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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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冰心道他果真沒有與其他人說,到了地方就更好將他處理了。這個人從此消失,再沒有人礙她的眼。不管岫昭闐憫攻不攻城,她都不會再回清音閣。從此沒有岳冰這個人,只有葉淩身邊多一出張吃飯的嘴。

羅胤道:“我陪你去,感動不感動?”

岳冰在心中呸了一聲,嫌他惡心,口中卻道:“羅堂主嘴上說陪我,不過是想自己走罷。你現在要是走了,我也不會同閣裏人說的。你知道我與傅箏有隙,她這一回去,保不準已經在皇上面前說我的話,我自然也不會與她多說。”

羅胤放下心來,笑嘻嘻地搭上岳冰的肩:“大妹子,你這般說哥哥可就放心了。這一趟還是要陪你去的,大不了咱把棺材送到了就一起走。”

岳冰不置可否,只想著快些回葉淩身邊去。這幾日過去,她也不知葉淩到底怎樣了。

闐憫軍中戒備森嚴,岳冰趕著車馬在外頭等了許久,等著兵士檢查過後才被許可入內。羅胤的銅筆看著不像武器,插在背後,兵士們並不識得,便將他二人放了進去。

闐憫早聽說有人駕著馬車從垝城來,沒料著送人的是岳冰。岫昭早讓人龔昶等戒備好了,此番聽著兵士來報卻皺了眉頭。他獨坐在幾案後,腿平伸著,用一條薄毯子搭著。闐憫不讓他起,說這幾日要讓他的腿好快些。

岫昭把門口的闐憫喊到跟前,細問道:“穆言……當真……”

闐憫心下嘆氣,兩人雖是料到這個結果,卻還是不想面對。等到兵士在外面傳話人到了,闐憫才伸出手來,要扶岫昭起。

岫昭挽著他溫熱的手,攥得有些緊:“我還是不要去了,憫兒去看了告訴我吧。”

“若是他,這可是最後一面了。”闐憫道,不想他日後後悔。

岫昭望著他,最後還是握著他的手起了。“好,我見。”

按林宣的說法,穆言故去恐是已有幾日,岫昭怕的是故人模樣已毀,不若將所有美好的都留在記憶裏。闐憫半摟著他腰,把人帶出了大帳,見外頭空地上果真停著一副木棺。棺材的四角都有泥灰,早已經封死。

岳冰杵著拐,站在棺材一旁,面上若有所思。岫昭見著她原本應有話說,這時候卻一言不發。岳冰知道,或許就是因為她身邊多了一個羅胤,才讓她的身份微妙起來。

羅胤見著真人王爺,禁不住在心中暗嘆,穆言已是人間罕有,岫昭的模樣更上一層。難怪這麽得寵,他集天下之美,還有顯赫的身份。他這個不好男色的尚且看著不錯,也似乎能理解為什麽正泫要留著他。“王爺驗過之後,是不是就可以叫人退兵?”

岫昭只是看著棺材上的一處,依舊沒說話的意思。

闐憫細看那具棺材,做工和封蓋都極為嚴密,甚至裏面的氣味都沒有外溢,心中稍微好過了些。他令幾個兵士將棺材擡起,放置於大帳後,這才低頭問岫昭:“開棺麽?”

逝者已矣,再去打擾本是忌諱,可穆言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這些。岫昭前行一步,闐憫扶著他走到棺材跟前,才聽得他說:“我欲再見你一面,你不要惱我。”

岫昭的手觸著棺蓋,又收回來握著闐憫:“不開也逃不過你,開吧。”

闐憫點點頭,攬著岫昭腰的手緊了緊,將他連人帶著轉了身,吩咐身旁的人道:“開棺。”

穆言的棺材已經釘死,要開勢必要損壞棺木,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岫昭雖猶豫也沒堅持。幾名兵士手持鑿子撬棍,繞到他們身後開始拆。

岫昭這時候才擡起眼去打量羅胤:“清音閣還不知我想要什麽?”

羅胤對著他目光覺著冷得很,全沒了方才的閑心。他咽了咽口水,尷尬道:“王爺想要人,我們也已經送來了,再圍著城實屬沒有必要。”

“是嗎?我還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羅胤聽著苗頭不對,沈著氣答:“他自刎而死,沒誰對他動手。”

岳冰的神色忽然波動起來,欲言又止的模樣很是讓人在意。當時了因和尚早看清了穆言假冒岫昭,卻在最後一刻才將他拆穿。岳冰救不了他,眼睜睜看著穆言身殞。

她無力阻止,穆言雖沒有被羞辱,但卻在事後身首異處。傅箏恨他假冒岫昭,更是將他首級割去,獨自南下去報正泫。

穆言雖是自願赴死,但也死得太不體面。

岳冰在那之後拿出積蓄,替穆言買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將他的藥箱和銀針都一同放進了棺材裏。她的這番做法受到了不少人的嘲笑,不過顯然岳冰也不太在意,執意要送這具無頭屍最後一程。穆言也因此沒有曝屍荒野,有了作為人的最後體面。

岳冰幾乎可以預料到岫昭看到穆言模樣時的震怒,他二人雖為主仆,可更像摯友。她毫不懷疑岫昭會令人殺了羅胤,甚至可能一怒將她也殺了。即便那樣也沒關系,岳冰想。只是她還想見葉淩一面,只要給她說話的機會,她應當能活下來。

龔昶在眾人開棺的一半闖了來,奔著棺材而去,大聲叫著“穆哥哥”。岳冰甚至看到她眼紅了,情急之下喊了一聲:“回來!”

