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話:奇怪的房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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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太太從樓梯上走下來,很有幾分不好意思,擡手揭了臉上的面膜:“抱歉,嚇到你們了吧?你們要租的房間在樓上,跟我來吧。”說著轉身在前引路,走近些看,才知道這身旗袍原來是淺藍色,光線不足的情況下白得發青。

“您好,馮太太,我叫酈歌,這位是我的女朋友,鐘珍妮。”娃娃臉的男孩子禮貌地介紹,從發布在網上的招租消息已經得知,銀杏葉街13號公寓的房東太太姓馮。

“哦,不,我姓程。”房東太太糾正男孩子對她的稱呼,保養得宜的臉上泛著笑,“先夫姓馮,我也習慣了被人稱為馮太太。”

馮太太中年喪偶,一個人守著丈夫留給她的遺產獨自過活,這套臨街的公寓也是丈夫寫在她名下的,雖然已經有了年頭,可她舍不得賣,也舍不得搬出去,然而隨著年紀漸長,一個人未免孤獨,兼之這公寓很不算小,上下兩層,馮太太自己的房間在一樓,二樓八間房全部空著,白白浪費著空間,索性全部租出去,既能掙些生活費,又能給這座古舊冷清的老房添幾分鮮活人氣兒。

“已經住了五位房客,都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馮太太為這對新租客介紹。

馮太太喜歡年輕人,這會讓她感覺自己也回到了青春時候,而且未步入社會的年輕人總歸單純些,她並不想天天費心於那些成年人給她帶來的各種麻煩中,因而對於有意向租住公寓的成年租客,馮太太均都婉轉地予以了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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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的性格有些古怪,古怪到她的娃娃臉男友也無法知道這一秒還在笑的她,下一秒是為了什麽原因躁怒。她有的時候喜歡熱鬧,熱鬧的時候她玩得最瘋,有的時候卻喜歡安靜,靜的時候一個人在不開燈的房間吸一夜的煙。

珍妮是個富二代出身,但卻交了個平民男友,於是像很多狗血電視劇的劇情一樣,兩個人在珍妮家長的反對下勇敢又沖動地私奔了,從家鄉跑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並且在暑假結束之前租到了離新學校十分近的這間公寓。

珍妮並沒有什麽朋友,這源於她那被從小慣壞的性子,有些高傲,有些冷漠,有些叛逆,還有些庸俗,如果不是因為這所公寓離他們新轉去的學校近,她根本不想和除男友以外的任何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然而喜怒無常的她心情好時也是樂於交際的,所以在新租的住處安頓下來之後,她很想熱鬧一下,比如在這死氣沈沈的公寓裏開個派對,結識一下這裏的房客們,給彼此即將開始的“同居”生活開一個好頭。

珍妮的娃娃臉男友於是去敲每位房客的房門,略帶拘謹地發出邀請。

第一個敲開的是位同齡人的房間,擁有著英俊的面孔和優雅的風度,身上的名牌衣衫為這個人貼上了“高富帥”的標簽,聽到了娃娃臉的邀請,優雅的高富帥爽快地應了。

第二個接受邀請的是個性格似乎很沈默的大學生,他為娃娃臉開門的時候,娃娃臉看到了他放在床上的吉它,吉它手的默許讓娃娃臉輕輕松了口氣,和年紀比自己大的男人打交道,多少總會有些壓力,因為對方很可能不會給這個面子。

第三個房間屬於一位靦腆的女孩子,女孩子靦腆地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靦腆地點了點頭。娃娃臉眼看就要完成女朋友交給的任務,腳步輕松地轉了個身,見走廊北頭的兩個房間房門緊閉,大約也住了人,於是試探著去敲其中的一扇,那門竟悄無聲息地開了,露出一指寬的縫隙,他忍不住從縫隙往裏望去——盡管他知道這樣做是不禮貌的,盡管好奇只是女人和貓的專利,盡管他並非出於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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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無常的珍妮終究還是發了脾氣,她幾乎把坐在沙發上的娃娃臉推到地上去,如果不是房東太太幫忙,或許這派對上所有人只能喝白開水了。

娃娃臉看了看掛在客廳墻上的老石英鐘,他幾乎記不起過去的一個小時內他曾做過什麽,他疑惑自己為什麽沒有去幫珍妮準備派對的酒水而是坐在這沙發上發呆,他甚至想不起他是如何從二樓下來坐到這沙發上的,仿佛這一個小時的記憶從他的大腦裏被抽走了一般。

房東馮太太參加了這場年輕人的派對,她的客廳足夠大,她的心也足夠年輕。

英俊優雅的高富帥在得知珍妮的名字之後說他叫做泰山,事實上他有個還算不錯的名字:康隆,健康隆盛。話裏話外透出他的身世,和珍妮一樣,也是一位富二代,不過珍妮的家境與之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山外有山,有錢人之上還有更有錢的人。

有錢人見慣了大世面,因而就生出些奇怪的喜好和追求來。這位康大少過膩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於是突發奇想跑來租這種平民公寓住,同珍妮和她的娃娃臉男友一樣,馬上就要步入高三,學校在稍遠些的城郊,每天打車上下學參加暑假補習,興致來時也會屈尊紆貴地乘一回公交,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康隆入住的時間只比珍妮和娃娃臉早一個星期,看上去同公寓裏的其他人也不算熟,所以此刻他又開口去問那個靦腆女孩子的名字,得到了一個靦腆的回答:沈家琪。

沈家琪開學後即將升上高中二年級,馮太太說她是所有租客裏年齡最小的一個,要大家平時多加照顧,沈家琪對於自己在這個年紀就單獨跑出來租公寓住的原因沒有多說,臉上的神情始終靦腆又敏感。

“我剛才下樓的時候,在房間外的走廊上撿到了一樣東西,我想應該是家琪你的。”康隆微笑著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根女孩子用來系辮子的發帶。

家琪搖搖頭,珍妮也搖搖頭,康隆“咦”了一聲。

那麽這發帶會是誰的呢?

