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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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鐘,蓧蓧走進了值班室的門。

“哎喲,蓧蓧,昨晚沒睡好啊,怎麽眼睛這麽腫?”陳老師擡頭看見蓧蓧的核桃眼,被嚇了一跳。

“啊,是啊,昨晚。。熬夜了,呵呵。。”蓧蓧不好意思的說。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總是熬夜,要註意身體啊。”陳老師語重心長。

“嗯,是的是的。。”蓧蓧心不在焉的回答。她的目光搜尋了一圈卻沒有看見此時應該已經在值班室出現的周墨忱,心裏有些失落。想問問陳老師周墨忱怎麽沒在,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蓧蓧掏出筆記本電腦坐下,卻只是對著屏幕發呆。昨晚又是輾轉反側了一宿,今早淩晨迷迷糊糊睡著了,沒幾小時又驚醒,突然想起今天輪到她和墨忱值班。一路慌忙趕來,倒好像完全忘記了關於皮逸遠的傷心事,可是一坐下,就又才下眉頭,又上心頭起來。此時她默默的盼望著周墨忱趕緊出現,好像看見他心裏就能平靜些。

距離事情發生已有兩天三夜,她沒有再理會皮逸遠的任何電話或短信,卻在每每傷心的不能自已的時候找墨忱傾訴。墨忱會耐心的傾聽,細心的開導,甚至不惜拿自己現身說法。昨天晚上,墨忱在電話裏說:“蓧蓧,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其實我也曾經像你這樣難受過。”

蓧蓧停止了眼淚和牢騷,屏氣凝神的聽著。

墨忱嘆了口氣,“我和小月,曾經糾纏了整整三年。”

“邱月是我高中的同桌。她這個人,對誰都熱情親善,對我也是。她的溫和就好像契合了我的心性一樣,我對她著了迷。每天上學的時候,我會給她帶她愛吃的零食,晚自習下課後陪她一起騎車回家,每到特殊的節日就送她心儀已久的禮物。她來月經會時常肚子痛,我總幫她備著止痛藥,給她帶紅糖姜茶。點點滴滴的生活瑣事,有我們太多的回憶。我對她的所有關心示好,她都欣然接受。我以為,那表示我們心有靈犀。我想,我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可是高中畢業的暑假,當我開心的告訴她我也報了她要去的那個學校,要和她一起結伴去大學,她卻皺著眉說:“墨忱,為什麽總是跟著我?墨忱,我到了大學是要找男朋友,要談戀愛的,你總是離我太近,我還怎麽認識別的異性朋友呢?”我當時十分崩潰,與她爭吵了很久,糾纏了她很久,等待了她很久。就連她剛剛在大學有男朋友的時候,我也沒有放棄,還是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守候。當她和男朋友吵架,哭著跟我說:“墨忱,還是你對我好”的時候,我覺得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可是一次又一次,那都最終是我的錯覺。”

“那麽,現在呢?”

“現在?現在我好好的啦。所有的事情都有成為過去式的那天。蓧蓧,就像我一樣,等你把關於這件事所有能產生的傷心都揮霍掉之後,你就會好了。”

蓧蓧呆坐著,回憶著周墨忱說的話。當她在黯然和焦躁中顛三倒四了兩天後,聽到這樣的勸導,她發現自己已經把墨忱引為同病相憐的戰友。“陳老師,怎麽沒看見周墨忱啊?”蓧蓧終於按耐不住的問。“哦,我讓他幫我把文件送教務處簽字去了。”

“陳老師,簽好的文件給你拿來了。”聽見熟悉的聲音,蓧蓧竟有些釋懷的轉頭望去。周墨忱也向她望來,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蓧蓧被他那一眼一看,竟覺得更加頭暈臉熱了,自從那天晚上大哭一場後,她這幾天就一直高燒不退。

“好的好的,謝謝了哈,我一會兒開會正要用呢。”陳老師滿面笑容接過文件。墨忱輕聲說了句“不客氣”,在座位上輕輕坐下。

小小的值班室裏,三個人不言不語的坐著。時間好像靜止,只偶爾被陳老師翻動紙頁的聲音打破沈寂。蓧蓧心裏煩悶,掏出手機,拼了條短信:“忙嗎?陪我說話吧。”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卻又把字一個個刪去了。她發現自己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的依賴著墨忱,這讓她心慌。

