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話:她們的職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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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認為靈魂是一種氣體,也有些人認為靈魂是一種光芒,還有些人認為靈魂是一種思想。

娃娃臉猜不出自己那次所看到的珍妮的靈魂是什麽物質,但他確信自己確實是看到了靈魂,他從某個地方向下俯視,輕而軟的珍妮懸在半空。娃娃臉有點兒害怕但也好奇,兩天來一直在回憶這段似夢非夢的經歷,甚至如廁的時候也在想。他低著頭盯著抽水馬桶發呆,忽然就想起“夢”中的場景正是這樣的衛生間,他循著記憶中的線索環顧四周,沒錯,就在這裏,新換上的淺藍色的馬桶蓋,不停地滴著水的淋浴頭,還有地上幾撮珍妮的卷發。

娃娃臉興奮且顫栗著試著推測自己當時的位置,他的視線停留在天花板西北角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上面,然後他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怎麽可能,那個洞只夠鉆進去一只老鼠,他一個大活人又如何能從那洞裏向下窺視呢。

但好奇心仍促使娃娃臉想看看那洞裏是否真的有一只老鼠,他光著腳踩在馬桶蓋上,房子的天花板並不高,因此娃娃臉只踮起腳就能用手夠到那個黑洞。

也許是因為馮太太近期沒有打掃過衛生間的天花板,娃娃臉才用手指勾了一下洞口就被灰塵迷了眼,而且是兩只眼睛雙雙被迷。娃娃臉連忙去揉眼睛,並且摸索著從馬桶上下來,找到水龍頭開始清洗,然而怪的是,無論他怎樣沖洗,眼前都是一片灰蒙蒙,像是被什麽東西遮在了瞳孔上。

娃娃臉摸索著往門外走,然後就聽到了馮太太的聲音:“怎麽了,這孩子?滿臉是水的,也不說擦擦就出來了……眼睛怎麽了?”

“馮太太,我的眼睛進了異物,現在看不見東西,請幫我把珍妮叫過來,我需要她把我帶去醫院看看。”娃娃臉表現出不同於他外貌的冷靜,馮太太反而急了:“眼睛進了異物?老天爺!這孩子怎麽搞成這個樣子!珍妮!珍妮!丫頭片子還不趕快過來!”

珍妮從房間探出頭來,臉上正糊著面膜,一張白臉把馮太太嚇了個後仰:“還裝神弄鬼兒呢!快看看你小男朋友罷!”

珍妮光著腳跑過來,見娃娃臉目光呆滯,慌得去捧他的臉:“怎麽了怎麽了?”

“還問怎麽了!快送他上醫院去罷!”馮太太一向喜歡娃娃臉的懂禮貌愛助人,一向看不慣珍妮的濃妝艷抹熱男冷女——見了男人熱情見了女人冷淡。甚至在內心深處想著,怎麽被蒙住眼睛的是娃娃臉而不是她呢!

珍妮早慌了手腳,顧不得穿上鞋子換掉睡衣,扶著娃娃臉下樓開門叫出租,臉上還粘著面膜。

醫院的病人不多,然而醫生開始給娃娃臉診斷卻已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珍妮因為穿著睡衣來的,身上分文未帶,救死扶傷的醫生說:回家拿錢去罷,拿了錢過來給他檢查眼睛。——珍妮當時就想把那醫生的眼睛挖下來。

檢查後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什麽都沒有,”醫生說,“他的眼睛完全健康。”

“那為什麽他看不見東西?”珍妮強忍著怒氣。

“……這樣吧,留院觀察幾天。”醫生開始低頭在單子上寫著什麽,“住院費普通間每天一百二,單人間每天二百。我先給他開些藥,你到交費處繳費吧,先預交三天的。”

“開藥?開什麽藥?你們都檢查不出是什麽病來就開藥!”珍妮忍不住叫起來。

“好了珍妮,”娃娃臉摸索著拉住珍妮的手,“別著急,總能檢查出來的,咱們先回家吧,我不想住院,反正這裏離公寓也近,明天再來檢查檢查。”