這一聲引起了岫昭闐憫的註意,闐憫松開岫昭,走到了棺材前示意眾人停手。

龔昶回過身,問了一句:“你叫我?”

岳冰見眾人警覺,一時楞道:“是,我……我肚子疼,想問你有哪裏可以……”

龔昶仿似沒有料到她提這種問題,應道:“這樣,我帶你去吧。”

她二人本是相熟,葉淩的事之後龔昶也不再怪岳冰,當即回頭打算帶她走。羅胤忽然跟上她二人道:“我也想去。”

龔昶皺眉道:“我不帶男人,你要去讓別人帶去。”她一副嫌惡樣,倒像是羅胤要占兩個女孩子的便宜一樣。

羅胤一時尷尬,辯道:“我不是要看。”

“那也不行,你找別人去。”龔昶說完偏過腦袋,示意岳冰跟著她走,理也不理羅胤。

羅胤被周遭男人盯著也不好受,結巴道:“誰能帶我去?”

“等她回來,再換你。”闐憫道。他早看著羅胤心不在焉,與岳冰不像一路。

闐憫見後面棺材還有大部分釘子未取,又示意眾人取釘。穆言的棺材要完好地打開不是件容易事,眾人忙得額上冒汗,一刻過去也只拆下一半,讓棺蓋有了一絲縫隙。

岫昭在一邊等得不耐,問道:“怎麽這麽難,還有多久?”

闐憫讓人搬來木椅,要扶他坐下:“再有一刻就可以。”

岫昭不願坐,想挪去穆言的棺前:“那有什麽,我等著。”

闐憫讓人擡棺去大帳後,實在因為帳前是上風口。一則不方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開棺,二則他怕是幾日過去,裏頭的味道沖到岫昭。岫昭生在皇家,哪裏懂得處理這些事。

“等他們開完,你再過來不遲。”闐憫強按著岫昭坐上木椅,與他一起在十數米外等著。

羅胤等了一會兒不見龔昶和岳冰回來,心中覺著有鬼,又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先撤。闐憫不時朝他這頭看,顯然在警戒他。羅胤這一路來都有心留意了軍營的布置,雖是難出去,但也不是不能出去。要說他心裏掛著的還是只有一個岳冰,只要把岳冰救出去,說不定她以後就願意跟了他。

“王爺可有決定撤軍?”羅胤再問道。

“讓李龍吟讓出道,別阻著我們,或許就能撤。”闐憫見岫昭不語,回了一句。

如今李龍吟的人不動,闐憫南下受阻,不得不提議讓清音閣去解決。清音閣既為正泫的意志辦事,那勸李龍吟讓道也不是不可能。闐憫不是不能打,只是與李龍吟內耗實在不是最優選。北地處境仍然堪憂,他與岫昭放棄源城,若是丟了民心和城池,多年後恐為百姓唾罵,史學家不齒。

羅胤心裏光火,李龍吟要是聽他們的,早就進城助他們了。如今他不救清音閣,反倒是像闐憫一方的人。闐憫此刻說的不光他沒辦法辦到,反是覺著兩方僵局,無法可解。他此時才動了要走的心思,左右看了看道:“好。將軍的話我會帶到,也希望將軍能信守承諾,如約撤軍。”

羅胤空口答應,原是想讓闐憫放他出去,至於李龍吟撤不撤,與他也沒什麽關系。他本沒什麽大局觀,只要自己的願望滿足,別人怎樣毫不重要。此時他若不和岳冰一起走,恐闐憫生疑,也只得硬著頭問:“她們去了許久,怎麽還不回來?”

岫昭忽擡起頭看著他道:“你要是忍不住了,就在這兒解決吧。”

岫昭的話與他本人的模樣有強烈的反差,羅胤一時不能適應,只尷尬站著,不時望向棺材的方向。

“怎麽那裏邊的人能活過來,你這麽關心做什麽?”

羅胤僵著臉皮笑肉不笑:“我這不是……好奇那、那裏邊怎麽會聞著有香味。”

穆言的棺材開了一個縫,非但沒有屍臭,反倒有股藥香從裏頭飄出。闐憫聽他一說也覺得奇怪,可轉念一想,或許是葬的時候多加了許多藥材,暫保得穆言屍身不腐也是可能。

他還未來得及回答,見著不遠處龔昶奔回,鴛鴦鉞執在手中,顯然是剛打了架,或者即將要打。可她只是帶著岳冰去方便,又怎會打起來?