時間在胡思亂想中慢慢熬過去了,蓧蓧收拾好東西走出值班室,發現周墨忱在門口等她。

兩人默默的走出院系樓。“敲你這沒精打采的樣。。。”墨忱憂心又嗔怪的說。

“墨忱,我怎麽走一步頭就暈一陣。。”蓧蓧站住了,臉色發白,擡手揉著頭。

“我看看,”墨忱把手心貼上蓧蓧的額頭,“燒的太厲害了,我送你去醫務室。”

“不用了,我太暈了,不想走那麽遠。我回宿舍再吃些退燒藥就行。”蓧蓧迷迷糊糊的搖晃頭。

“不行,一定要去,都吃了兩天藥還沒用。不想走路我就背你去,你看著辦。”

蓧蓧不情願的皺著眉看著正反瞪著她的周墨忱,終於乖乖的背拖走了。

校醫務室裏,醫生看了看,“去打退燒針吧。”

護士給蓧蓧在屁股上紮了一針,說道:“同學你先別急著走,坐一會兒,如果有頭暈想吐就趕緊說。”

護士前腳剛走,蓧蓧就立刻胃難受起來,直犯惡心。“護士護士,我好想吐。。”蓧蓧扶著門框沖外面喊。

護士和醫生聞言都趕來,一陣詢問後,醫生說:“沒事,你就是身體太虛弱暈針了。快去裏面躺著吧。”

蓧蓧被護士扶到病床上躺下,正看著天花板感嘆自己太丟人,就又聽見護士對著外面的休息室大聲說:“你進來陪著你女朋友吧,她暈針了。”

不一會兒,周墨忱被護士領了進來。

發現自己就這樣直直的躺在床上被周墨忱看著,蓧蓧覺得渾身不自在,想起身可是剛坐起就又一陣眩暈,只得躺回去了。

“叫你大小姐可真是沒有錯啊,連打針都暈,太嬌氣了吧。”

蓧蓧用手遮著臉,“呃。。。是啊是啊,好丟臉。。呃。”

周墨忱望著她那小孩子氣的模樣,終於露出了笑容。

當蓧蓧的燒完全退去的時候,十一假也快到了。

“寶貝女兒,這次的國慶假該回家了吧暑假就說要做項目不回來,都快一年沒見著我女兒了!”媽媽在電話裏催促道。

“放心吧,媽媽,我今天就去買火車票。”

放下電話,蓧蓧在心裏對自己說:該面對的總該面對的。

家鄉的金秋十月,一如記憶中的那樣美好。空氣涼爽舒適,陽光溫暖又不灼熱。兩旁的行道樹已泛出星星點點的暖色。

蓧蓧坐在曾經常去的那家咖啡館,看著窗外,睹物思人。

陶唐與,她在心裏強迫自己平靜的默念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當什麽時候念這個名字只如輕風拂面一樣的時候,她心裏的傷就算是好了。一年前當得知陶唐與身患絕癥的時候,她狼狽的逃開了。現在,她回到故事開始的地方,要拆開傷口上紊亂的針腳,給它一個真正愈合的機會。

“蓧蓧!”甜美而又熟悉的聲音。是簡心。

蓧蓧看到許久不見的簡心,開心的笑了。簡心越來越漂亮了,還化了淡妝,大概是正在談戀愛的緣故,感覺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素面朝天的小丫頭了。

兩人喝著咖啡,聊著一些生活瑣事。簡心興致勃勃,依然像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的講自己經歷的有趣事情,蓧蓧則靜靜的聽著。

終於,蓧蓧抿了一口咖啡,輕輕的問道:“你後來,還有聽說陶唐與的消息嗎?”

這個問題讓簡心收斂了笑容。她嘆了口氣,慢慢的說:“蓧蓧,你當時怎麽就那樣走了?我們最後還是去醫院看望了陶唐與,也去參加了他最後的葬禮。他的朋友們都來看他了,送他了,唯獨你沒有。”

蓧蓧的臉色慘白,她無言以對簡心的指責,更不能釋懷‘葬禮’這個讓她撕心裂肺的詞。

簡心見蓧蓧深受打擊的樣子,心裏也不由的替她難過起來,她握了握蓧蓧冰涼的手,溫和的安慰道:“沒事,不要再多想了,不管怎樣,這件事都過去了。”

是啊,這是近一年前的事了。這一年發生的種種,將彼時的傷痛深深掩埋,感覺就像不再疼痛,獲得新生了一樣。可是當自己將覆蓋的塵埃清掃,重回舊地見故人,再次審視那個傷口,卻發現痛楚依然。也許,治愈的最好方式,就是永遠不再去接那個傷疤。當時間夠久遠,積累的新生活夠多,那就是再也接不開的傷疤了。

