚鵡架子拿進來，指著那個青玉般的綠鸚鵡：“我說的女兒是它！”
郎博士無比心疼：“你你……好吧，盡管拿去……”
丁滄舉著鸚鵡架子得意而去，郎博士望著他的背影恨恨地說：“我真想把茶壺丟出去砸他的腦袋……”而後又突然笑了：“給他再砸出個旋兒來……”
萬俟昭似是沒聽到，只在那裏低頭飲茶。
最終，萬俟昭從丁滄那裏得到了一本《天然的符咒》，從郎博士那裏得到一粒比幼兒乳牙還小的瓷器渣子，據說是龍宮蓄水器的碎片，裝在錦盒裏，用三層手絹包裹著。萬俟昭把它們帶回了水杉市，在火車進站的時候，萬俟昭的耳朵開始嚴重耳鳴，耳鳴似一陣陣的慘叫沖擊著萬俟昭的耳朵，直到把她折磨到逼出了眼淚。
銀杏葉街13號公寓還是老樣子，燕彤和辰愴穿了誇張的短袖衫，吃著冰淇淋歡迎萬俟昭榮歸故裏，萬俟昭盯著辰愴微笑：“歡迎新房客，你的靈魂純凈到讓我慚愧。”
*——*——*——*——*
當夜，萬俟昭望著水杉市上方昏暗的天，耳朵還在被一聲又一聲慘烈的嘶吼折磨。
水杉市要出大事了。
*——*——*——*——*
【龍宮蓄水器：龍宮裏蓄水用的器皿，可維持水的靈魂不滅。目前流傳的只有碎片，江河渾濁時，將碎片投入水中可令河水清澈。見《聊齋志異》之《餘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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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位於庭院的北面，中式建築，仿佛廟。下課的時候，萬俟昭就從這廟裏走出來，看看梅花。算起來，郎博士的藥物培訓課已經開課一周了，十三個學生是郎博士從各地精選的年輕靈媒師，大部分是橙級以下的級別，有關靈媒師的級別是按照顏色劃分的，紅橙金綠青藍紫，每個顏色都有自己的專屬標志，比如萬俟昭的手腕上，就用草繩系了一顆棕橙色琥珀，這代表她是橙靈媒。
靈媒師也是人，他們沒什麽神秘的，就像這裏的學生們，他們下了課就去看魔術表演，或者泡吧，甚至逛服裝店，只有我們的萬俟昭，整日泡在實驗室裏，下課了就倚在“廟”門口看梅花，再或是參觀郎博士的珍藏。
“明天就是最後一堂課了，你有非常想學的嗎？”郎博士承認自己有些偏心。
萬俟昭正在觀賞郎博士收集的一千多個濃縮小幹屍，說實話，她很想偷一個回去：“就講這個好了，解剖木乃伊。”
“你們還沒到那個級別。”
萬俟昭聳聳肩膀：“您講什麽我就學什麽，總是有益的。”
郎博士就喜歡萬俟昭這種學習態度，他呵呵一笑：“最近有沒有碰到雙旋的男人呢？38顆牙齒，天生左耳垂有孔……”
“您知道我每天都泡在實驗室。”萬俟昭有些尷尬。
“你用不著每天都泡在實驗室。”
*——*——*——*——*
最後的一堂課上，每位學生都在耳朵上別了一枝仙鶴羽毛，鼻尖上塗滿蜂蜜，這樣有利於集中第六感。
每個人面前的培養皿裏都用藥水泡著一個透明的薄片，本堂課的內容是在顯微鏡下觀察黑貓的靈魂切片。
郎博士在講堂上作著示範講解：“註意，它可能會很滑，我們現在要把它從藥水裏釋放出來，釋放的過程一定要夾緊鑷子……”郎博士的話被一聲尖叫打斷了，他還沒來得及說“防止它跑掉”。
一個男生握著空鑷子尖叫：“它動了一下！我的手一軟……它、它不見了！”
其他學生立即將自己手中的靈魂切片放回培養皿中，並蓋上蓋子，每個人都在緊張出汗，因為誰都清楚黑貓的靈魂跑出去的後果。
於是，最後一堂課變成了實踐課，學生們都三五成群地出去捕捉黑貓靈魂了，包括郎博士本人。