“不留院觀察怎麽能給你檢查出來呢?”醫生不甘心娃娃臉就這樣走了。

“是啊,不留院觀察你們又怎麽宰病人呢?!”珍妮狠狠地瞪了醫生一眼。

娃娃臉忙拉著暴怒的珍妮往外走,呯地撞在了門框上。

*——*——*——*——*

燕彤帽子上的照明燈始終亮著,雖然照亮的只是她身後已經走過去的路。她一直走在老李的後面,所以她看見了老張是如何從她身邊擦過去蒙住了老李的照明燈,又看到了老李扭過臉來時是如何被嚇到面孔扭曲的。

老張和老李面對面地站著,誰也不說話,燕彤卻沒耐心陪這對老哥倆歇大晌,她看見有誰正迎面向自己走來,伸著胳膊,像是要來蒙她頭上的照明燈,燕彤忽然把帽子轉了個方向,用燈照向前方,那伸著胳膊的家夥就楞在了原地。燈光將這家夥完全罩住,使之無處遁形,燕彤看見他穿著和老李差不多的工作服,也戴著一頂有照明燈的安全帽,面部卻看不太清楚,不是燕彤的眼神不好,而是這家夥的面孔確實已經模糊不清。

燕彤準備走過去打個招呼,有人不識趣地拽住了她的腳腕,燕彤低頭看看,一個人匍匐在地上仰臉兒看她,又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抱住了她的腰,還有人上來勾她的脖子似乎想表示友好,燕彤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燕彤,幹裂的嘴唇翕合著像在乞水,然而他們從喉嚨裏撕扯出的願望卻是要燕彤給他們太陽。

“辛苦了,各位。”燕彤說,所有人模糊著面孔看著她,“老李,起床了。”

老李一個激淩回過神兒來:“啊——”

老張就沖他笑。

“太陽……”老張說。

老李踉蹌著後退:“老張……你沒事……沒事吧?”

燕彤過來拍了老張一下,老張就歪在地上睡過去了:“你陪著他,我逛逛去。”

“不……不……”老李扯住燕彤的胳膊。

“那你也睡會兒。”燕彤也拍了老李一下,老李就和老張睡成了一堆。

礦井其實不大,燕彤只用了十來分鐘就逛了個遍,除了地上扔著一兩把鐵鍬、三四個帽子、五六只鞋子,就再無他物。燕彤再次叫老李起床,然後問他:“5月18號的礦難,你知道多少?”

“我……我不太清楚那件事……”老李腿有些軟,歪著身子靠在墻上。

“老張。”燕彤用腳尖碰碰仍睡在地上的老張,老張就醒了,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燕彤問他:“5月18號發生了什麽?”

老張忽然把帽子上的照明燈打開,一邊摸索著往前走,一邊對著老李說:“……所以我說啊,自古這包工頭就沒有一個有人性的,把工人們啊往死裏使,我聽說去年有個包工隊就在這烏山上出了事,原因就是包工頭為了掙錢違規作業,結果一個隊的工人全埋在礦坑裏了,唯獨就這個包工頭活下來了……”

老李歪在墻上出了一身的冷汗,老張失蹤當晚的情形被他原景重現,他帽子上的照明燈照在礦洞的墻壁上,逐漸映出許多的人影來,老李慌得四下裏張望,只有正撓癢癢的燕彤、不知死活的老張,還有驚慌失措的自己。

老張立得筆直,像一臺立式放映機,他帽子上的照明燈打在墻上所照出來的人影來來往往的忙碌著,開始有人吆喝著:“大家加油幹啊!今天晚上有燉肉吃喲!”