龔昶轉瞬便到跟前,眼中卻始終只盯著羅胤,一言不發便向他動武。岫昭雙目一瞇,鼻腔裏輕哼一聲,註意力依舊在一旁的棺材上。

闐憫道:“龔掌櫃。”

龔昶攻勢淩厲,抽著空回了他一句:“小王爺莫急,等我收拾了他再慢慢跟你說。”

羅胤抽了背後銅筆抵擋龔昶,心道不好:岳冰沒有一同回來,是不是已經把他賣了?他心中既不信岳冰,這時只想著撤,與龔昶越打越遠。

岫昭見著棺材上最後一顆元寶釘拔出,腳下一蹬站起身。闐憫亦是心中激動,與他相攜走了過去。眾人得他二人下令,一齊施力,把棺蓋擡到一邊。棺內一股濃郁藥味四散開,岫昭目光由地上挪到了棺材裏。

棺中一具人形由白紗蓋著,白紗上散著大片大片的藥材,想來是有心人弄的。岫昭嘆息一聲,望了望闐憫道:“憫兒替我掀開,讓我看看他。”

闐憫見他情緒還好,點頭道了一聲好,半蹲了身去揭穆言頭上蓋著的白紗。可白紗之下哪裏有穆言?闐憫揭到一半,發現白紗下覆著的只是一個圓枕,再拉開紗布一些,見著的是一具被割下頭顱的軀體。

闐憫迅速將白紗重新蓋了起來。

“這不是穆言,曦琰別看了。”

岫昭聽著一楞,繼而道:“不是穆言那是誰?為何不能看了?”

“面目不雅,怕是會嚇著你。”

岫昭道:“我見的死人不少,不害怕這個。若不是穆言,棺內誰放的這麽多藥材?”他心中盼著與穆言再道聲離別,現在反而是不依了,坐在了棺材沿上,伸手去拉屍身上的白紗。闐憫攥著紗布一頭,岫昭沒能拉動,便從下方掀出一個角來。

棺中人一襲白衣,還穿著生前的鞋,只是下擺上沾著大片褐黑色汙跡,是幹涸的血液。岫昭的眼忽然就潤了,望著他腿上的點點汙跡發呆。

“讓我看一眼。”岫昭擡頭望向闐憫,眼底的執著讓闐憫一震。

闐憫心知也瞞不過了,索性站起身,重新抱了岫昭走到棺材頭:“要看便看,看了可要忍著。”

“嗯。”岫昭道:“是你騙我,還是岳冰騙我?”

闐憫側過眼,低聲道:“是我眼拙,可能……認錯了吧。”

岫昭看了一會兒他,伸手去撈白紗。他拉到一半,忽然雙手一同協力,越拉越快,將整片紗布都掀開了。闐憫見他這般,只怕他出事,伸手按著他的肩。

岫昭望著棺木中不完整的遺體,木然道:“難怪你這麽說。他人去了哪兒?……他的頭去了哪兒?”

闐憫道:“這可能要問岳冰了。”

岫昭忽然抓著闐憫起來,開口道:“他們怎麽敢這麽送他來?他們還想讓人撤兵?”

闐憫此時已經從悲慟中醒來,腦中異常清晰:“這最後一面,真不如不見的好。穆掌櫃要是還在,他們能不送來麽?”

岫昭望著遠處大開殺戒的龔昶,涼涼笑了起來:“看來丫頭是知道什麽了?”

闐憫同他一樣想法,只做了默認。岳冰沒有同龔昶一起回來,可能到了別的地方,最有可能是去了葉淩那裏。龔昶要殺了羅胤,想必是覺得他沒了價值。

這時候他不擔心龔昶,只可憐龔昶的對手。這“來使”龔昶能殺得毫不猶豫,必是有了她不得不殺的理由。

羅胤在龔昶手下走招不多,便意識到龔昶是在玩他。他跟不上龔昶的速度,卻只是受輕傷,或在手臂,或在大腿,更有時候鴛鴦鉞的刃口會劃在他臉上。從兩人交手開始,羅胤受傷不下十處,卻不致命。龔昶的做法無疑是一種酷刑,堪比淩遲。

這種可怖的想法是他半途出現在腦中的,他也實在不明白,這麽一個不起眼的小個子,怎麽會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持久戰對任何一個力量欠缺的女子都是弱點,既然對方不下狠手,他堅持到後面或可以反敗為勝。

空中適時響起一聲佛號。羅胤原想著是救兵,希望卻在下一刻便破滅了。來人不是了因,是那日攔著他們不讓追擊龔昶的和尚。

龔昶聽著這聲佛號,出手忽然變得又準又狠,招招不離羅胤的脖頸。羅胤躲閃不及,脖子上已有數條血痕。他尤自苦撐,大叫道:“又不是我殺了他,你找我拼命作甚!”

他話語間一時不慎,喉嚨中忽然滾出一串血珠子,濺在地上老遠。羅胤一臉不相信,剛用手捂住脖頸,另一側頸項又吃了一刀。

“女施主好重的戾氣。”

龔昶聽著了緣說話,開口道:“我以為大師要叫我回頭是岸,讓我放下屠刀,沒想到不是,是我把人殺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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