萬俟昭在實驗室搜集了一些可以利用的工具，就準備出發，她並非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在實驗室的最後一排還有一個高個子男生，他靠在椅子上，輕晃著自己手中的培養皿，靜靜地觀察裏面的靈魂切片。
“別做蠢事。”萬俟昭停下腳步。
男生擡起頭來望著萬俟昭，一笑：“我只是觀察一下下。”
萬俟昭看的出他在扯謊，他應該是想利用手中的這片靈魂把丟失的那片吸引回來，這麽做很有可能把手中的這片也搞丟了，萬俟昭不允許危險系數過高的冒險，於是她說：“應該出去找找看。”
男生慢慢跨著步子走到她身邊來：“一起吧？”
他差不多比萬俟昭高出一個頭來，萬俟昭不太習慣仰視，便低下頭向外走，算作默許。
院子裏還有一些積雪，因為這裏沒有汙染，所以積雪是難得一見的潔白，男生揉了個雪團在手上，經過池塘的時候，他把雪團投進了水中，觀察雪團的變化。
“如果貓的靈魂掉進池塘，池塘裏會長滿浮萍的。”萬俟昭不喜歡這個搭檔，他比燕彤拖沓十倍。
“這裏有兩條小魚。”他像個孩子似的望著水面發呆。
“一個黑貓的靈魂切片會殺掉所有小魚，它會讓建築物腐朽，會讓莊稼顆粒無收。”萬俟昭說完就徑自向外走，刻不容緩，她打算單獨行動。
“你沒有學過雪球占蔔法？”男生叫住她，懶洋洋地取下耳朵上的黑色仙鶴羽毛搔了搔耳朵，他的左耳上有一個金色的耳釘，這代表他是個金靈媒，比萬俟昭高出一個級別。
萬俟昭折回來，金色的耳釘令她有些許信任他：“卦象上怎麽說？”
“它沒跑出這裏，仍然在郎博士府上。”他倚著一棵姿態虬結的大梅樹，敲了敲樹幹，樹枝上的積雪揚了二人滿頭滿身：“興許它在樹上，或許在土裏。”他輕巧地逮住一只從院子經過的老黃貓：“又興許在它身上。”
“如果是那樣，它會變成一只黑貓。”
他瞪圓了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吃驚：“你的知識範疇已經超越了一個小橙的級別。”他歪著半邊嘴角笑，毫不掩飾對萬俟昭的欣賞：“你叫什麽？”
萬俟昭基本不再理會他，她嘗試著在各處置一些PH試紙，因為貓的靈魂酸性很強，它一旦觸碰試紙，試紙就會變色。
萬俟昭把一切能想到的辦法都用到了，她飛快地畫了一些黏貼靈魂的咒符，貼到院中的每一棵樹上，然後她進入實驗室，制作了一些簡易的捕靈裝置，將燒杯盛滿封養黑貓靈魂的藥水，然後在燒杯上方擱置一個金屬擋板，擋板兩面塗上蜂蜜，根據蹺蹺板原理，靈魂一旦附上擋板貪食蜂蜜，就會被擋板翻卷到藥水中。
男生抱著手臂，目不轉睛地盯著萬俟昭做這一切，他嘖嘖稱嘆：“木面姐姐，你還真是有一套。”
事實上，他剛才一直喋喋不休，而萬俟昭壓根沒有理會，現在忙完了一切“陷阱”的布置，她聽見他叫她“木面姐姐”，於是就忍不住回敬了他，依然用冷漠的神情：“你至少有二十歲。”
男生放肆地笑起來：“小生不才，小生二十有一了。”他擺弄著萬俟昭制作的每一個裝置，看似心不在焉，實則是進行精密的校準，讓它們更加靈敏準確，他輕松完成這些工作之後，忍不住用指尖沾了些上面的蜂蜜，放在嘴巴裏吮。萬俟昭對他隨意的舉動並沒驚訝，在這種事情上，燕彤比他粗魯隨便得多。
窗外依然是古畫般的雪景，微風吹過，梅枝上的殘雪簌簌落下，掛在檐下的風鈴也鈴鈴作響，是六角銅制風鈴，人們日常見到的風鈴往往是四角或八角，六角形風鈴是專門用來招魂的。萬俟昭一瞬不瞬盯著風鈴擺動的方向，直到判斷出它擺動的方向與風向相反，她迅速扯出一條紅繩，一頭拋給男生：“它大概在風鈴上，我們把這裏封起來。”男生盯著繩頭看了看，又牽了牽紅繩，這動作多少有些暧昧。萬俟昭絲毫不理會，她現在正聚精會神地把繩子打成魚形結，男生只好陪她一起打，他的動作粗放而迅速，像個老水手。
六角風鈴被紅繩封起來，它不停地鈴鈴作響，像是在掙紮，萬俟昭迅速把盛了藥水的燒杯放在風鈴的下方，如果順利，那個頑皮的靈魂會直接掉進藥水裏。