回到學校的那天晚上,蓧蓧又去了她曾經無數次跟陶唐與聊天至夜深的那個小小的樓道口。曾經每次聊完電話,踩著拖鞋放輕腳步回到夜深人靜的宿舍,她都能做個甜蜜的美夢。而如今,一切已然成夢。此時站在落地窗前往宿舍樓下的道路看,風景一如從前,有依依惜別的情侶,有提著暖水瓶剛從自習室匆匆回來的同學,還有夜風中搖擺著低吟淺唱樹枝。

回到宿舍後,蓧蓧刪除了電腦和手機上所有陶唐與的聯系方式,對著一縷晨光的頭像,她輕輕的說了句,再見。

十一假歸來的第一堂專業課。下課後,蓧蓧從包裏掏出一本GRE單詞紅寶書。

“這是什麽呀?”那書紅的晃眼,墨忱見了拿到手裏翻看。

“單詞書啊,GRE的單詞書。”蓧蓧把書拽回來,翻開第一頁煞有介事的默念起來。

墨忱歪過頭掃了掃,映入眼簾的都是以A開頭的單詞,第一個詞是abandon。

“你這是。。準備出國留學了?”墨忱吃驚的問。

“是啊。現在都大三了,該想想以後的出路了。我想好了,畢業後出國讀碩士。你呢?忱忱?”蓧蓧看著墨忱。

“我。。我大概想早點工作。”墨忱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哈哈,你終於承認你叫‘忱忱’了?不嫌難聽了?終於欣然接受了是不是?”蓧蓧邊說邊逗弄似的頻繁眨眼。

“你真的很無聊啊,除了哭鼻子的時候說的話能信,其他時候都沒正形!”墨忱有些氣惱。

“我錯啦我錯啦。”蓧蓧把目光收回單詞書上。這北美研究生考試可有近一萬單詞量,她得早點開始啃,每天抽空背一點,可以避免考試前突襲惡補的痛苦。這好像就是她陸蓧蓧行事的方式,喜歡蠶食而非鯨吞。喜歡細水長流而非曇花一現。正如她和皮逸遠在他鄉邂逅所暗生的情愫,只是曇花一現的美好,早該放棄。

回家的那幾天,她一個人靜靜的想了好多事。她主動聯系了皮逸遠,告訴逸遠自己和他的一切都應該謝幕。皮逸遠說了很多的多不起,但是更多的謝謝。這些天的反覆思量,使他也決定要回到之前的女朋友身邊。他們都曾以為,一塊厚重的紀念章就能將誓言牢牢鎖住。然而心隨境遷,人心鎖不住。與逸遠的邂逅,蓧蓧依然將之歸類為生命中的美好。當然,這種美好僅限停留在記憶力,如果在現實生活裏還有後續,那一定是場痛苦。

如此,便是正確的結局了吧,蓧蓧想。誰沒有犯過傻,受過傷,當這些犯傻和受傷穿著一件外衣的時候,就可以被好好的原諒。這件外衣,叫做青春年少。

“怎麽突然想要出國的?可別告訴我是因為感情上受的刺激?”墨忱的問話打破蓧蓧的沈思。

“因為。。。出門要趁早。”蓧蓧看著鎖著眉頭墨忱,莞爾一笑,繼續道:“年輕的時候,要走的遠一點。等我們不再年輕了,步伐就會被身上的擔子壓的越來越慢。你的人生見聞,心思情態,就是你人生軌跡畫的那個圓圈所包羅的。我想畫一個大圈,趁我有能力。”

墨忱聽了只是幹瞪眼,過了一會兒緩過勁來道:“你給我灌雞湯?!說人話!”

“噗,就是我覺得自己閱歷少才學淺,總是輕易的被生活中的不如意擊倒,所以要出去歷練一番,行了吧?”蓧蓧強忍住笑,裝作義正言辭的說道。

周墨忱聽後,依然幹瞪眼,似乎憋了滿肚子話卻說不出。

“忱忱,說真的,你專業知識學的那麽精,英語又很不錯,你就沒有想過出國深造嗎?“蓧蓧問道。

“如果,如果我也出國的話,你。。。”周墨忱的話被上課鈴打斷。蓧蓧滿眼可惜的看了一眼第一頁的單詞,這十分鐘就這樣溜走了,她一個詞也沒記住,只得把紅寶書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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