“好!”影子們叫著,興致高昂。

忽然一陣隆隆的聲音由近及遠傳來,有個人影奔過來喊:“透——透水了!——”

影子們驚慌失措,開始尋找礦井的出口,一陣擁擠踩踏,地下水噴湧而來,哀鳴,悲嚎,掙紮,怨恨,平靜。

老張的照明燈滅了,燕彤的照明燈也滅了,老李的照明燈從被老張捂住的時候起就再也沒有亮過。一切陷入了黑暗,老張立著,燕彤沈默著,老李痛哭著。

*——*——*——*——*

萬俟昭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珍妮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罵誰的祖宗。家琪滿面愁容,馮太太坐立不安,娃娃臉在窗前發呆,康隆正從樓梯上下來,身上還裹著浴袍:“怎麽了,誰又惹到我們可愛的珍妮了?”

珍妮指著娃娃臉對康隆說:“你看他的眼睛!”

康隆走過去看,然後驚叫:“老天!怎麽像是石頭一樣?”

珍妮、馮太太和家琪忙圍到娃娃臉的身邊。“啊——”家琪捂住嘴,因為那雙眼睛確實和石頭已經差不到哪兒去了,沒有神采,沒有感情,雖然仍可以笨拙的轉動,但似乎一不小心就能從眶子裏滾落出來。

“怎、怎麽會這樣?瞳仁……瞳仁……”珍妮心中的恐懼已經代替了之前的憤怒,因為她發現娃娃臉原本漆黑的瞳仁正在慢慢褪色,變成了淺灰色,而且此刻仍在繼續變淺,眼看就要化於無形。

馮太太沒說話,默默地暈倒在沙發上。

娃娃臉並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正在發生著前所未有的變化,他笑著安慰大家不要為他擔心,但這笑容在他死寂的雙眼下更加詭異駭人。珍妮抱住他的肩膀開始痛哭,康隆坐在沙發上暈倒著的馮太太身邊,不是他此刻還有著悠閑的心小憩,而是實在駭得有些腿軟,家琪捂著嘴也跟著珍妮哭,誰都忘了屋子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萬俟昭兩只修長的手指拈著一只小巧的水晶瓶走過眾人,來到娃娃臉面前。不等她說什麽,珍妮不由自主地從娃娃臉身邊閃開了位置,家琪停止了哭泣,康隆從沙發上站起身,馮太太也醒過來,大家圍在萬俟昭和娃娃臉的身邊,一個莫明其妙的念頭升起在每個人的心中:娃娃臉有救了。

萬俟昭拔開水晶瓶的塞子,兩只手指撐住娃娃臉的上下眼皮,然後從瓶子裏向外倒,可是倒出了什麽沒有一個人看清楚,但娃娃臉分明感覺到了有東西進入了眼睛,下意識地動了動頸子。

“是什麽,萬先生?你剛剛倒出了什麽?”馮太太叫著萬俟昭的綽號——顯然是被燕彤帶壞了,畢竟“萬俟”是個罕見的覆姓,只看字面的話,很多人都會把沒有女人味兒的昭叫做“萬先生”,燕彤如是說。

萬先生昭塞住水晶瓶的塞子,讓娃娃臉閉上眼坐在陽光下,然後才對這幾位好奇的房友道:“是‘瞳光’。”

“‘瞳光’?是什麽?眼睛?”馮太太問。

“是光吧?!是光!難怪什麽也沒看到!”康隆說。

“是藥!”珍妮叫道,“快看,他的眼睛好多了!”

果然,娃娃臉的眼睛逐漸有了神彩,瞳仁的顏色也由灰白開始變黑。

“我知道‘瞳光’!”家琪忽然開口,“我家裏有顆祖傳的珠子,奶奶說那珠子就是用‘瞳光’做的,在古代一些達官貴人喜愛養一種……一種妖物,這種妖物以人的瞳仁為食,它鉆進人的眼睛吸取瞳仁,當瞳仁被吸幹的時候,人的眼睛就變成了那種珠子,在夜裏發出微弱的光,就像是夜明珠。這些達官貴人們就用這些珠子做成飾品取悅姬妾美人……後來,因為這種妖物太害人,靈媒師們就把它們都除去了……”