風鈴叮咚作響了十分鐘，萬俟昭耐心地在紅繩外守了十分鐘，而男生則靠在墻邊握著掌上游戲機“拼殺”了十分鐘，直到GameOver，他才擡起頭，望著萬俟昭認真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把繩子解開，放了它吧，它很無辜。”
萬俟昭用餘光掃了他一眼，盡管她第一眼見到這個家夥就斷定這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他現在的這個玩笑還是讓人有些火，她淡淡地說：“這一點也不好笑。”
“木面姐姐，這是瓦的靈魂。”
萬俟昭錯愕，她的確覺得這風鈴的擺動有些不對勁。
“靜物靈魂的課程要等升小金的時候才會學，是一門很有用的學問。”這個金靈媒沒有賣弄學問的意思，他說得很誠懇：“陽光出來，曬化了屋頂的雪，顯露出瓦脊，被雪籠蓋的瓦的靈魂得以釋放出來，人家正慶祝翻身解放呢，就被你封在了風鈴裏。快放出來吧，不然屋頂會朽的。”
萬俟昭生平第一次被人戲弄，她解開了紅繩，瓦的靈魂歡呼著離開，她沒有看他，但他所說的關於靜物靈魂的知識又讓她向往，金靈媒，是一個充滿誘惑的境界。
男生望著萬俟昭走進實驗室的筆挺的背影，他以為她會用紅繩抽他的臉，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斷定她是個高傲的人，他剛才確實令她下不來臺了，他跟著她走進去：“木面姐姐……”
她停下：“我叫萬俟昭。你呢？”
“丁滄。”
“靜物靈魂的書可否借我讀兩本？”
“中學生讀大學課程？天才少年？”
“笨鳥先飛。”
丁滄感到自己遇見了對手，一個在情緒註定失控的情形下還能進行理性分析的人，永遠不放棄既定目標的人，別人拿桃子在她眼前炫耀，她可以安靜地等對方啃完桃子，然後撿起沾滿塵土的桃核，拿回去在院子裏種下的人。這個人，現在就在他面前，冰冷得像一塊青玉，短頭發，白皮膚，嘴唇無色但健康，右耳上別一枝雪白的仙鶴羽毛，鼻尖的蜂蜜固化了，形成一個糖殼，在陽光下是金色。
他不想再兜圈子了，雖然戲弄聰明人是他的最大愛好，於是他走到桌上的一個捕靈裝置前，再次用手沾了蜂蜜放進嘴巴裏吮：“萬俟昭，你確定吸引貓靈的最大誘餌是蜂蜜？”
“如果小金有關於誘餌的教材可否也借我讀讀？”
丁滄嘆著氣笑：“好，我換一個說法，貓靈一旦聞到蜂蜜是不是會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萬俟昭望著丁滄金色的鼻尖，禁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被上面的蜂蜜粘了手，她似是恍然大悟：“黑貓的靈魂很有營養嗎？”
“聽說和玉米拌在一起會……會很妙。”
後來的時間，兩個人就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欣賞雪景，愜意而自在。
學生們三三兩兩回來，每個人都灰著臉，敗興而歸。那個弄丟貓靈的男生更是自責不已，他說自己幾乎把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可還是沒有結果，他現在就蹲在地上哭泣。
萬俟昭問他都去哪些地方找了，是否順帶著把午飯也吃了。那個男生抹著眼淚說自己哪還有心情吃飯，丁滄就笑起來：“我們以為你中午會去吃玉米沙拉。”
男生有些驚恐，他把臉伏在膝蓋上不做聲。
萬俟昭說：“博士，有什麽辦法能把靈魂逼出來。”
郎博士終於放下了驚慌失措的表情，他裝得確實也有些累了：“沒有辦法，但可以在人體外施咒，把黑貓的靈體封起來。”