馮太太想了想,說:“我想……或許是另兩位房客的東西。”

娃娃臉的腦海中閃過了什麽:“另兩位房客?”

“除了我們之外的另兩位房客?”珍妮問。

“住在北盡頭的?”家琪由始至終沒有看見那兩扇門打開過。

“是女孩子?我去請她們。”康隆一向紳士。

“我看……還是不要去了。”馮太太欲言又止,她記得自己參加這個派對除了要與她的房客們搞好關系這個原因之外,還有一些事情是想要告訴大家的,可是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好一言概之,“那兩位客人有些……不同尋常,整個夏天都不見蹤影,昨天晚上才回到公寓,一整個白天也沒有出門……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輕易去打擾。”

墻上的老石英鐘指向了晚上九點三十分,吉它手背上了他的吉它離開公寓。馮太太說他是酒吧駐唱,以此為自己賺取學費和生活費。那酒吧離這裏並不算太遠,有個聽起來讓人不怎麽舒服的名字——亡靈客棧。他的朋友叫他“Jake”,馮太太則字正腔圓地稱呼他為“傑克”,她並不怎麽喜歡這個孩子,許是因為他太過沈默,又許是因為他的身上盛載了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沈重,她喜歡的是朝氣,鮮活,精力,所以她的房客們都很年輕。

馮太太目送著Jake消失於夜色後,立刻關了大門,而後仔細檢查了每扇窗,似乎生怕某些東西隨著濃重的夜一齊潛入這有著不吉利門牌的老公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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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琪從小就有這樣的毛病,換了陌生的地方就難以入睡,哪怕她已經住進了這座公寓三天,仍舊沒能將這樣的狀態調整過來。

街上路燈昏黃的光將樹影投在她的墻上,像一個傴僂的老婦扭曲著幹瘦的骨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家琪天生膽小,這聲音令她全身的寒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她平躺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身體早已僵了,可她不敢動,墻上的老婦靜靜地立著,似是在梭尋這屋中尚未入眠的生物。

世事往往不遂人願,家琪突然有了想去廁所的欲望。她天生膽小,所以從小就養成了睡前不喝水的習慣,太多的故事裏廁所是某些東西最喜歡出沒的場所。今晚睡前她照例沒有喝水,甚至葡萄酒她也只抿了一點點,可眼下這想小解的沖動究竟是哪裏來的?家琪有種被什麽東西愚弄著的感覺。

或許,再堅持堅持就可以熬到天亮了,家琪微微偏了偏頭,望向窗外的光,隔著窗簾她無法分辯那是燈光還是黎明的光,她想從枕下摸出自己的手機看看時間,可她實在是不敢動,只好就這樣靜靜地等著,同立在墻上的老婦一樣,一動不動。

漸漸地,她可以聽到樓下客廳裏那座老石英鐘滴嗒滴嗒的響聲,一下,兩下,三下,秒針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家琪跟著數,似乎這樣可以鼓勵秒針走得快些,或者可以像失眠患者靠數綿羊一樣慢慢入睡……事實卻相反,家琪越數越清醒,五感變得更加敏銳,老婦輕微的晃動,家俱木料物理反應發出的聲響,衛生間殘留的珍妮的洗發水的味道,以及越來越難以忍受的想小解的欲望。

“嗡……”老石英鐘甕聲甕氣地開始報時,家琪迫切地希望它能夠響到六下,七下,然而三聲過後老石英鐘沒了言語,殘酷地提醒家琪,此時正是夜半三更。

家琪幾乎崩潰了,她已不能再強忍下去,她坐起身,穿鞋下床,披上外套,打開房門,穿過走廊,進入衛生間……事情就是這麽簡單,家琪如釋重負,一身輕松的沖了馬桶,她甚至想哼著歌回房去,她一邊自嘲地笑著,一邊開了衛生間的門,看到了濃裝艷抹的珍妮站在面前。

家琪一驚之後很快平覆下來,至少在這深深的夜裏還有珍妮醒著同她做伴,要知道,獨醒的感覺著實不很好受。

家琪沖珍妮笑笑,珍妮也沖家琪笑笑,紅紅的嘴唇鮮艷欲滴,而且真的慢慢滴了下來,像紅蠟融下的蠟淚。家琪以為自己看錯了,她睜大了眼仔細看,珍妮也睜大了眼看她,家琪從珍妮的瞳孔裏看到了同樣濃裝艷抹的自己以及鮮血淋漓的唇,她下意識的伸出舌尖去舔自己的嘴唇,瞳孔裏映出的便是一團血肉。

這一晚,家琪最後看到的是衛生間的天花板,墻角的石灰剝落了一大塊,露出小小的洞,一雙不知誰的眼正從洞中向外窺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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