“靈媒師?”珍妮頭一次聽說這個名詞。

“就是連通陰陽二界的媒界師,在過去,靈媒只是做些替人驅驅邪、除除病,代死去的人給活著的人傳話的工作,但是現在……”家琪用眼睛略帶膽怯地望著萬俟昭。

“現在,可以替人除去因心靈汙濁而產生的各種怨靈怒鬼,消解迷惑,滌凈心靈。”萬俟昭說。

“你、你是靈媒師?”康隆有點兒害怕,在他的認知中,靈媒師是不屬於人間的。

“很榮幸介紹我的職業。”昭說。

馮太太早已有心理準備,從這兩個女生租她的房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到了她們的不同尋常,她們看得到平常人所不能看到的、聽得到平常人所不能聽到的,做得到平常人所不能做到的。馮太太的房客換了一茬又一茬,與這兩個神秘的女生不無關系,她望著眼前這幾個普通的年輕人:娃娃臉、珍妮、家琪、康隆,以及那位晝伏夜出、很少露面的吉它手,不知道這幾個人又能在她的公寓裏住多久。馮太太轉念一想,說不定最終能夠留下來的才是真正心靈純凈、善良真誠的好人呢——畢竟這公寓裏住著兩位心靈凈化師,不是麽?

*——*——*——*——*

燕彤望著蹲在地上抱頭痛哭的老李許久,敲敲他的帽殼:“從來沒有用哭就能解決的問題。包工頭,想走出這個礦井,就看你自己了。”

老李清楚燕彤話中的意思,他跪在地上面向著方才人影綽綽的洞壁痛心疾首:“兄弟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貪圖那幾萬塊錢就讓大家加班幹活!……我不該只顧著讓大家加班就忽略了安全隱患……其實……其實我為了掙那幾萬塊錢,是……是給弟弟治病……我太自私了……你們,你們原諒我吧……”老李邊哭邊磕著頭,帽子上的照明燈漸漸亮了起來,燈光打在黑漆漆的洞壁上,許多的人影聚攏過來,他們看著老李,輕輕地說:給我們太陽吧……

*——*——*——*——*

燕彤見到娃娃臉的時候,他的兩只眼珠子正在眶子裏飛速地旋轉,燕彤問他:“你在思考問題嗎?”娃娃臉的左眼看著右邊,右眼看著下邊,尷尬地對著燕彤笑:“不知道為什麽……兩個眼睛有點……有點不太好控制……”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兩個眼珠子就齊齊翻到眶子裏面去了。

燕彤倒在沙發上險些笑死過去,萬俟昭從樓梯上下來問她:“礦井的事怎樣了?”

“老李把屍體一具具背出了礦井,要帶回他們村的向陽坡埋了,和他弟弟守一輩子墓。”燕彤抓過萬俟昭手裏的茶杯咕咚咚灌著。

“那是極品龍井。”昭搖了搖頭,“那麽,老張呢?”

“只是被怨氣迷了心竅,拍了他兩掌就醒了,明天回老家種地去。”燕彤看著娃娃臉活潑的眼珠子,又是一陣大笑,“怎麽,中了‘瞳光’?”

“恐怕要因禍得福了。”昭看著娃娃臉也是一笑。

“我聽見你們剛才說……屍體什麽的?”娃娃臉旋轉著眼珠問。

“只怕你以後就不只會‘聽見’了。”燕彤雙手用力拍了娃娃臉的臉蛋一下,把他正呈相反方向的兩只眼珠子拍回原位。

“呃……謝謝,現在好多了,”娃娃臉揉了揉被拍疼的臉,“我想問一下,‘瞳光’到底是什麽?”

*——*——*——*——*

【瞳光:古妖獸。無形無色,雄性以人之瞳仁為食,被食者眼球石化成珠,夜可發光。雌性以雄性為食,食後化為水,以水點目,常人可明目,通靈體質者,可見靈體,可視異象,視線可穿結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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