男生也放棄了哭天抹淚的表情，他裝得就更累了，他現在是急切地辯解：“博士！我、我不是蓄意的！我剛才的確是沒有握緊鑷子，它並沒有失蹤，而是貼在了我的鼻尖上，我就……我聽說黑貓的靈魂和玉米一起吃，能穿越各種結界……於是我就吞了它……”
“丁滄，這種說法有科學根據嗎？”博士開始點名提問。
丁滄不禁莞爾：“沒有在資料上看到過確切記載，我認為應該是無稽之談。”
“說理由。”
“算不上理由，就因為玉米是轉基因食品。”
郎博士呵呵笑起來，像個頑童：“這的確是個謠傳，哈哈！”他轉身面對那個犯了錯誤的男生：“小夥子，鑒於你的這個愚蠢的錯誤，你的靈媒升級時間將被延後五年。”
萬俟昭和丁滄受到了表揚，還被獎勵可以隨意從郎博士府上挑選一份禮物帶走，現在三個人就坐在郎博士的茶室飲茶，窗外又飄起小雪，郎博士自誇：“這茶香得很吧？是雪水烹出來的！對了，你們想好要什麽了嗎？萬俟？”
萬俟昭直言：“我沒什麽資格要禮物，那個答案是拜他提醒。”
“起碼你用了腦子，把所有的知識都用上了，將危險降到了最低，該獎！”郎博士親切地為她倒茶：“我可以送你一個小幹屍做鑰匙鏈……”
丁滄險些將茶噴出來，萬俟昭一笑：“聽說您這裏有龍宮的蓄水器？我們市的曼陀羅河最近有點混濁。”
“不會是人為原因吧？工業廢水我可沒有辦法。”
“我化驗過，就是河底的泥沙。”
“唔，這好辦。”郎博士又轉向丁滄：“你小子要什麽？我這裏的好東西可被你禍害了不少了！”
丁滄不再笑，表情嚴肅地說：“請將女兒下嫁給我吧。”
“你又胡鬧什麽！”博士吼起來：“第一我沒有女兒，第二有女兒也不會嫁給你！你的姻緣早在四年前就給你算好了！我跟你說過一兆遍了，要牢記卦象，你們的第一次見面會有一場人工降雪，還會被紅繩所牽，很明顯的征兆嘛！”
這話令萬俟昭一怔，丁滄站起身來懶洋洋走出去，撓著頭，他的後腦上清清楚楚只有一只旋，萬俟昭才放了心。丁滄從廊下把鸚鵡架子拿進來，指著那個青玉般的綠鸚鵡：“我說的女兒是它！”
郎博士無比心疼：“你你……好吧，盡管拿去……”
丁滄舉著鸚鵡架子得意而去，郎博士望著他的背影恨恨地說：“我真想把茶壺丟出去砸他的腦袋……”而後又突然笑了：“給他再砸出個旋兒來……”
萬俟昭似是沒聽到，只在那裏低頭飲茶。
最終，萬俟昭從丁滄那裏得到了一本《天然的符咒》，從郎博士那裏得到一粒比幼兒乳牙還小的瓷器渣子，據說是龍宮蓄水器的碎片，裝在錦盒裏，用三層手絹包裹著。萬俟昭把它們帶回了水杉市，在火車進站的時候，萬俟昭的耳朵開始嚴重耳鳴，耳鳴似一陣陣的慘叫沖擊著萬俟昭的耳朵，直到把她折磨到逼出了眼淚。
銀杏葉街13號公寓還是老樣子，燕彤和辰愴穿了誇張的短袖衫，吃著冰淇淋歡迎萬俟昭榮歸故裏，萬俟昭盯著辰愴微笑：“歡迎新房客，你的靈魂純凈到讓我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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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萬俟昭望著水杉市上方昏暗的天，耳朵還在被一聲又一聲慘烈的嘶吼折磨。
水杉市要出大事了。
*——*——*——*——*
【龍宮蓄水器：龍宮裏蓄水用的器皿，可維持水的靈魂不滅。目前流傳的只有碎片，江河渾濁時，將碎片投入水中可令河水清澈。見《聊齋志異》之《餘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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